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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17

《從波圖談城市的文化遺產》

臉書最近常提醒三年前的那次西葡行。原本要九日環遊葡萄牙在里斯本的第二天就成了九日暢遊里斯本。就是那樣吸引人的城市。晚上整個城市爛醉唱 fado,早上去找 Pessoa 和 Saramago 的足跡,九天一下就過去了。

在里斯本時所有人都問我去了北邊城市波圖沒有,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的告訴我它有多美,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上,在三年後不惜從馬德里開八個小時單程過去一探究竟。穿過西班牙內地乾扁枯槁的大平地,偶爾出現一個乾巴巴的教堂立面,兩個北美人很不政治正確的紛紛以為自己開到了墨西哥,殖民地人頭尾反轉,來源和結果錯亂。

一過西葡邊境,被山脈擋住的海風和濕氣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景,綠油油地高高低低。連人的性格都豐富起來,車開得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晚餐吃了開心了一桌人唱起歌來。只是剛從西班牙來還不習慣十點就關門的餐館。晚上幾條蘭桂坊似的酒吧區的確人聲鼎沸,但播放的音樂會教人自行向外退。幾家看來時髦的夜店更驚人,開店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六點。
是的,音樂。剛到時感到的可愛一細究卻摸不清門路。這城市並沒有自己的 Fado,卻是 Michael Jackson 的狂熱信徒,打開電台每個小時要來上一次。就算踏足專賣黑膠唱片的發燒友老店,傳來往往都是死亡搖滾 - 這城市是美國的殖民地嗎,瑪丹娜瑪麗亞凱莉,音樂喜好完全停留在上世紀。
文學呢?專營詩和劇本的小書店選書一流,二手、古書店也不少,但要是問起有沒有以波圖為主題的書或作家,只能得到搖頭的回應。就這樣虛晃幾天,走遍大街小徑,夜色橋景,美食青酒,能逛很久的選物潮店、古董家具、相機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如何搔不到癢處。
就這樣帶著疑惑離去,一直到了大學城 #Coimbra 才稍微舒緩。一個城市的文化遺產多麼重要,就連旅人都需要敘事與關聯性。那些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更甚。還沒到里斯本就靠著作家的筆描繪出範本,沒來過香港就在鏡頭裡浸淫了顏色,於是我們會為巴黎嘆息,卻難以對蘇丹獻上同等關心 - 是的我們大小眼、偏心,不過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楊德昌、蔡明亮,台灣還是一團綠油油的遙遠島嶼,還時常和泰國搞混。電影如此、音樂如此,在世界文學地圖上也仍然缺乏決定性的作品 - 當然,香港不只電影,還是金錢貨物週轉地,是可比紐約倫敦,或是歷史上各大港口的影響力的。

2014/01/14

顧鄉


從一個灰撲撲的城市到另一個灰濛濛的城市。已經忘記台北的雨是可以這樣下的,應該是故鄉卻一直像異地,每次回來都要重新熟悉。我忘得很快很多。支離破碎的記憶更像夢境,可能來過這裡那裡,可能在某個時候,可能根本不曾發生,只不過是錯認。

仍然只得打擾友人暫住她某個美好的地址,像按下某個按鈕一樣兩人馬拉松式的說了一夜話,直到最後一絲力氣也盡了才像播完的單面卡帶嘎然而止,倒頭已眠。

好久沒和任何人交待過什麼,好久沒有自我介紹,說著說著有時候已感覺不到它們發生過,或何時發生,像說一本書、或一個旁人的事,甚至沒有這麼生動。只是我在那裡,因為這個做了這個,有過這種感覺於是如此。自己描述的自己還不如別人描述的自己來得有趣。

樓上的洗衣機規律地轉著,不遠處有狗吠和摩托車的聲音,我在讀一本讀了好多次的書,它再次出現在另一個書架上。


《異地》顧城

冷冷落落的雨
弄濕了窪陷的屋頂
我在想北方
我的太陽和灰塵
  
自從我離開了那條路
我的腳上就沾滿泥濘
我的嘴就有苦味
好像草在濕霧裡燃動
  
我曾像灶火一樣愛過
從午夜燒到天明
現在我的手指
卻觸不到干土和灰燼
  
緩緩慢慢的煙哪
匆匆忙忙的人
汽車像蝴蝶蟲一樣彎扭著
躲開了路口的明星
  
出於職業習慣
我贊美塑料的眼睛
贊美那些模特
耐心地等小偷或情人
  
我忘了怎樣痛哭
怎樣躲開天空
我嚴肅地搖著電線
希望能驚動鳥群

1983.02

2012/02/28

台南 Tainan

22
灰濛濛的。灰濛濛的。府城。

23
如果我再稍微文藝點,一定會說自己像破了的洋娃娃,背後黑色的線頭歪歪扭扭,活肉上隨意縫縫補補,像手術是在戰地醫院而不是市立醫院執行。

只有打麻醉針會痛,而且正開始覺得痛的時候已經結束了。女醫生喚下刀時只有一種木木的、塑膠的感受,像個橡皮人被剪開任意拉扯。身體裡有個自體長成的子彈,不清楚在刀前還是刀後爆開,壯直爽朗的女醫生一邊和笑話不太政治正確但尚可原諒的麻醉科男同事聊天,一邊從我看不見的股腹拿出四散的彈殻。

子彈在身體裡十多年,肉中的肉,但又不是肉。

看到傷口時是當夜換藥的時候,因為不夠文藝,感覺像塊豬肉。

24
他:你必不會那樣吧?
她:我最會那樣。


很簡單的分類法:事實是人間,純粹感知是天堂,謊言是地獄。是但丁的、Bosch的、花樣百出的地獄。當謊言成立,地獄的大門從此打開,說過的話一一像荊棘一樣攀過來,刺人、暴戾、無限延伸。事實只有一層,謊言有無限次方;事實是死的,謊言是生的,謊言有自己的生命,你無法預測它要去哪裡,它以陰暗的夜和潮濕的夢像癌一樣惡化所有正常記憶。

從此每一句話都是假的,事實不過是地獄的素材,花花草草,塑膠背景。

26
地震來時正在寫的句子:

我感受到的生之喜悅的最大值:不是在性與死的邊界,就是獨自一人。


樓上的小孩總是玩彈珠玩個沒停,那聲響往往像會透過他我之間薄薄樓板垂直掉落下來,直達腦門。數數,從第一次聽到到現在至少六年。樓上如果不是一個想拿世界奧運彈珠冠軍的少年就是戰線很長的失智老人。

27
不處理那些沒有人生供人摧毀的人。

2012/02/23

台北 Taipei


‎28367010 你要寫工嗎
23548571 你要默女嗎
24501592 你要愛匠嗎

你要嗎

1
你延遲了半個月前的第一班飛機。第二班隨即來了。你還是沒有找到一個說服自己上機的理由,整個旅程你的腦子都在找藉口或其它身體部位不會執行的撤出計劃。枉然。掙扎都是枉然。大腦知道但它不在乎。想像力野放。它一直野著。

多麼逼人的熟悉。在理解的語言裡迷失。太擠了。太多聲音侵犯你內裡空間。你聽見所有事。那些已被吞吐和處理的空氣,混合著現金、食物、肉身和混亂的味道。

女人們相互矛盾的想法和無藥可救的行為方式,男人們對女人粗淺的理解、分類、追逐、與踐踏。

那些對你微笑的人:他們甚麼都不要。他們要些甚麼。他們甚麼都要。

你不想被看見。你不想被理解。你不想被擁護。你想念冷。你對剛離開的陌生地感到鄉愁。沒甚麼比熟悉更令人感到陌生。

下雨吹風也都太暖了。你還在那在你離去後被冰封的歐洲。

10
永寧和永春你只能選一個。

14
獵人對獵人微笑,秀出鋒利的箭鋒。“只是這樣,毫無意外。”她說。對方理性理解的點頭,贈予代表幸運的狐狸兔子腳,兩人揮手,轉身而去。

獵人告別其它獵人。獵人保持沈默,在公車上讓座,附贈免費的微笑。

獵人走在一個忘記又重複了無數次的城市,獵人走在深深的森林裡。猛禽都不在路上;路上成雙的小動物輕輕跳開,移動的植物雙眼無神。獵人在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眾人都知道卻不會想到的地方。

獵人在洞穴坐下,避開所有獵場。獵人縫補衣衫,或許還輕輕躺下;獵人看著牆上的狩獵圖像。不動聲色地往下沈。她的狩獵是藝術,不是追逐;無關拿取或掠奪。甚至無關獵物。她的藝術是讓自己從內裡強大同時一點點往外輸。

22
我生命中最真實的感覺都與真實無關。

2011/02/22

萬變


2/7 誠品咖啡

‎1 假期完了。得再次四出找掩護物。

2 仔細想過所有角落:有網路的咖啡太糟;好咖啡都沒有網路。兩者都有的咖啡廳一定在某處,但今日我毫無探險精神。

3 人聲鼎沸的誠品市場。難得聽見輕中年男子的下午茶對話,英文標準聲線低沈的軍師先教如何寫信約出心儀女子,再開釋職場狀況,說到激越處不時老拳拍桌以示決心:老師在說你有沒有在聽。

4 沒聽內容還以為孫文和黃興要揭竿革命。

5 要了解他的心靈世界,像拿著藍波刀一點點開拓雨林:猛獸、瘧疾、食人魚。有些人是雨林。有些人是沙漠。有些是圖書館。有些是大商場。最好是一列火車,窗外不同風景變換,我在移動中最感覺心安。

6 新年新希望:遺棄舊希望。


2/15 導演姊妹的店

1 因為此街就剩它還沒來過,但幾乎是手摸到門把的瞬間就後悔了。

2 來來往往:大聲討論劇情(沒有性怎麼愛 - 或是相反?)敲演員(挑到好戲才是戲)抱怨同業(去大陸一趟甚麼也沒有回來,還以為自己就成了個人物);看的是似曾相識但不認識的面孔,聽的是 KTV 榜上的國語流行歌曲,聞的是不遠桌下插著電襲人的假花香。誤入了影視圈的祕密後門,想寫出的句子都是:你是你是你是愛我的。

3 醃過威士忌的夏宇與我互問:我會是你第一個錯嗎?是啊!你愛我嗎?我愛你啊!你是真的愛我嗎?是真的啊!真的啊真的啊真的啊。

4 真理出口八股,真情出口媚俗:一切只能隱喻、暗示、想像、留在心裡、保持距離。

5 不愛該如何退場?卡門、包法利,他殺與被殺。不愛者只能被賜死,不允許只是得到然後雲淡風輕,一筆刪去。

6 啊為甚麼誰都能活得全身是勁?



2/17 台北光點

1 十年裡你幾次在這街上走,後來甚至搬到它附近,還不願意一回來就見它,要整好以暇,要人模人樣,就怕它笑你生疏了變了成熟了卻還是無法真正成為人群。還這樣不切實際嗎,你?

2 書沒有了,變成一些叫不出顏色的衣服,但你也就算了。像久違的情人,你知道他變了但你預備好原諒它了。他胖了,俗了,醜了,都沒關係,只怕他冷淡了。最終你想看到的不是他,是當時的自己。

3 只要熟悉,和好不好便沒有關係。所謂護短,不是保護那短少的,是保護那與自己有關的。

4 他說這是最好吃的,你卻知道這與好不好無關,那不過是他最熟悉的,那永遠都是最好吃的 - 因為你吃到的是火鍋,他吃到的是童年。

5 何必呢,為甚麼呢,做甚麼呢。那不牽你手的濃眉少年呢?那和你一起在戲院裡被叮咬的情人呢?你不再為他們難過、激動、心焦,你不再想像他們了嗎?為甚麼你一人在戲院裡流淚,螢幕上海面金光燦爛,永無止盡。而你太明白:這是她最快樂的一天,為此她可以賠上一切。

2011/01/30

食色型



1/26 長白小館

1 為了需要網路的緣故走入 La Crema 對面的 La Vie。感覺似無奈的外遇 - 她是最溫柔最好的,但她跟不上時代,但她不了解我 - 解釋因為覺得有必要解釋。

2 咖啡似雀巢,還嫌淡。價格偏高,網路不穩。但沙發舒服,座位間隔讓你自己選擇要不要聽到鄰座討論家計公婆和王子麵的行銷預算。

3 音樂是至今聽過最好的:沒壞到令你作嘔懷疑世界存在目的,又沒好到令你分心覺得文字純屬多餘。

4 上了年紀的店員認真地非常可愛。

5 開會討論為甚麼會永遠開不完;忙碌到想出方法不忙碌。

6 長白小館酸菜白肉鍋,險些肚破腸流。好吃嗎?冷風中等一個小時後,衛生紙也可口。



1/28 Solo Pasta

1 今日食色都令我回想電影 I AM LOVE,奇幻鮮豔史上最強吃蝦場面。看完走出戲院,一個小時內都還吹著義大利的微風。

2 老油條裹上八層金鐘獎麵皮也仍是條乾巴巴的油條。

3 M35鐵人說游二呎和五百呎也沒有甚麼差別。

4 M25說一旦我變成老油條請儘管鞭我數十驅之別院。

5 有運動習慣的人心理素質特別強大 - 何必為沒照顧好形而下的身體找一個形而上的解釋 - 憂鬱?吃美食,跑20里,性忘愛。

6 或許有甚麼不一樣,或許到最後都一樣,或許 最好 是 或 許。




1/29 川府

‎1 土匪和耶穌面對家人家鄉,一樣難以解釋多年行為行當;掠奪與革命需要空降,不是隔壁老王嚷嚷:哎呀這不是__嗎已經這麼大啦。

2 劇本:莎崗和杜麗娘會怎樣對話;又,卡謬和寧采臣會怎樣對話。

3 沈家族的隨性歡樂、創意橫生是我面對世界社群感到無聊平板的元兇。

4 心理學解釋,無論多久,無論有沒有見過面,人們對血親總是感到親切。是進化時留下利於生存的機制,如同其它直覺性的一切。讓我們快樂在乎動情動性的都適用在叢林大草原非洲荒漠北國冰原。

5 本質關懷,其它不管:多加餐飯,吃飽穿暖。

2011/01/18

一月咖啡(四)

‎1/17 La Crema

1 昨日雨,今日晴,第二天的 La Crema。他說是台北最好的咖啡店。斷網、適合工作的純音樂。顧客的制服是60/70年代產出的老毛衣。

2 四個退休白髮紳士談著匯率戰、幾個主要移民城市的優劣、誰怎麼炒了甚麼地皮誰到北京花兩百萬換了顆年輕的活心。男人八卦其它男人,還是有些趣味的 - 在他們總算不用討論女人的時候。

3 男人討論女人是美醜包裹優生學,女人討論男人是浪漫包裹現實盤算。純粹的戀情與此無關,但純粹是個幻想。哲學是找不到出口的精子,或為已經出口的精子找個解釋;時間倒數的秒針無比響亮,憤怒的卵子在腹裡滾燙,再灑脫出色的女子都會失心發狂。

4 我們一向高估自己的想像力,連造物主和宇宙更替邏輯都想自己決定。

5 找到對自己誠實的人談何容易。別說他對你說謊,他對自己都不甚誠實。

6 墜崖可以順勢學游泳;迷途自有一番風光。“跟著繩子走下去,就算最後哪裡也到不了,還能夠拿來上吊。” 《未婚妻的漫長旅程》⋯⋯ 公路與所有有關找尋的故事。


1/18 合歡咖啡

‎1 同夥需要網路,推翻了第三日的 La Crema。合歡咖啡場地很大,早上和晚上光度差不多,適合多種不同場合和演出活動。斜對面的 Hana 和花徑開因充滿同夥口中“無腦少女”的嘻笑歡聲而被遺棄,走出門後兩人在路上嘗試笑了數秒呵呵哼哈哈好好笑 - 在我表示或許這樣連笑十五分鐘人生將會變得不同以後,他往地上吐痰一樣說了句:XXX。

2 於是兩人正經八百地坐下撰寫教育未來英才的動畫。

3 店員主動問需要插頭嗎,整個下午的安靜,時常失靈的網路和絕對平庸的BGM也就原諒了。角落裡穿粉紅襯衫全程戴口罩的男人像是間諜。

4 四個想去和想再去的歐盟國的這一年的信貸評估是這樣的:希臘無藥可救、西班牙力挽狂瀾、葡萄牙愛爾蘭曖昧不明。

5 巴西與澳洲一城一城淹沒;很久沒聽見美國想甚麼。

6 崩盤、戰爭、災難都是瞬間發生:黑天鵝拜訪前,牠不會打電話和你預訂時間。

2011/01/15

一月咖啡(三)



1/14 有河 Book

1 我從開店就一直在網路上關心的小店,比照片上還要小許多。

2 每次遇見部落格讀者,像頓時被剝掉衣服,讀得越多脫的越淨,冷颼颼。

3 淡水。台北最低溫。冷到像有只小手在腹裡抓住內臟扭,用古早味濕排骨鎮壓。有效。

4 此乃深不可測淺不可堪寒冷的熱帶。

5 淡水線一直往北開,往北開,心裡好過了些。因為是熟悉的紅線。樹。河上的霧。但那都像夢裡情節,全然不真實。

6 我還一直在一直在買,像填補自己想去沒過去的護城河,河的那頭有等著吞吃我的巨獸。像精衛填海,內裡的黑洞,所有無法滿足的部份,在每個黑夜裡叫醒我的部份,在路上緊抓我雙臂搖晃我、把溫暖被窩變冰冷的部份。我需要你,書,別的宇宙。因為這個宇宙不夠。




1/15 小小書房

1 灰塵越積越多,如沙漠上的大草球捲著毛髮滾過;熱水器失靈,水管不通,衣服不乾,像 Marie Redonnet 的 Splendid Hotel:一切都在腐蝕、破落、死亡,東牆爛完爛西牆,人生的 motif - 沒有大雪會來覆蓋、倒映、收尾。

2 小小書房其實不小。人煙吵雜的頂溪暗巷中,一個神奇的房間。像 Chocolat 裡的畢諾許,女主人也有這種獨立於某處的大姐味。

3 她說 Eee 應該來個動物選舉:她喜歡倉鼠並覺得作者在牠身上特別用心。我從海豚慢慢轉到支持麋鹿,越來越消極。熊繼續神出鬼沒自言自語。

4 這裡的窗大概是所有活動地點裡最適合寫作的,永遠不知道有誰會走過窗前 - 開著十五年小車的中年司機、提著棉被毛毯的台灣新娘、上面羽絨下面拖鞋不改的歐吉桑 - 臉沒有表情但有故事,直接刻上。

5 櫥窗裡的我們更具觀賞價值。

6 他說劇本顏色豐富感情愉快和窗外的淒風苦雨形成極大對比。費盡全身氣力擠出五分鐘童言童語,顏料已擠完,內裡乾涸。一周結束。

2011/01/13

一月咖啡(二)

1/11 Homey's

‎1 一個令人萬念俱灰的天氣。坐在牆角的最後一桌,旁邊窗子不斷傳來巨大的雨水聲,那是聚積起來一起打落在窄巷裡的響聲,像掄牆。

2 同夥挑上東區巷子裡二樓的 Homey's,說咖啡很不怎麼樣,但可以抽煙的小陽台是難得讓煙鬼可以感覺像人的地方。

3 不遠處兩個桌子上的兩位獨身男子分別對著螢幕露出調情時出現的似笑非笑,像 Up in the Air 裡喬治躺在旅館床上看黑莓簡訊的那種表情。你想和螢幕對面的兩位女子說:不用信任在鏡子前待得比你久的男人。

4 沒有陳德容對戲的馬景濤將如何。說不定就正常了。說不定變成了尼采。把所有激進噴往瑞士山林。

5 不相信,於是充滿想像力。


1/13 Agnes.b Cafe

‎1 盆地的雨令人魂飛魄散。就在你好不容易離開軟褥被窩,決定好好川燙一陣,提起精神重新做人 - 熱水器壞了。

2 得躲到咖啡杯裡,角落裡,偽氛圍也好:沒有真的,假的也行。

3 或是去哪個時尚生活館讓兩個壯漢四手聯彈把全身溼冷憂鬱一次痛快的壓出來。從肩膀,肩胛,手臂,手心,手指,背脊,腰腿,內腿,外腿,和痛到令人想尖叫的小腿 - 彷彿我是匹站著睡覺的戰馬/不/是匹每天招待無理小孩的迷你馬 - 腳,胸口,耳後,臉面,直到我再次變成一個人。

4 隔壁白瓷般的少女令我驚艷,完美如挪威森林裡逼玲子姊發瘋的哪位,粉色嘴唇和母親商量的卻是頭髮燙的太直不好看燙了多少錢這個裡面有奶油吧很貴嗎我不想吃完把爸爸的卡刷爆我要找一個有錢的男朋友。

5 盆地的人令人魂飛魄散。

6 雪國的註冊按摩師是個女同,能把我從鱷魚按成海豚。

7 坐在虛無的美少女旁邊,我彷若1Q84的青豆。

2011/01/11

一月咖啡(一)

1/4 En Burger

1 原本要去的咖啡館今日收店拍片,在隔壁巷子找了一家下午毫無生意的美式餐廳工作。

2 音樂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想像自己是美國高中生就好。那麼對面的戰友不是學校影劇社社長就是校刊總編。

3 看店的年輕店員滿足我倆的無理要求,連插頭都從櫃子裡拉出來,差點要問傳真印表四務機可不可以來一台。

4 我如何離開酒色財氣的信義區,貴氣逼人的大安區,烏烟瘴氣的台北盆地,綠油油膩的台灣,人氣蒸騰的亞洲。或是我需要的只是一扇窗一個桌子。或是我根本是隻偶爾躺睡的蟑螂,翻過來也就繼續爬下去了。



1/7 波黑米亞

‎1 波黑米亞很有氣氛,但人滿為患,音樂很好也聽不到,而且好音樂讓人用心聽,反而分心。

2 “不要同情自己,那是弱者在做的事”;不要抱怨世道,前額葉是長出來解決問題而不是抱怨別人無法解決問題的。和它拚了。

3 壞人最愛說好人有好報,不然誰來墊腳。

4 今日聽見的對話都比漢堡店員無聊,缺乏生命力,創意,令我胃酸。不想寫出來,想翻桌。La Boheme 精神應翻跟斗手舞足蹈跳火盆,這麼暖怎麼得肺結核啊!



1/10 波黑米亞

1 為了接我遺落在這裡的傘,淋著雨再次來到波黑。

2 我還是沒有找到一雙替代老鞋的新鞋,腳跟涼颼颼地,邋遢地總算 bohemian 了起來。

3 早午餐套餐里的黑胡椒牛肉火腿片多到可以養活駐紮在蒙馬特的三千多個德國納粹。

4 我的錶睡著了十分鐘。正以為沒電了,它又動了起來。

5 兩個桌子的對面有個聲線好聽的男子,在黑暗中頭放在枕頭上聽見的話會動情地哭起來。然後他會開始打呼,然後我會開始恨他。

6 讓我為你揭示聊天的奧義,咳咳。

2011/01/06

永春



頭頂上兩公尺的地方一直有人在敲著甚麼,有些早晨是鑽,她說這地方換屋率太高,總是有人在重新裝潢。十多坪樓中樓的小套房,全開高四米五,擺明讓人建違建。上班時間停著上班掙不到的高級轎車,司機等著上樓的主子,主子在樓上養了頭小動物,他去安撫、或拿取。

沒幾步是捷運站出口,每天得讓它吞吞吐吐好多次,沒一天是在房子裡沒出過門的。家裡沒有書桌,Laptop 是真的都在 Lap。我半倚在床上寫完《咿 咿 咿》所有文案,寫完往往已經下午四五時,全身飄飄地出門吃飯。

吃飯是最適合見人的時刻,基本上台灣的會面活動也都和吃喝脫不了關係。於是把一餐餐留給會面,不然,我就不吃,一個人走在燈火流竄的街上看眾人忙活,機車騎士在紅燈前打電話,癱在巨大粉紅皮沙發上緊盯電視的捲髮歐巴桑,那些戴著眼鏡穿著西裝撲過來的業務員,下午咖啡店裡不停論人長短的眾女性們,年輕的粉頭粉臉地翻著雜誌銜著吸管,無聊地聊著這個或那個男子,等著這些男子讓她們成為另一邊全身所費不貲卻再也毫無意義的中年婦女,談著兒女的情事,拉著眉,睨著眼,時不時要四處張望,壓低聲量,再竊笑⋯⋯ 像討論宇宙興亡。

飯也真的很夠吃的,除了吃飯還有喝酒、喝咖啡、喝茶,各樣的聚會,與各種人。螢幕上歌詞淒淒地問為什麼為甚麼為甚麼,或我很堅強可以一個人過下去你走沒關係,裸著半個胸的女子過來摸著我的臉說你好可愛有沒有男朋友?隔壁都是醫生和營造業的,要不要和我過去?我們臉上都映著螢幕來的青光,嘴裡含著晚上慢慢抽出的獠牙。

旁邊有笑有鬧,都要趁著醉意,忘記,麻痹,倒下,再不知為何地爬起。

喔為了宇宙繼起之生命。為了進化中讓自己站到高處。為了有人對你低聲下氣。為了在擁擠的地方有塊立足之地,一百坪,一百五十坪,兩百坪。中庭裡喝茶的是穿著十八時代戲服的鬼佬,游泳池裡游的是手長腿長的洋妞,建築師是日本歐洲來的。他們不會和你住在一起,他們不過是無聊年輕來一個亞洲小島玩鬧掙金,他們甚至不是特別漂亮 - 你別想那些事情。為甚麼你想那些事情?

繼續。在籌碼凌亂的桌子裡落手,賭一個機率極小的局。輸贏不是重點,大家都在這裡,不要袖手旁觀,投入這場熱鬧,不然還有甚麼呢?你的歌來了,字幕開始跑了,酒來了,倒滿了,喝光了,已發生,忘記了,時間過去了,車要開了,主子,你該回家了。

2010/12/20

格子裡的義大利

徐仲是我多年前遇見的好友。那時我在台灣一個小巷裡隱密的廚房裡做甜點學徒,他也還沒去義大利唸慢食學位,我們倆一面之緣,網上也從不打招呼,真碰了面才知道原來都有都定時關心彼此部落格。那天看到他舉辦試酒活動,想想也該是我重見美食界好友的時候,才有今天寫這文章的契機。

回來這些日子像五六月去上海那時一樣,隨即得和亞洲速度接軌,無論是見未曾蒙面或多年未見的工作夥伴,老友新友,常常一天得在幾個不同角色不同狀態裡出入,沒時間去想也就習慣了。這裡人人都是軋戲的演員,在甚麼場面說甚麼話做甚麼事,從察言觀色裡知道;接不上的台詞也可以保持沈默,把一切收進微笑裡。有些時候為難,有些時候自在,有些時候發展些新迴路當做挑戰,有些時候像隔著毛玻璃看過去,認得輪廓模模糊糊。走在街上覺得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或因為我從沒想過今日還會在這。但已經在這了。

那天中午還在台南第一次講課,一小時結束後馬上跳上高鐵回台北參加在  Primo Pizzeria 的這聚會。貪戀義大利美食美酒,忍不到明年去西西里,先到台北的巷子裡聚聚。離開一處太久還有個問題,和他人的連結點變少,來過嗎?是誰你認識嗎?部落格你看過嗎?一問三不知。只有和食物相熟,用舌頭確認。

那日的主角其實是叫 Lambrusco 的輕氣泡紅酒,用產地 Emilia-Romangna 地區的一處處的美食、設計產品為背景,像不只美食,還介紹“此美食培養出來的精緻享樂文化”,法拉利、藍寶堅尼、Max Mara、Giorgio Armani 全在此列,導演 Fellini 也是 Rimini 出身,這麼一想在他的片中幾乎可聽到 Lambrusco 的小氣泡聲,那輕鬆享樂的本質是很好辨認的。

於是我和一群陌生人為了食物美酒相聚,大夥拿出各種相機猛拍,火眼金睛地瞪著食物酒水。白光磁碗裝的 Lambrusco 很快喝完,菜一盤盤的上隨即瞬間消失,一盤菜都勾起一點私人回憶,波隆那燉牛肚 Trippa alla Bolognese 讓人想到佛羅倫斯大教堂旁的小攤,活菌豬肉卷 Porchetta 是舊金山的週末市集,雙色的巧克力香腸 Salame di Cioccolato 則是童年分別裝在袋子裡的巧克力脆餅⋯⋯ 我在找尋線索更勝事物本身。食物美味當然是沒話說,第一次吃的 maiale con balsamico 讓我想在家裡嘗試。尤其是食物清空後,拿著起司當麵包沾金牌 Balsamico 和橄欖油,一切原物料的本身就夠了,不用烹調也不用花俏。

但這是台北,你還是很清楚。能做的事情很多,能躲的角落很少。那感覺像臉上蒙著褲襪吃冰淇淋 - 味道是一樣的,但怎麼也感覺有點緊繃,還是隔了些甚麼 - 或是太多人了,怎麼你都覺得少了一些東西。或許是粗獷豪邁,或許是更開放的態度,又或許是沒有姿態。也或許只是你自己 - 你想念在義大利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