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電影 Cinema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電影 Cinema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3/10/10

Becoming Mike Nichols (2016, Douglas McGrath)

西伯利亞的富戶 Peschkowsky 一家在俄國革命時候逃到維也納,又在納粹開始送“P”開頭猶太人去集中營前逃到美國。那年 Mikhail Igor Peschkowsky 九歲,到了美國,只會講德文的 Mikhail 成了 Mike Nichols. 他會說的英文只有一句: I don't speak English, please don't kiss me. 

這個孤獨奇怪的德俄小男孩在同學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其中一個同學後來成了《畢業生》的編劇。在成為電影導演前,Mike Nichols 已經是著名喜劇演員、舞台劇導演,他第一部導的戲是《Who's Virginia Woolf?》,兩年前他去《埃及艷后》片場探李察波頓,李察要他帶今天沒戲份的泰勒去晃晃。等他聽說伊麗莎白泰勒要演女主角,便要兩人的經紀人告訴她應該讓他導。她覺得也是。連運鏡都是開拍前兩週才向朋友惡補了三天的。 

舞台劇背景讓他的電影多了一份張力。長鏡頭也不覺得長,因為演技帶著觀眾走。《畢業生》的出現簡直創世紀,影響後來整個 Sundance generation。我們都是不會講英文的小男孩,硬著頭皮撐住整個世界的焦慮。 

每次想到當年的《長日將盡》原本是他和 Harold Pinter 的作品,真想知道那會是怎樣的電影。

2022/09/30

十月私語

10/3 巴西前總統,左派的 Lula 總算以 48.4% 超越現任 Bolsonaro 的 43.2%,票數都沒超過五成的兩人再來會面對十月底的二輪選舉。全球都特別注意這場選舉因為亞馬遜雨林在 Bolsonaro 管理下大量消失,保護雨林的團體和記者被謀殺,原住民權利形同虛設,病入膏肓的氣候問題只有更嚴重。 除了消滅雨林和槍枝氾濫,B 君荒唐行徑包括聲稱”兒子是同性戀的話不如他去死“,和女議員說”強暴也不會選你“等等。看選前民調大幅落後 Lula,便開始大喊自己永遠不會去坐牢、選輸了不會下台、票沒拿夠就要搞政變...... 所謂南美川普不是虛有其名。 還以為 Bolsonaro 就是場不會結束的惡夢。想稍微了解巴西這十多年來的政治風景,和一個國家如何快速滑向民粹主義,可以看 Netflix 的 The Edge of Democracy. 10/6 收到幸福的空投! 幾週前聽聖修說要出版 Anna Gavalda 的短篇就開始期待。09年,Gavalda 以自身離婚經驗寫成的長篇《我曾經愛過》被拍成電影。它一直是我認為把香港拍的最美的一部片,那是在我暫居此地前。 電影裡,丈夫離開後,憤怒憂鬱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到丈夫父親的鄉下小屋去冷靜。Daniel Auteuil 扮演的父親在那裡與她分享他當年的故事...... 男子到香港出差,在這裡遇見讓他心動的翻譯,深撼靈魂的戀情卻因他的懦弱而無疾而終,直到兩人多年後巧遇…… 「為了一個因為她的乳酪店和肉鋪子而沒法離開我的人,我失去了一生的最愛。」《我曾經愛過》 鏡頭下的香港自然經過了法國的濾鏡,而法國人的強項一直是到哪裡都可以把法國式平行遷移,如同我時常和法國回來的朋友笑稱“為何你可以在香港活出侯麥”?可惜當年從美國訂回來的 DVD 某次借出後就此消失無蹤,無法再重溫人生錯過最愛後一生無用的故事,來確定自己心還會痛。 之前有個和 Anna Gavalda 公開對談的機會,因對方打書行程繁忙而未成事。當時我還擔心法文作者是否會抗拒英文對談,才知道 Anna 原來是美國小說 John Williams《史托納》的法文翻譯,也是它在半個世紀後突然再次風行的原因之一。 兩書男主角皆遇見一位喚醒人生的女子,最後卻還是擋不住正常社會的糾纏,痛而錯失。浸淫靈魂的戀愛是超現實的體驗,然而身為社會動物的人類,哪有幾次能活成神? 「人生是不斷經歷他人的無聊信仰,和自己一些無關緊要的決定,最終摧毀你熱愛的一切的過程。」《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這不也是我故事中反覆描寫的過程嗎?也怪不得我們都因為《史托納》這書而繞成一股了。 《鎧甲的裂縫》安娜.戈華達 10/11 昨夜在好酒好肉間聊到歧視。起因是台灣媽媽在港鐵上要人讓座,而後其了衝突,被延伸到”講國語被當大陸人才被歧視“之類的胡攪蠻纏。總之她的暴衝突破了一般香港人對台灣人的印象,剛開始還有不少留言表示“她一定是裝作台灣人“、“我不相信她是台灣人”、“我的台灣朋友沒有這樣的”...... 香港人對台灣人的印象也是好的過份了。 當然台灣人也有這樣的,爆氣不分國籍。歧視總和刻板印象有關,刻板印象則和大腦的歸類系統有關,像 Avenue Q 那首「Everybody is a little bit Racist」,大家都有自己獨特的歧視,每個人都用出生至今吸收到的所有資訊去歸類理解,歧視來自資訊的不足,誰都有自己的盲區。隨著經驗豐富就知道到處都有各樣的人。刻板印象有其原因,但當然大括弧下的每個人各自不同,有些人甚至不在那括弧裡。 然而多年”扮演“各種他人為我準備的角色,已經難得再去在意;不想為別人的誤區懲罰自己,最省力的方法就是順應。有時反過來玩弄一下人家的刻板印象,在外國上班就笑稱“沒錯會動的東西我都想吃”、”每道菜都拍照才知道自己吃什麼被毒死“ - 至少讓人覺得原來XX人有幽默感,拓寬他們對你身後種種標籤的認識。 所謂「我與世界達成共識」代表「深刻理解這世界並不在乎我」 - 誰要怎麼看你你管不了,最多是理解各種標籤背後的成因 10/11 看哭了。推薦大家在 Netflix 看這部二十多分鐘的短片。 * 「那天我打開信箱,那是我第一次讀到有人想來羅馬尼亞讀書的理由是”因為我愛羅馬尼亞”。」 為著對詩與詩人的愛,少年離開父母,一個人獨自出發,從六百萬人口的昆明到二十萬居民的大學小鎮,在異國的山腳下追尋文字裡的國度。語言老師敘述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中國人。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 太搞笑了。然而我們又開始覺得感動。」 他們在他眼中重新發現自己國家的美麗,他愛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國土與詩。一次次學習怎麼朗誦和吟唱那些愛國辭句。 * 愛是不用勉強。靈魂自己會尋找它的集散地。 The Joys and Sorrows of Young Yuguo 10/12 這餐醒來的隔天全身皮膚變得滑溜溜的,像整個人在各種香噴噴的脂油裡滾了一滾,裹了一裹。雖然排名在前,Neighborhood 的菜並不是那種適合正襟危坐、鄭而隆之來吃一餐的大菜。Fine 而不是 Fine Dining,是食材而不是模式,它更像小巷裡隨時可以走進去吃一頓的小酒館。熱沙拉、燉雞、當日烤魚,用當地漁獲磨碎骨和各種香料收了再收的濃郁魚湯,馬賽的也是香港的。 底還是法國料理的底,但不是法國館子。各種食材照主廚吃到的想到的經歷隨性發揮,來客最好是隨便點一杯酒,上什麼就吃。可惜在香港這地方做不到這麼隨性,畢竟都是慕名而來的食客。就算如此⋯⋯ 光靠食物還是照樣撩起那些歐洲意外的小館子裡開心也吃一頓,不開心更要吃一頓的吉光片羽。美的是生活本身。 10/13 觀影前已期待極高,只因這種《Boyhood》、《人生七年》式的拍攝一定是動人的,更何況背景在2011到2021的香港十年。但若換了一個人拍,角度絕不會有同校畢業的導演這麼溫柔。 相差近半世紀的學姐妹的互望,鏡頭下看到的是她看見的女孩,也是女孩們在她面前展現的她;兩者之間的化學作用,比純粹的紀錄片多了一份關懷。尖銳處不是點到即止,就是不明擺著,讓觀眾自己補全體會。 就算如此仍然處處扎心,成長從來就是血淚混著脫一層層皮,一次次碰撞中形成,給自己在世界找一個位置。鏡頭外的她們又走進人群,像水滴進大海一樣去了。 請一定去體會這陣痛。 給十九歲的我(張婉婷,2022) https://youtu.be/tIHHplLgI9M

2019/06/17

《從波圖談城市的文化遺產》

臉書最近常提醒三年前的那次西葡行。原本要九日環遊葡萄牙在里斯本的第二天就成了九日暢遊里斯本。就是那樣吸引人的城市。晚上整個城市爛醉唱 fado,早上去找 Pessoa 和 Saramago 的足跡,九天一下就過去了。

在里斯本時所有人都問我去了北邊城市波圖沒有,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的告訴我它有多美,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上,在三年後不惜從馬德里開八個小時單程過去一探究竟。穿過西班牙內地乾扁枯槁的大平地,偶爾出現一個乾巴巴的教堂立面,兩個北美人很不政治正確的紛紛以為自己開到了墨西哥,殖民地人頭尾反轉,來源和結果錯亂。

一過西葡邊境,被山脈擋住的海風和濕氣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景,綠油油地高高低低。連人的性格都豐富起來,車開得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晚餐吃了開心了一桌人唱起歌來。只是剛從西班牙來還不習慣十點就關門的餐館。晚上幾條蘭桂坊似的酒吧區的確人聲鼎沸,但播放的音樂會教人自行向外退。幾家看來時髦的夜店更驚人,開店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六點。
是的,音樂。剛到時感到的可愛一細究卻摸不清門路。這城市並沒有自己的 Fado,卻是 Michael Jackson 的狂熱信徒,打開電台每個小時要來上一次。就算踏足專賣黑膠唱片的發燒友老店,傳來往往都是死亡搖滾 - 這城市是美國的殖民地嗎,瑪丹娜瑪麗亞凱莉,音樂喜好完全停留在上世紀。
文學呢?專營詩和劇本的小書店選書一流,二手、古書店也不少,但要是問起有沒有以波圖為主題的書或作家,只能得到搖頭的回應。就這樣虛晃幾天,走遍大街小徑,夜色橋景,美食青酒,能逛很久的選物潮店、古董家具、相機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如何搔不到癢處。
就這樣帶著疑惑離去,一直到了大學城 #Coimbra 才稍微舒緩。一個城市的文化遺產多麼重要,就連旅人都需要敘事與關聯性。那些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更甚。還沒到里斯本就靠著作家的筆描繪出範本,沒來過香港就在鏡頭裡浸淫了顏色,於是我們會為巴黎嘆息,卻難以對蘇丹獻上同等關心 - 是的我們大小眼、偏心,不過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楊德昌、蔡明亮,台灣還是一團綠油油的遙遠島嶼,還時常和泰國搞混。電影如此、音樂如此,在世界文學地圖上也仍然缺乏決定性的作品 - 當然,香港不只電影,還是金錢貨物週轉地,是可比紐約倫敦,或是歷史上各大港口的影響力的。

2015/01/31

最後探戈


不知道第幾次了,但在大螢幕上是第一次。它曾經決定了你的感情模式 - 相信愛情就是兩個陌生人在房間裡,一次次把對方的本質逼出來。沒有名字、身份、家庭、朋友,門外的現實全不存在,都不應該存在。感覺純粹至牢實嚴謹,毫無空隙。

不想也真的忘記了,想起來要重新認識一次。那時候。風吹過來都會刮傷,躺在床上會往下沈,手心會自己冒出血,樹影能一個個逐次剪下。因為長著一顆金心,一切在你都不徹底,模糊,隨性,不徹底的都傷害你。

有什麼不是模糊,隨性,有什麼比想像徹底。你就是不甘心。


然後後來來了。後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得到了你又要些其他的。其他的又有其他的扭曲。

心沒了,窟窿倒長出其他東西。也好,你想。就這樣吧。現實要侮辱你,痛揍你,嘲笑你,讓你在該在的地方,那不要礙著它。

你說沒事,你來吧,這裡,這裡有縫,往裡扎。

它反而不動了,奇怪。現實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


你趁著螢幕燈光看著她,十年前的你,因為懷抱溫柔與眾多希望,她如此悲傷。

沒事的,你對她說,很快就好了,很 快 你 忘 記 自 己 曾 經 究 竟 怎 樣。

2014/07/28

發哥再愛我一次


我的確忘記了很多事情。但小學時期的幾個週日,一向正派的母親衣著整齊地去禮拜,我和父親兩個頑徒則打小差開車到北投某個戲院去看電影。看了什麼早忘記了,但那種在週日早晨持續性地去做某件事的美妙儀式性就這樣藏在記憶皺摺裡,在我每週去看粵語老電影的時候又一次次被喚起。

北角的新光大戲院一直是用來唱粵劇的,在寸土寸金的港島還能有這樣一個傳統劇院生存下來本身就是個奇蹟。大概是為了造福鄰舍鄉里,六月開始每個週日早上十點,花上不到100塊台幣的代價就能看到上個世紀的經典。這樣虔誠地與阿伯阿嬸連續參拜幾個禮拜,竟然開始有種週日沒見到許冠傑就等於這週沒過的感覺。

連續六個禮拜的許氏兄弟後,這週總算來了個新的老面孔。比我還老一歲的《胡越的故事》是許鞍華和周潤發第一次合作。當年不過26歲的發哥一臉清瘦憂鬱的神情穿越三十年時光徹底嚇傻了我。原本還以為是因為有個神似發哥的父親於是喚起我各種不同層次的感情,但電影結束後身邊男性也不禁搖頭道:帥的太過份。

劇情很簡單:從越南來到香港的難民胡越靠著港女筆友的幫助,辦了日本假護照準備偷渡到美國。在菲律賓轉機時卻發現在蛇頭日語班上認識的女友鍾楚紅被意外帶走,於是開始一段《TAKEN|即刻救援》式見佛殺佛求幸福的瘋狂路程。

就當是穿越時光地點與現在遠在溫哥華的父親渡過另一個週日電影約會吧。就算沒有字幕的老粵語我零零落落只能聽得懂五成,但發哥不停癡喚鍾楚紅“沈青”也太讓人難以置身劇外。

電影院,城市動物的森林



我們在吵雜中出生,哇哇大哭地加入這個世界,從此便不曾安靜過。人聲鼎沸,車聲喧嘩,噪音構成了我們聽覺的世界,我們在逐一歸家的停車聲中睡著,隨著鬧鐘響起醒來,還來不及清醒,已得開始說話反應。面對迎面而來的人群、資訊洪流,趕緊划手踢腿,以免滅頂。

因為沒有去處,我們不知道有獨處的可能與必要,忘記了在掠食者物競天擇的草原上一起狩獵的動物,也會默默地獨自走進森林,在群樹溫柔的庇蔭下,感到安全、放鬆。

我們基因裡還留著那樣的渴求,但城市動物的世界觀中沒有森林,像水族館出生的鯨魚,腹內還留有足以穿越海洋的通訊器。我們不知道胸腔中那激烈的情感需索甚麼,我們在生氣時奔到陽台怒吼,悲傷時鑽進棉被蒙著頭哭泣,與不識人話的絨毛玩具訴說秘密。我們歸化在矮小的棲息地,日復一日。直到我們走進了電影院。

第一次,沈默成了禮節。我們如此親密又遙遠地坐著,像森林裡的動物共息共生,誰也不驚動誰。在電影院裡,城市動物終於毋需與任何人交代解釋,螢幕打亮,音樂如小溪流淌而出,劇情如樹蔭掩來:我們在他人的人生中得到休息。

森林有樹,許多種樹人從森林長出。每個導演都有這樣的故事:人生某個特別的時候,在電影院裡被某部電影感動,從此步上種樹一途,讓他人在他寫的故事裡忘我,抵擋真實生活那刺眼的光。

樹也保護種樹人。創作者都有點暴君性格,要創造自己的世界,要人說他說的話,想他想過的事情。暴君在人事山頭多的城市不易生存,也不能焚城,唯有把暴力轉成創造力,自己砌牆,鋪瓦造城。

香港填海。香港砍樹。砍完真樹,換砍心靈休息的森林。《重慶森林》是水泥森林,不像安撫神經的森林,比較像奇禽毒物埋伏的溼滑雨林,種出《重林》的王家衛常提到自己年少時在各種森林遊歷的回憶。

現在的觀眾可能難以想像,1985年亞洲首家多廳戲院在香港出現以前,每家戲院都像一座如歌劇院般大的影廳,一次只放一部電影。每一家戲院由個別發行公司主掌,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王家衛在重慶大廈所在的尖沙咀長大,旁邊的佐敦區如同紐約百老匯或倫敦西區劇場林立,每家戲院各有個性,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

倫敦戲院顧名思義,選片專選英國大製作,有007還有超人出沒(是的,超人不但是外星人,最初還是英製外星人)。英製片不夠放,便選美國高檔商業片,鬼片也很多。普慶戲院專門放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Star Wars)、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未來戰士(Terminator)。華盛頓放中型好萊塢片,或美國獨立製作。B級片當然就在叫快樂的戲院放。新大華放大衛林區、楚浮,偶爾也放放香港藝術片。李小龍、成龍主演的大片自然到大名鼎鼎的嘉禾去,不是嘉禾電影製作的港片就到菜市場中的民樂去,《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龍虎風雲》都在這裡。

綠油油的生態早已不再,像浮光掠影消失到歷史裡。如今只剩下尖沙咀的海運戲院,想回憶一下當年豪華戲院的,還能去那避避城市油光。

台北的老戲院砍了的少,燒了的多。有些是日據時代的劇場改建,現在則大多改建成大樓。但在西門町還能找到一些劇院林立的盛況。武昌街二段是所謂的電影街,劇院可能沒有當年佐敦區戲院的豐富豪華,至少片子選擇多了。前美國駐台北領事館改建的光點台北則真是鬧中取靜、座有林蔭,四季有各種影展,雖然小到不能稱作森林,還是可找到一些失魂落魄的城市動物在裡頭默默安棲。

如果離開台北,倒還能找到老戲院的蹤跡。台南市的全美戲院,是不愛讀書考試的李安高中時最常去的地方,是台北已慢慢消失的二輪戲院。而去年底剛翻新,有七十幾年歷史的南投大戲院主打懷舊感,不過播放的戲目和連鎖大戲院一樣。新竹縣橫山鄉的內灣戲院是全台灣唯一剩下的木造老戲院,能一邊看免費電影一邊吃大桌客家菜:只是你找到的就不是鬧中取靜的森林,而是城鄉鎮民聚會共處的廣場水井了。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春季號

2014/02/20

那些年,我們被電檢的愛情



多年前在英國學視覺文化理論時,偶然經過同學宿舍,斜眼一瞄,頓時被小小宿舍裡的壯觀景象驚呆了。窄窄不到三坪的可憐空間像個擁擠的鐘乳石洞,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DVD、還有在當年都嫌老的錄影帶。

看到我驚異莫名的表情,來自台灣的主人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剛出國時,某次在電視上重看一部從小就喜歡的經典電影,自以為對每個鏡頭倒背如流的他突然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鏡頭,甚至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 在那一刻,他突然發現之前的影迷人生是個謊言。這位為了電影夢遠征歐陸的浪漫(憤怒)青年當下立志把自小看過的歐美電影全部再收藏一次,以防該死的台灣電檢處強暴了他的專業身份。

我與這位萍水相逢的鐘乳石洞洞主早已失聯,但近來接連聽說幾部露骨的歐陸電影在台灣意外得以保全時,他握拳激憤的神情頓時浮現腦海。我合理懷疑此男已成功滲透敵營,把傷害藝術的剪刀折斷,撫開遮住眾妙之門的噴霧,讓台灣脫離假道學的魔掌,進入真情真性的國度。

即將在情人節上映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便是通過窄門的其中之一,發行商驕傲地聲稱台灣是亞洲區唯一不刪減修改的商業公映。要做先鋒自然來頭不小,這部以幾段淋漓盡致的性愛場面創造話題性的女同電影,讓坎城影展破天荒的把最大獎讓導演與兩位女主角共享,完整版成了全球影迷的夢幻追尋 - 包括筆者在下。

劇情大綱很簡單:高中生愛黛兒與藝術大學的學生愛瑪一見鍾情,一段充滿激情的關係就此開始。隨著時間過去,兩人之間的隔閡逐漸擴大,終究步向崩潰…… 就是這樣簡單的故事線,我卻在電影院裡哭到不可自己。兩人在關係結束後再次重逢一幕是有影像記憶以來,最真實也最傷感的一幕。

步出戲院後仍深深打擊我的自然不是那些真槍實彈的性愛鏡頭,但若沒有這些鏡頭,這部片便幾乎不能成立。中產階級的女主角與出身上流社會,相對知性的情人間最直接、也最跨越形式的感情就在這一次次不可分離的床第之間實踐。那是不用語言也能感受的真實,也是我們過去在電檢“保護”下一次次失去的人生片段。

原來在人生模仿藝術的過程中,刻意讓我們避開裸露和肉搏的電檢閹割的不是性,而是愛情的完整性。從來不曾目睹具有感情鋪陳的性愛的我們在真實人生裡只知道衣冠筆挺的浪漫,卻對裸裎相見後的過程一無所知 - 或更糟糕地以無愛的“愛情動作片”代入 - 大螢幕上的愛沒有性,小螢幕裡的性沒有愛。

也難怪說著瓊瑤小說和韓劇台詞的男子到了床上突然變了個人,理應浪漫的感情只能衣冠禽獸,頓時人面獅身。我們看不到的不只是最平凡自然的人體器官,更是一段關係中完整而真實的過程。哀哉。


- 原載於《FHM》國際中文版 2014 二月份

2013/10/23

Liv & Ingmar (2012, Dheeraj Akolkar)



柏格曼是個多好的導演,但如同大部分多好的創作者一樣,基本上是個地獄來的丈夫/伴侶/情人。愛的時候徒手為你創造世界,那世界就是他自己的化身,所有的天使與惡魔,暖陽與冰窖。

他們相遇的時候,Liv 25,Ingmar 47,兩人有各自的家庭,Liv 說:每日見到他我便發抖想哭。逐漸她知道他也看著她 - 她本人而不是鏡頭或螢幕裡的她。兩人各自結束婚姻,住在瑞典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他寫字。她只有週三能出門一次,進城,洗頭,見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錶等她在相約的時間回家。他在他們的木屋旁蓋上石片堆成的城牆。他嫉妒,零下三十度的海中央拍片,自己裹得密密實實,她和男演員只能穿一件薄外套,在小船上發抖;在火場拍戲,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喊。

她說:我差不多要跳進火裡了,因為導演要你這樣,你就這樣。

兩個人要逼死對方了。都知道事情必須結束,但誰也不願意說,Liv 只是收拾了箱子,帶女兒回到奧斯陸。朋友們在那裡迎接她,其中有他的其它演員,他過去的情人。大家躺在地上喝紅酒談他,像受害者聯盟,更像信徒聚會。

但只要她一通電話,他就會到她身邊。不喜歡飛行的他,會坐一天飛機到百老匯只為看她的《玩偶之屋》,隔天再飛回瑞典。他們合作的幾部電影是我最喜歡的柏格曼。《Scenes from a Marriage》幾乎是兩人關係的紀錄片,如果你偏好《Revolutionary Road》此類愛情婚姻恐怖片,它的驚悚程度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Liv 談他們的關係,但沒有他的不是 - 就算我記得誰說過“柏格曼除了電影以外,連自己有幾個小孩都不知道” - 他們持續合作直到柏格曼離世。片尾,她回到他們小島上的家,用指紋吃著生前他用筆紀錄在牆上,反覆描繪不致褪色的一顆顆紅心、從玩偶小熊懷中發現一張多年前寫給他的字條,哭哭笑笑,74歲的臉上有少女的光。

有些關係能真正改變我們:甚愛甚恨,欲其生死,直至彼此身上都長出一塊屬於對方的血肉,無關遠近和佔有,那肉會自顧自成長成熟。聽起來還是很驚悚?我不就說了嗎。

2013/04/11

談笑間,夢幻泡影

香港電影節對我有特別意義。去年為了到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的「FOX華語電影開創大獎」提案,坐在剛開完刀的傷口上乘著單程機票抵港,獎沒拿,人卻留了下來,“暫時定居”香港,成了只認得幾個大地鐵站的假香港人。沒想到今年春節前在台北國際書展某個出版社的派對上,巧遇多年沒見的合作導演,我上前別來無恙,對方則大呼不可思議,告知我兩個小時前才被香港電影節通知,一個幾乎被作者我自己遺忘的流浪劇本,剛獲歐洲ACE Co-productions Lab的研討會邀請。今年只得又再次出現在香港影視娛樂博覽(FILMART),做個假電影人跑前跑後,對生張熟李握手點頭。

電影節開幕前夕,跟亞洲電影大獎(AFA)的幕後主創到潮州小吃港港地打冷閒聊。既已老實招供是假電影人,亞洲電影大獎當然也是人到了香港才知道,對方酒未下真言已吐,說沒關係香港外還真的沒幾人知道。再來是誰不願與誰頒獎、誰演得哪個角色絲毫不像、某個劇本寫了幾次也沒拍成、哪位導演的哪部片驚天地泣鬼神地不忍卒睹…… 更多說出來嚇人寫下來臉紅的風聲耳語將隨酒水如泉持續整夜,是網路時代也無法傳播一定得親臨體驗的絕對重點。

電影是做夢產業,博覽會是買賣夢想的過程。做出夢來的人找團隊資金幫忙織夢,一群人一起把夢做出來,讓人願意花錢買票,在一個多小時的黑暗中經歷你創造的夢。早上各種做夢、織夢人找人脈、找網絡、找錢。晚上再到各種酒會繼續遇見、聊天、握手。每個人都談著自己的夢:有開南瓜車的、找玻璃鞋的、做玻璃鞋和在旁邊擦車擦鞋的。醒著談夢,夢裡談生意,沒過幾個小時又得起來看試片,看看別人做成的夢。這樣幾天下來,真假敘事裡進進出出,時間摺疊,也不知是功力多了幾年,還是平白老了幾歲。

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由各國選出出色的電影案,讓有興趣的投資人來談話接洽,據說以往每個入圍案子的製作人都有獨立房間,今年破格卸牆,拿走了隔板,一桌桌地一覽無遺。有年葉偉信導演說,電影投資會就像售賣電影案子的跳蚤市場,不知是預言還是此言給了HAF靈感,但看各位編劇導演對各路投資人娓娓解釋微笑,賣夢誠屬不易。

電影跳蚤市場以三天後傍晚的HAF頒獎典禮做為尾聲,二十五個電影計劃爭取十三個獎項。派對上巧遇這次入圍的兩個台灣案子之一,才與導演和製作人談了幾句,對方便到台上領獎。恭喜恭喜還在嘴邊,兩天後卻聽 Filmbiz Asia 的編輯說 HAF 取消了獎項。因溝通錯誤,把應該給另外一個台灣案子的獎項錯頒給了他們,又是一製夢過程中虛實難估的實例。

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人生如此,電影如此:製夢過程本身已是一場精彩的戲,每年每年地搬台上演。


- 【明報】副刊 28.3.2013

2012/05/10

植心



《人樣》

最終還是推了那個飯局,和他去看電影好了。就算那男子像剛磨好的墨一樣漂亮黑白,乾淨如未開封的吸油面紙。約會新人,為著禮貌,總得做得人模人樣;又為著不要過份,以免對方誤會我有什麼意圖不軌 - 又越是意圖不軌,更要顯得沒有 - 走偏鋒的想法笑話評論就省了,和電影音樂有關的行內指射也休想會中,瘋瘋癲癲的諷刺對方則極有可能當真。

“好看嗎?”
“世紀鉅片。”
“啊?”
“不。” 你只好正色。“很普通。”

別開玩笑了。像個人,像個人,你對自己默念,打直腰桿,把你足以嚇壞北極生物的狂浪妄笑仔細收起,如最嚴寒冬日才會拿出的厚棉被;換上剛好露出七顆門齒的微笑,像尊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老傢俱,務必得體。切記。

... 還是推了那個飯局和毫無想像空間的他去看電影好了,你的惡形惡狀他見得多了。人樣太難了。

《初學者》

高燒後的清晨反覆想著,但完全忘記了那部電影是怎麼結束的。電影裡,80歲的父親在母親過世後終於出櫃,在雜誌上徵友,走進音樂大響的黑暗房間,裡面響著他從沒聽過的音樂,加入電影同好會,交了年輕的男友,體會一生未來得及付出的愛。

他說你總在談戀愛,戀愛之後還是戀愛,第一次你還想反駁些甚麼,第二次你默認,第三次你看著他說 “不可以嗎?”

但戀愛這種東西很奇怪,不是越談越前進,而是越談越回去,從高級班到中級班一路到低級班,到最後什麼都不會了。台詞說了,表情做了,海枯乾了石都爛了,才知道一輩子都是一陣子。

電影裡的兒子38歲,照顧癌末父親的同時,畫著客戶不接受的插畫。父親走後,帶著父親留下的狗到化妝派對,遇見了扮成卓別林的女主角。女主角是個終日飛來飛去的演員,夜半醒來會躲在旅館沒人的廳堂想事情。兩個人面對一場戀愛只覺束手無策。是這樣嗎?就是這樣嗎?就只是這樣嗎?然後怎樣?

快樂之後是空洞,也就是這樣。怎麼開始,怎麼繼續,怎麼結束,怎麼重來,乾脆別來。

又或者像那父親一樣地,讓心長出來。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每次都從頭再學一次,再倒數從最後一次到第一次。

9 8 7 6 5 4 3 2

1


2012/04/23

電影節,可能

我乘著單程機票來到香港電影節,幾天內會結束的工作後,會待多久,之後要去哪裡,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是英國、可能是德國、可能回台北、可能去四川。可能。

因為路線不明,意圖不明,打包變得異常困難,春季之後是夏,但說不定我就這麼去了更冷的地方,直到秋冬。鞋呢?要工作,要行走,要去派對,要爬山,要郊遊,還要什麼?可能是亞洲的車水馬龍,也可能是歐洲的石板小徑,可能是巴爾幹半島的戰後斷壁,或二線城市的渾水泥濘。一個二十公斤的行李裡裝不下的未知性,先裝滿了莫名其妙的各國貨幣。 

無論如何,我上了飛機。坐在尚未好全的傷口上,在飛機上看完要做的劇本功課,海關前長長的人龍,各國各樣各種顏色大小形狀的商人穿著西裝,披著領巾,拿著手機,默默等著入港。

去年夏天相識、秋天共事,至今才見到面的同事在機場接我,兩人像認識了很久,噼哩啪啦就說起來:這是你的證件,這是你的房間,現在去會場,現在吃飯,這裡有人。

有人。 

於是我適應、走路、咀嚼、見人。我站直、睜眼、微笑、握手。若是語言不通,俏皮話就省了。桃紅柳綠,生張熟李:舊識的新識的,繼續的抗拒的,都在這裡了。電影,做夢工業,比誰說的謊大,說的謊好,說的謊長;說的連自己都感動,自己都佩服,說的假的變成真的 ,那就是真的:比真的更好。

多喝一杯。彼此問一聲:你做什麼的?編劇、導演、製作人、演員;大師、才女、小情婦、阿李。子時以後,你想做誰就做誰。灰姑娘們穿著塑料玻璃鞋坐在一邊,下面有長長的腿,上面有長長眼睫毛。南瓜車就讓它走吧,從那個家走出來,就不要回去,破布衣服不穿,地板再也不刷;醜陋的母親姊妹,讓她們去上班打卡吧 - 她們就坐在那裡,等 - 就算沒有王子,等到一個馬伕也好。

可能。

... 我還是看電影吧。

2012/02/16

危險療程 A Dangerous Method



"What's your interest?"
"Suicide and inter-planetary travels."


大衛科能堡的《危險療程》再次令我在座位上動彈不得。片中敘述榮格與俄國猶太裔女病人莎賓娜‧史碧爾埃的一段情如何改變兩人人生,以及早期心理學的發展。一向不喜歡電影裡的歐洲人說偽英文,但舞台劇改編的劇本太精準,四位演員 - 包括在《Shame》以後便輕易取代 Ryan Gosling 的 Michael Fassbinder - 讓我忘記了他們明明應該說德文的事實,只記得一句句台詞。

科能堡仍然一個多餘鏡頭都沒有,從莎賓娜到榮格的瑞士診所開始,兩人從病患醫生變成師徒、變成情人、最後成為心理學界旗鼓相當的同儕。莎賓娜那接近死亡的愛深深震撼榮格,致命引力卻令他害怕而走開。兩人最終保持冷靜與距離,成為早期心理學的重要學者。

兩人和佛洛依德三人在維也納學界活動,劇中的背景維也納不過是幾個禮拜前的回憶,他們常去幾個咖啡館今日仍然,聞名的咖啡館文化也一樣,一年裡的最後一個禮拜我哪裡也沒去,徘徊在城市不同角落的幾個地點做幽靈...... 喝各式各樣的維也納咖啡,奶油、酒精,冷天裡層層疊疊,一份炸肉排、燉牛肉、糕餅甜點。抽著雪茄煙斗的學者銀髮燙貼,一身筆挺,慢慢地翻看夾在樂譜架上的報紙。長得像葉利尼克的琴師姍姍來遲,黑色絨面的長洋裝不確定要貼緊還是分離,坐下手底一首月河,像麻木的精神病人口裡吹著本該歡愉卻平板的調。

一種愛能揪出人的本質:開始像黑洞一樣引人神秘,過程像死亡一樣割人華麗,輕易模糊人生其它細節;就算最後能提出理智逃命,那持續抵抗它的意志就足以消耗所有生機,留下呼呼作響的空殼。

“Sometimes you have to do something unforgivable... just to be able to go on living.”

誰足以捲走我的一切。

我理智卻淚流滿面只因那不可承受之輕外的共振、包裹與摧毀。

2011/11/20

《紅色沙漠 Il Deserto Rosso》 安東尼奧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



《紅色沙漠》是安東尼奧尼第一部彩色電影,故事發生在工業港口,和丈夫在當地工作的女主角無法適應現代生活,自殺未遂後努力想回到實際世界,此時丈夫感性的同事出現,仔細靠近她,看著她,想理解她,她心裡那塊無邊無際的紅色沙漠。

影片以女主角為主視角,四處可見逼人發狂的大塊大塊的顏色。大型的機械、輪船、煙霧,女主角的紅髮、綠大衣特別突出。神經質、饑渴與焦慮的女性在安東尼奧尼的電影裡時常出現,她們或惶恐地無聲尖叫,或對情感對象發洩;裡面有個黑洞在轉,像隨時都會站不住,不是靠著牆就是倒在某處。

觀眾和電影裡的男子都只能站在一邊觀看,那瘋狂有自己的意志和運轉方式,誰也碰不到,解決不了。那神經質、饑渴與焦慮令我厭煩,因離我太近。長著手腳的現實總在追過來、擴大、迫近,像玩弄獵物一樣抓住我,掐我,又推開我,是沙特時代《嘔吐》那種與現實逐漸錯開的瘋狂。

「世界是這樣,要活下去就要適應,而她適應不了。」導演像電影裡的男子一樣,簡單的做了這個結論。



捉不住現實的 Monica Vitti 對兒子說屬於自己的寓言故事。從前有個女孩,她不喜歡身邊那些大人,也不喜歡裝大人的男孩子們,於是她一直一個人...... 長長的寓言故事說了六分多鐘,像安東尼奧尼其它電影一樣,細細地演,慢慢說。

總在可長可短的下午看這些電影,兩點到五點是多麼神奇的時間,從來無法切實捕捉。總想到某個導演 - 實在忘了,可能是伯格曼 - 說過去的電影能夠花一整部電影,講一件簡單的事情,現在似乎不行。

現在的電影要求的是刺激、更刺激,不能容許冷場,轉鏡快,台詞多,把最刺激的一段切到片頭用倒敘法更懸疑,Abbas Kiarostami 形容“像把觀眾押在座位上不能動”,只是資訊早就爆量失速,節奏稍微慢一點腦子就有空閒開始想手機思緒飄浮。

很快地,光是《不插電的一天》也能成為電影主題了。

《夜 La Notte》《蝕 L'Eclipse》安東尼奧尼 Michelangelo Antonioni



多年前看完安東尼奧尼的《Blow Up》以後就沒打算看其它片子,直到發現馬斯楚安尼和 Jeanne Moreau 竟然同時出現在這部1961年的作品裡。劇情從名作家和妻子探望癌症末期的友人開始,兩人不冷不熱的婚姻在錦衣華服的派對生活中持續著,直到影片最後的高潮。

丈夫總有無盡的曖昧,妻子不再有任何感覺:彷彿是《甜蜜生活 La Dolce Vita》的男主角娶了 《夏日之戀 Jules et Jim》女主角以後的生活。影片最後,妻子提到過世友人對她的感情,「他本可以要我,但他只是坐在我身邊,看我讀書... 那些毫無意義的書... 」

妻子從手袋中拿出一張信,信中男子深情描寫:「我看到你的睡臉,彷彿我們一直都這樣相愛,彷彿此夜永遠不會終結... 除了慣常的冷漠,沒有甚麼能威脅我們。然後你醒來,吻我,對我微笑,我知道一切不會改變,我們會勝過時間與習慣...... 」

「是誰寫的?」丈夫問。
她看著他半晌。「你。」



神經質的女子、或許多情敏感但仍然現實理智的男子一再出現在這些電影裡。安東尼奧尼當時的情人 Monica Vitti 一再演繹這些女子不被理解的恐懼,怕得到又怕失去的心理狀態。

她在《奇遇 L'Avventura》和失蹤朋友的男友陷入戀情,患得患失直至發現他絲毫不忠;在《夜 La Notte》中演一個看似對人生百無聊賴卻具有文采的富家女,和馬斯楚安尼在那一晚的宴會中交會而過;在《蝕 L'Eclipse》裡離開多年的作家男友,和母親的財務管理 Alain Delon 亞蘭德倫發展出戀情。最後在《紅色沙漠 Il Deserto Rosso》中扮演剛從精神病院離開的妻子,與丈夫多情敏感的同事發展出外遇卻仍然回不到現實。

這些女子在漫無目的的人生荒原以新戀情作為座標,彷彿捉住那個對象就能捉住甚麼,隨之被洶湧而來的不安全感沒頂,感到窒息。戀情的本質總帶著一種即逝的痛楚,如卡夫卡寫的:「沒有比與你永遠永遠地在一起更快樂的事,但這世上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下這樣的愛。因為即逝,所以快樂:是戀人們不能接受的事實。我們因為不可理喻的貪婪而顯得脆弱。

於是,卡夫卡繼續寫「... 我編織著一個深狹的墓穴,我們面對面將彼此收進身體裡,埋葬彼此面孔直至世界再也看不見我們。」影片的最後,女子走到路上,鏡頭轉向無人的風景:馬路、流過的水、陽台、工廠、海港、道路、草叢。萬事不變。一個容不下其它現實的世界 - 就算 只是一個夢的墓穴。

2011/10/31

自由和束縛的底限 《分居風暴 A Separation》+ 《Happy Happy》


溫哥華電影節最後一日。兩部電影,四個婚姻。發生在兩種極端的狀況裡。

伊朗片《分居風暴 A Separation》的第一個鏡頭便在家庭法院,主觀鏡頭裡觀眾看著兩人描述分居的原因,妻子申請到了移民身分,要帶著孩子走,丈夫想留在國內照顧失智的父親,兩人無法達成共識,女兒不願意兩人分離於是留在家裡,希望母親會為她留下。丈夫上班無法照顧老父,只有請來來自鄉下的幫傭。幫傭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不希望丈夫知道自己為了家計得單獨和男人相處,或為他換衣物(就算對方是個失智老人也可能是不為教律允許的),偷偷帶著小女兒到僱主家工作。


一日,丈夫和女兒回家發現老父單獨被綁在房內,憤怒的他將幫傭推出門外,當夜聽說幫傭流產,幫傭虔誠、失業又容易激動的丈夫發現幫傭隱瞞他的事實,將對方告上法庭。丈夫是否事先知道幫傭懷孕、幫傭將老父單獨留在家裡綁在床上是否失職、幫傭的流產是否真的和丈夫有關,成了兩個家庭在仲裁院內不斷嘗試證明的議題,而誰該賠償誰甚麼、誰該去坐牢、誰在說謊、誰又能承受良心的譴責。影片最後,回到一開始的主觀鏡頭,這次面對的是女兒,你要和父親留在國內?還是和母親離開?

兩個小時毫無間斷的道德習題,像被緊緊押在座位上,結束後還絲毫無法動彈;螢幕裡每個主角身體裡都像有個核子反應爐,因為一切都有準則對錯,決定會帶來後果,於是說謊、離去、犯錯的人怕的不只是社會,還有自己內心的天人交戰。我明白,因我曾是古典的信徒,相信人生的確是選擇、決定和承受後果 - 而不是一次次的偶然。我知道他們過不去的是甚麼,因為信,所以掙扎、煎熬、害怕。

如果束縛令人疲倦,那自由呢?


和《A Separation》相比,四個小時前看的挪威片《Happy Happy》是的確太輕鬆太快樂了。一對夫妻從城市來到偏遠的鄉下,同是高級知識份子的夫妻兩人遇上熱情的鄰居妻子,和她對婚姻顯然感到索然無味的丈夫,鄰居妻子羨慕城裡來的朋友的婚姻如此完美,忍不住對自己多年承受的冷漠而落淚,完美丈夫卻告訴他,他們是為了處理妻子的不忠才來到鄉下... 於是兩對夫妻嘗試各種關係模式,在無人雪地一望無際的自由中嘗試找到幸福的姿勢。或是人們很愛說的 - 找到自己。

內外交迫的掙扎不再,沒有人能告訴你標準答案,你得自己擬習題,答案也可以隨時更改。不一定比較輕鬆。我遇上電車故障,在開始前五分鐘才氣喘吁吁地跑進劇院,兩位優雅的金髮中年女子友善地指著旁邊的空位說:來吧我們幫你占好位置了。我笑著坐下順便問她“那我的咖啡呢?”大家大笑。在伊朗可能要打個電話問宗教領袖這個程度的笑話是否觸法。

人,給他自由就與自由掙扎,給他誡律就與誡律掙扎。電影結束,冬奧後維持車輛禁行的人行街 Granville Street 華燈初上,週五夜每個人都像有什麼可以慶祝。我從《La Separation》走出來,覺得身體裡蓄著很多淚,抓緊風衣,傳來的歡聲和秋風敲打著我。無法辨認自己是否走在直線上。

2011/10/12

北歐式冰冷與浪漫《Le Havre》+《Drive》


週一連續看了兩個北歐導演的電影。先是在溫哥華電影節看了芬蘭導演 Aki Kaurismäki 黑色喜劇 《 LE HAVRE 》。一個發生在法國破舊港口的童話故事,影院全滿。座前高佻女子的一頭 IMF主席 Christine Lagarde 式漂亮銀髮擋住字幕1/3,兩個小時下來脖子長了不少,法文聽力也有所精進。閉幕後整個戲院的人把手拍了又拍,順便趁最後的黑暗擦眼淚。為什麼黑色溫馨喜劇比悲劇更令我淚流滿面?或許淚腺失調也是感冒症狀之一。

撐著傘從大雨中走到另一個戲院,看的是 《 DRIVE 》,在洛杉磯發生的連續仇殺案,表面上看起來和描寫貧苦擦鞋匠幫助非法移民青年的 《 LE HAVRE 》毫無關聯(除了兩個導演都是面無表情、帶著點酗酒過度浮腫的北歐巨漢),但骨子裡兩片都浪漫至極,《 DRIVE 》導演甚至聲稱他將此片定位為格林童話,男主角便是騎馬四處找人救援的騎士。



《DRIVE》 的丹麥導演尼可拉溫丁黑芬 Nicolas Winding Refn 是男主角雷恩葛斯林 Ryan Gosling 挑的。Gosling 描述兩人第一次見面,他一個人講完整個故事,Refn 始終保持同一個表情,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兩人上車以後,Refn 一語不發望著窗外,Gosling 正想這合作應該是完蛋了,廣播中響起七八零年代搖滾樂團 REO Speedwagon 的老派情歌 Can't Fight This Feeling。冰山一樣沈默的 Refn 突然打起拍子,轉過臉對 Gosling 說:這就是那男主角的感覺,她改變了他的世界。



Ryan Gosling 為此片做準備的時候,自己修復男主角在片中開的 1973 Chevy Malibu;導演 Nicolas Winding Refn 對車毫無興趣,至今駕照考了八次沒過。有關速度、金錢、尋仇、女人的電影,就算避開愚蠢又怎能不俗氣? 但《 DRIVE 》人性、尖銳、浪漫、血腥,像把洛杉磯的霓虹鑲在北歐厚重的永夜,斑斕色彩遙遠孤涼地點點閃爍。

Ryan Gosling 飾演惜字如金,殺起人來毫無人性、談起戀愛一片癡心的男主角,雖與 Refn 慣用的芬蘭男星 
Mads Mikkelsen 相比還略遜一籌,就北美標準也已經冷酷性格到大破傳統了。兩部電影都保持一種舞台劇的高戲劇張力,場景佈置的很簡單,空氣流動緩慢。主角性格鮮明,心無旁騖,鏡頭緊跟每個動作眼神,像雪有40種說法一樣充滿層次感。音樂和造型都帶著八零年代的氛圍,一切像發生在上個世紀。那裡我們比較緩慢,那裡我們比較專心。

《落日車神》中文預告

2011/09/03

電影和它的作者們 - Nuri Bilge Ceylan 努瑞 貝其 錫蘭


想在細節離去前儘量把路上的一二寫出來,一不小心踏入電影的漩渦,掙扎好幾天出不來。似乎總是喜歡那些自傳性較強的作品,導演在那些作品裡不只是對某事產生興趣,而是說出那些只有他們能說的,像告解,又是自敘,影片自會透出一種難以取代的誠實感情。

Nuri Bilge Ceylan 在 08 年作品《三隻猴子》獲得最佳導演獎前,拍過一部短片,四部長片。05年的短片《螢 Cocoon》和第一部長片《小鎮 A Small Town》像是對塔可夫斯基 Andrei Tarkovsky 致敬,經歷長時間的自然聲響和空景特寫,到《小鎮》最後半個小時突然想到需要劇情一樣,請自己的家人聚在火爐邊一景到底地唸完那些長長的台詞,由只想拋下家鄉去城市的年輕人、走遍世界學習各種語言最後卻放棄做事回到家鄉隱居的壯年男子、看不慣兩人卻只能想著繼續活著的老人完成,三代三種想法之間的衝突。


第二部《五月碧雲天 Clouds of May》總算脫離黑白的敘事和塔可夫斯基的糾纏,是一部更接近阿巴斯 Abbas Kiarostami 風格的假紀錄片,描述從城市回來的兒子要求父母家人、鄉親朋友一起在他的影片中演出,卻對這些人的生存困境視若無睹。片中父親擔心自己照顧多年的土地和森林會被政府奪走他置若罔聞,剛死了妻子的叔叔像一隻冬眠的熊被他從家裡拖出來試鏡,只關心被父親稱“無論是甚麼反正不會賺錢”的影片,和他一起做起電影夢的表弟想藉著他在伊斯坦堡找工作的心願也在最後被拒絕。

"鄉村三部曲"的最後一部《遠方 Distant》便是我多年前在倫敦某圖書館巧遇的片子,也是 Ceylan 真的拍出自己風格的第一部片。前兩部曲中不安於室的鄉村青年總算到了城市,借住在做職業攝影師的親戚家。背景從鄉村到了大城市伊斯坦堡,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也更為清楚。住在城市的 Mahmut 再次展現了一般知識份子(或是 Ceylan 本人自覺)的冷漠、隔離、苦悶和虛偽,對為他拿掉孩子以致無法生育的前妻無法正確表達的悔恨,對鄉下來的托普拉克強迫進入自己多年建立起的小世界只能努力壓抑厭煩,同情卻不肯也無法給予任何幫助。


《遠方》以伊斯坦堡的冬天作為背景,大雪裡勉強住在同個屋簷下的兩人保持表面禮貌,理解卻誰也無法進入誰的生活。影片最後,兩人似乎都有話沒說完的前妻與新對象離開土耳其,感到受辱的鄉村青年也一聲不響的離去,而 Mahmut 一人望著骯髒海岸抽著煙,面孔空白地意識到自己無法與任何人產生聯繫。

很難不想像農村三部曲是 Ceylan 的自我寫照:在拍攝電影的同時他以做職業攝影師為生,《遠方》在他自己的公寓拍攝,“道具”都是他自己的“傢具”和“謀生工具”,飾演“攝影師”的是他的朋友,父母是他真實的父母,而三部曲中的中心角色 - 鄉村青年是他真實生活中的表弟 Emin Toprak 伊敏·托普拉克。《遠方》在03年坎城拿了雙男主角獎,像一個殘酷的笑話,在片中一直想到城市發展的表弟托普拉克卻在知道入圍後一個月死於車禍,沒能成為真正的演員。


失去了托普拉克的 Ceylan 在下部片《氣候 Climate》中自己演出,演的仍然是一位孤獨自私的知識份子,只是這次不是職業攝影師,而成了大學教授。在戲中和他演對手戲的是妻子 Ebru Ceylan,本身一直參與 Ceylan 作品的電影人。將情人拱上大螢幕的導演比比皆是(啊,法斯賓達、帕所里尼、維斯康蒂的男情人們!),自己演出對手戲的很少,但從未有兩人能像此片充分利用關係中的歷史或理解,在螢幕上撐起一種無言的緊繃。

"Climate"是情人中間的冷熱氣候,片子開始在最炎熱的夏日,一同渡假的兩人抱著跨不過的仇恨,在夏日結束時分手。直至四個月後的冬季,他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Ceylan 比他前幾部片的“代言人”更真實,感情中微妙交替、極端的冷熱,幾乎是毫不解釋地演了出來,如此簡單、觸目驚心。因為都太聰明、太瞭解對方,太知道那冷熱是怎麼回事,短短幾句台詞不過是禮貌、是謊言、是暗示,更赤裸裸表現出背後沒說出的情緒多麼洶湧殘忍。


Ceylan 是出名的“孤狼”。他的工作團隊非常小,編劇、燈光、剪接幾乎都自己包辦。《遠方》和《氣候》兩部片中對“藝術工作者”的生存態度像是自嘲也是自省,片中真實人生不時介入場景的荒謬感獨樹一幟 - 可惜這些在《三隻猴子》裡都已消失的無影無蹤,由更清楚的故事線和衝突代替,留下兩片裡那驚鴻一瞥的手感。今年得到坎城評委會大獎的《安那托利亞故事 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似乎也是個大製作,加長明信片一樣的動態全景風光成了他一路以來的招牌,美則美矣,卻再也不是我可以走入感覺的場景,而是他人戲劇搬演的舞台。


又:

《Climate》(又稱《適合分手的天氣》)和三隻猴子,都已附上有中文字幕的影片聯接,雖然畫質和翻譯都不好,拿來解解好奇或解解癮還是可以的。

“鄉村三部曲”雖然解析度比較好但只有英文字幕,而且除了《遠方》還比較有趣以外,不能抱著做功課(不是功德)或偏執狂(可以知道的我全都要知道)的變態看電影的人建議不用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