2010/06/08

杭州

1
東京到上海的飛機旁坐著個喋喋不休的卡加利人,讀完航太工程以後,就去賣油。億啊萬啊的數字亂飛。說出來的句子都是這樣的:我必須告解我是個天生的行銷人,沒有什麼是我賣不出去的。我想回他:也沒有什麼能讓我驚喜的。就算是廣播中聲線發抖的飛機駕駛員也一樣。

2
時差。24小時裡就睡了這麼三個小時。網路上牆內甚麼也看不到,只有享受被剝奪被制約的快樂。外面灰朦朦的景色,不知道髒的是窗還是城市。在東京機場等了六個小時,他說:沒有期待也是期待。當時聽不懂什麼意思,下了飛機就懂了。

3
三年沒見的亞洲。肉灰色的機場、霓虹燈、亂七八糟的高樓大廈、大量交通工具吐出來的熱空氣、面無表情的計程車司機。仍然,熟悉到瞬間有種萬念俱灰的感受。

4
仍然到處都看到台灣。龍井草堂像陽明山,河畔的另一邊就是樹林。但台灣沒有蘇小小,斷橋,白緹,胡雪巖故居。怎麼也沒想到蘇小小的墓是個誰都能摸上一手的大黃球就是。

一樣的舊氣,一樣的凌亂,當然中國什麼都大了一些 - 四處有絕望或充滿希望的眼睛在看著你。做各種小事情的服務員們若不是充滿感恩地緩緩做著自己的事情,就是敞著領子什麼也不在乎地甩開兩腿,一天一天繼續活著。各種各樣的情侶橫眉豎眼地牽著手走在路上,走在西湖邊上,幾千年都是這樣走的。

5
火車上終於喚起一些童年記憶。窗外飛去的農田高樹幾乎有法國鄉間的味道。最後都是軟體的問題。像晚上西湖印像沒辦法擺脫前面後面的聲道評論一樣。杭州男人酥聲軟語,出租車司機細聲細氣地對橫過馬路的一群青少年嘟囔:年紀輕輕地怎麼就色盲呢哼。

友人介紹到西湖邊上的景點餐廳去吃飯,樓什麼樓地伴著喜宴,160年歷史掛著一種擺脫不了的陳年油腥。晚上的龍井草堂一碟碟地吃,各式各樣各種手段做出的粘乎乎菜餚們像昂貴的外星人血液。最愛的竟是最後端出來的粗粉包子。像當年在北京和師兄弟們一起吃的。

西湖上設計了一場聲光秀。舞台就在湖里,氣勢磅礴驚人。叫“西湖印象”,說的是白蛇傳。最喜歡的一幕是黑衣眾人在水上大追穿著紅色嫁衣的白娘子,像種種道德硬是排山倒海而來,橫豎要吞沒了她。中國的故事都是道德故事,突破道德或警世- 別突破道德。眾人的道德,眾人的邏輯。一人對眾人。一人身處眾人的道德。西方那種私人情操是沒有的,康德就更別提了。

平凡只是平凡。就算偉大也得是“偉大卻甘於平凡”。要在平凡中見偉大幾乎是不可能,不然我們今天看的便是浮生六記不是白蛇傳了。

6
而我還沒學會如何告訴自己:這裡是中國,什麼都可以。

2010/06/06

日間飛行

1
一直到飛機上都沒有什麼真實感。似乎大腦已學會不再預測什麼。 Prefrontal cortex 一次只能處理四種細節。也有樂觀的腦學家說七種。無論如何,它似乎都分不出身來預測什麼。

2
沒什麼好預測的,的確是沒去過的地方。連地圖、照片、旅遊指南也不看了,圖片是沒有聲音、氣味和人的。

3
我想我明白那種感覺了。一個有安全感的人是不需要預測和準備的。或是,什麼都不在乎就好了。

4
她為了養家花了許多錢,才通過仲介到一個不比家鄉好過多少的地方幫傭。她像是她們家的機器人,既然買進了就要用到極致,連鄰居都能借去用用。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幾年過去,她在歸鄉的機場突然意識到孩子長大了,這幾年揣下來的禮物都顯得愚蠢。急忙間在機場把存下來的錢全花光,買了一台最好的最好的電腦。她受不了自己的愧疚,那電腦是一台金屬吃電的贖罪卷。

5
“刺激我吧!激動我吧!讓我吃驚,讓我沉迷與感到樂趣吧!”

6
趕快,趕快離開,把自己拋棄在路邊,把“身份”像蛇皮一樣脫在路邊。那還是一條閃閃發光的皮呢。這麼多年努力掙來的頭銜。臉面。到另一個地方。過另一種人生。一條遊魂。

7
“我要給他最好的。”你說。但他就像你一樣不快樂。連頭等艙坐起來都不稱心得意- 那又不是私人飛機。

8
五塊錢的酒硬是比九十幾塊的酒好喝。但為了主人,大家維持著微笑,用一樣的默契維持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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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好兆頭的壞脾氣- 超凡脫俗樂於見到野心勃勃的後生在他面前的失禮、狂妄甚至敵意,這些都是烈馬的壞脾氣,烈馬還沒有馱過騎手,不過它很快就會為能馱騎手而感到自豪。”

10
我是企鵝、貓、微生物、一個叫安祖的慘綠少年。我在它們後面。沒有它們,我什麼也不是。根本沒有我。我是一個概念。由這些東西組成的概念。我也是早上幫你夾麵包的收銀員、問你要喝什麼的茶點小妹、廚房燈光下擠著一個個酥胸餅的學徒。你和我擦身而過,你看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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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親密者- 給於我們充分信任的人往往以為,他們因此有權獲得我們的信任。這種推論大謬不然,饋贈不能給人帶來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