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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0

靈感角落



腦中時常有這個畫面,女子一人坐著火車,外面的景色唰唰飛過,光切割的樹林,急轉的大河,鄰近的小站,從一地到另一地中間,彷彿一切都有選擇,彷彿還有無限可能。

各種人物、畫面在移動時來拜訪我。它們在巨大的書桌前誕生,卻往往在各類交通工具上形成。像跨越海洋的長途飛機,幾百個人吃飽喝足了關暗了燈,窗外空氣那轟轟提醒你坐在高空的一鐵盒子,獨立的閱讀燈打在周身像引導獨白,感知瞬間變得敏銳,各種想法自動靠來。這一點預期到的自由總讓人在進關前還有情有義,過了關頓時沒心沒肝。八九百公里的速度可以拋去很多事情,十幾個小時讓你把前人往事拋諸窗外無名星空、地圖與黑海,更有空間浮想聯翩,無中生有。

那火車上的女子想著什麼?她是離家或歸家,旅行或通勤?她凝望的窗外景色是否如巨型卷軸繪進她腦裡,或是她徑自在腦中播放著某種想像或記憶?是否有人在某處等她,或她正在逃亡的路上?一切的故事都能從這裡開始,而我隨時都能坐上那部火車。

- 原載於《聯合文學》2017 四月份

2016/05/22

《我的名字是金蓮》

看這天色,船還要一陣子才來,不如陪我坐坐?過了對岸,喝了茶,諸般身後事,都如雲煙過。你胸前那可怕的傷口,也不會再痛。

把書打開,可以往前,也可以往後,就算不翻看結局,字裡行間皆有暗示,指向同一個命運。作者操縱著讀者,看同一個笑話。你們置身事外,我自神魂顛倒。

不,我不是,我沒有什麼好開脫。這裡曾經裝著兩片肺器,這塊模糊估計是肚腸,心臟又在哪?罷了。你們都知道怎麼搞的。沒有肺腑的肺腑之言。

我就想說說。

《琵琶》

我記不得我的父親。他早死,註定我身邊所有男人都會離開我,不過他是第一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抱過我。記憶裡那個巨大的黑影,總覺得是自己捏出來的。

影中還有影,每個男人壓上來,都有一瞬大同小異,重疊再重疊,黒影又黒一點。

後來大家都說我好看,其實房子不大,人口眾多,兩個窟窿一個嘴,眼睛看著食物,嘴巴張開就嚼,拼在一起甚麼模樣,誰去在乎。母親是對我異樣點,但當時不覺得,要纏腳,她對我特別狠,造就一雙金蓮。

餓到九歲。被賣到王招宣府才吃飽,才吃好,吃飽吃好才知道彈琴歌唱,認字讀書。王府的人喜歡我,說我眼神好。他們不知道,那是我九歲前看著吃物,一天天瞪出來的。它說的比嘴多,比字詞清楚:我餓,我要,我渴望,我氣恨。

大家都說我好看,那不是一種稱讚。

十五歲,第二個男人離開我。王招宣死後,母親又將我轉賣給張大戶。在王家什麼都學過了,認字吟詩,畫眉說話。就是不懂音律,就學琵琶。琵琶橫抱,半梨形的肚子躺在胸口,壓在腿間,撥琴,如同撫身,那震動一下下穿過身體,我全身激動起來,手指發麻,腿倒生力。隨曲急切沸揚,我發現了自己的秘密。

我第一次知道歡愉,竟是經過一把琵琶。那日子,我整天火燒火燎,捧著沒人說的猩紅的秘密,像身體又長出了身體,不知輕重,日夜顛倒。眼神和跌宕的琴音,都太響亮,簡直像怕沒人知道。浮躁上臉,在毛孔吐氣說話,面有暗潮,髮鬢生香,這秘密藏不長。

細節也記不得了,只記得狼狽,各種衣物拖拖絆絆,像有二十隻腳。等耳邊喘氣慢慢濕涼,我自己知道收拾妥當。原來男人有兩種面相,站著和趴著的不一樣。張大戶再不和我說話,就這樣讓主家婆發現。

免不了一陣苦打。在那之前要是一團火,一塊鐵,我現在就是一塊鋼,那痛生出自己的歡愉,我咬牙,痛也有痛的道理。

張大戶,離開我的第三個男人。死前將我嫁給旁屋醜陋矮小的武大,氣壞了妻子。火盆放在房內太燙,扔出去又不捨得,留在鄰舍,想起來就摀一摀。人死硬了,冰塊一樣,還要火盆幹嘛。我和武大給攆了出去。

武大醜,像塊樹皮;武大矮,像個灌叢。武大租房子,搬東西,賣炊餅。我成了炊餅的老婆 - 至少不餓。不餓就發閒,閒人特別有想法。

賣炊餅的妻子不彈琵琶。這時我也不需琵琶,身體自會吟唱,更比琵琶。他出門就好。整天時光給我打發,身體要在床上唱就在床上唱,想站門邊唱就站門邊唱。我管不了它。活著就它給我這點樂趣,我幹嘛管它?

武大沒見過女人。至少,沒怎麼認真見過。他連正眼看我都不敢,像一次看完太奢侈,捨不得。在他手下,我和炊餅沒什麼兩樣,揉揉捏捏,層層疊疊,不是天沒亮,就是入了夜,匆匆了事,像怕被誰發現。估計是怕運氣:怕驚擾他的運氣。怕一覺醒來,不過莊生夢蝶,白忙一場。那種珍惜在床第不過是窩囊 - 我期待的一點侮辱也落空了。

我對著黑影來氣。這輩子總是別人罵我,這才發現我有多少詞彙。我罵進黑暗的每個角度,他恐懼地撲過來,希望以力量掩蓋我的憤怒,我越發狠罵,他越勉力,我往黑暗裡打踹,他拿出全身氣力對抗,哀告,求情,直至放軟 - 武大激發了我的憤怒,我要報復這個世界,以全身掐住黑暗的底限。

《蛇》

我愛武松,你們說。

我不想說武松。他沒什麼好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猜,讓我舒服,讓我飽暖,讓我愉快,讓我這一切還有所期待,就是你們所謂,愛。

我對武松沒有愛。我對武大至少有煩厭,有同吃同睡的經驗,我對武松無愛無恨。對武松又愛又恨的一直只是武大,這是他終生最熱烈的情感,他對他弟弟的愛惜、恐懼、忌諱,和妒意。

武二一切都比武大好,至少看上去是這樣。武大在武二的八尺影子裡活了這樣久,自然生出陰暗的念頭來。

武大從武二第一次見我就知道了,瞎子也能看出來。武二像手腳又長了幾尺,哪裡都沒得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滿臉通紅的想看,又不敢看。武大第一次發現他和武二有個旗鼓相當的地方。在我面前,他們終於像一家人,有一樣的窘迫,一樣的長短數量。

他一輩子就一樣運氣,是人都忍不住揮霍一次。你怪不了他。

大突然有了精神,興沖沖的給武二備房,要武二一定搬來。大突然有了聲音,喊我左右的時候特別響亮。大突然有了力氣,像他身下的不是我是武二,不斷的突破的是他的心病。

武大突然有了心思,他讓我著著小衣給二送飯送酒,問寒問暖,再把武二一人留在夜裡。

夜長夢多。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一種小人的勝利。你怪不了他。

也怪不了武二。就到那時候他也不敢看我。他在沒有人的時候出現,我來不及說一句話,只感覺半邊臉壓在冰冷的桌上,雙手剪在一起,他一手抓在後面。我沒有抗拒,沒有出聲,也沒有掙扎。他大可不必扣著我,省一隻手除衣解帶,便毋需這樣忙亂,桌椅磕磕碰碰,大聲發抖。

一切發生的太快。才從背後感到冰冷的空氣,一條陰涼的蛇,等不及從腿股簌簌滑下。

等一切安靜下來,我才回頭看他,他羞恥的模樣和身下那垂頭喪氣的東西一樣。我不好,忍不住笑。他立刻發難,揮手將我掃到地上。

當然,會打老虎,就會打女人,這很正常。

他很快搬走,甚至離開這城。武大這一點無聊的樂趣,短暫卻不愧為生命的高潮,那幾天他真正活過,意氣風發,洋洋得意。

武二走後,武大徹底頹了下來,和所有滿足終願,再無所求的人一樣。一次的勝利,已是終生的勝利,他明白的很。到最後連飯都不太吃,只是不斷醒來,出門,回家,睡下。在他變成鬼魂前,他已經像隻鬼,隨時準備跨到另一邊。

他成了鬼,我入了魔,上了手。

《良田》

你們想像我們一見面就苟合,放縱粗鄙。你們在他身上用最壞的詞,如同在我身上。我無所謂。只要你把我們放在一起,都好,都願意。粗鄙只因我們快樂,不假他人,所有與他人的無關的快樂無論如何都是粗鄙的。滴水不漏,你們加入不得。

武二後武大魂飛。沒有對象,我連謾罵都不著地,跟著逐日衰弱下來,凡事無心,一條叉桿都拿不住,就這樣把門簾摔到西門頭上,改變一生。

西門慶。那次以後,他想方設法,等我們真到了一個房間,他卻一語不發,只是與我對坐。我縫衣,他慢吞吞的吃菜喝酒,也不看我。藉口是幫王婆縫壽衣,但我一生沒見過這樣野艷的花樣,他帶來的,那金紅弄得我頭昏眼花,無酒自醉。

這樣對坐一些日子。每日,我在一樣時間來,他隨後到。我一針一線,想把他影子縫下,留給自己。我縫的很慢很慢,縫了又拆,拆了又縫。

終於有天,他沒出現。我發瘋傻,扎破了手。那針口能灌多少風,全身筋骨都冷。天黒才爬回家,沒燭火,灰藍色一點點暗下來,想到我的下半生就在這墓穴,對著個活死人,我的憤怒逐漸轉成一種恐怖 - 他連翻身也沒有翻身。

半點沒睡,哭了一夜,臉眼全腫。我還是去。

他已經到了。看見他,彷彿被誰抽走了脊椎,發軟。我在他對面坐下。他看著我。站起來,像一頭貓,靜靜跪在我身邊。鞋脫了,雙腳捏在他手上,那力道一路傳上來,彷彿是痛,彷彿是麻,彷彿我全身縮成一塊很小很小的地方,再捏就會化灰。

我把眼睛闔上。眼臉裡的黑暗也亮光,他在眼臉外把我衣服一件件除下。我發抖,卻不冷,只是全身發燙,簡直要蒸發。我一絲不掛,他不動聲色,他在等我睜眼。

我看著他。看著他看我:頭頸、胸際、腰腿。還記得他手的腳。我沒看過自己,也沒人真正看過我。身體是羞恥的地方,該被遮蓋、隱藏。身體是讓男人犯罪的地方,它勾引犯罪,引導犯罪,提供犯罪,容許犯罪,最後接受犯罪:他們在我身上犯罪時都這麼說。

我看著他看我,用他的眼神看自己,像第一次看見自己。彷彿我並不曾存在,直到現在。他仔細看我。他不是在對我犯罪。

這裡沒有罪行,只有以我身體為腹地,以時間催生,眼光滋養的慾望。身體有身體的意志,很大,很響。

他吻我,或更像嚐。他嚐著我眼皮、耳廓、後頸。

手肘,掌線,指間。

背脊,肚濟,腰腹。

膝前,膝後,雙腳。

你可以想像到的身上每一條皺摺。乳尖,和腿間。每一條皺摺。

我說過的:讓我舒服,讓我愉快,讓我飽暖。進入我。緊抱我。摧毀我。

怎樣相貼能靠近最多髮膚?怎樣把他每一吋每一個角度沒進我身?怎樣道理?怎樣無窮?怎樣天堂地獄?用盡所有方法。

極淫。極惡。極美。極善。極荒唐。極莊嚴。極點。極界。極碎。

我所有的餓都被飽足,又永遠不夠。


壽衣縫好,嫁衣已定。壽衣做給王婆,卻是武大穿上。

那幾個月我渾日荒唐,他視而不見。等到他提起力氣問,我卻說出武二。他氣餒,他全家都氣餒。無用。

我知道那至於死。他沒讓我久等。

舒服的就是適合,不舒服的才是苟合。

啊西門慶,我們適合。

我想故事就停在這裡,可惜沒有。

《嘴》

婚嫁前,你是一個人,有手有腳有身;婚嫁後,是盒裡一件首飾,牆上一塊磚。

再也回不去那王婆的房間,兩個人巨大的世界。這大家宅院,一生都沒走完所有房間,硬是比那最初對坐無語的桌子還小。所有人所有話你都能聽到,所有動作你都感覺到。他會吻你,就會吻別人。不吻在你身上,就像割在你身上。你能想像到的每一個皺摺。都受割。

他戳別人的身體,戳你的就是火棍鐵桿;他與別人笑,你腦子嗡嗡響。

越發像一只醜陋的生物,不圓不長不方。又不能死。你還在等那偶然的歡愉,像賭徒,慾望變得猙獰,吞吃血管內臟。

就像打仗,這裡贏一場,那裡輸一場;這裡吐一口氣,那裡中一把刀。

不過是有什麼就是什麼。我們是同路人。他見的多吃的多。我見的少吃的少,但少不得吃,都是一樣。他有他花費時間的選擇,我也有我處理世情的辦法。房間是回不去了,不如登台演一台戲。

最不缺的就是人。他為李桂姐滯留花巷,我便找孟玉樓房裡的琴童玩耍。那原本與我同名的宋蕙蓮想做七房,卻捨不得原本的丈夫,不上吊還幹嘛?李瓶兒能生卻不會養,兒子沒福氣命薄死了,要怪我養的肥貓,去他個王八蛋。兒子死了,媽也不吃飯,趕緊一起上路有伴。

最不缺的就是人,難過幾天,喝個幾杯,自然有別人補上來。傷春悲秋,男歡女愛,有什麼問題?

生命很短,時間很長。怎麼打發才像話?傷口要填起來,洞要被補滿,耳朵要聽見,口舌要吃飯。你們知道的跟真的差不多,鬥也鬥了,殺也殺了,有什麼差別。這個男人與那個男人之間,這一次和那一次,這一夜和那一夜。有一就有二。

要數,我們一樣。只是他數來人,我是五房,我數去路,他是離開我的第五個男人。他有這麼多女人,至少是死在我手上,我身下。我也是個好對手。好是好過,最終都不一樣了。

走了五個,還有兩個。一個陳敬濟,好玩伴,就因為是西門女婿,夠荒唐,我倆風月時光,輕鬆自在。西門死了,舞台沒有對手,沒戲唱,就和他演演鬧劇。一來一往,不痛不癢。和西門一家周旋,只有手段,感情純屬多餘。西門死了沒有感覺,陳敬濟來了也就來了,不知所謂。我們前後被趕出門,也隨便。

我倒沒想到他要娶我,不過晚了一步。

《刀》

發生過這麼多事,幾乎忘了還有這人。王婆說有個都頭想娶我,怎麼也沒想到是武二。嫁誰不都一樣。

我到底笑了沒有?兩支紅燭,一桌吃酒。王婆一走,他趁酒意捏著我的手,結結巴巴,想說話,不知說什麼。我是不是笑了?我到底笑了沒有?

我見到自己死,臉上蓋回了紅色的蓋頭。頭的方向奇怪了,不久滾落了枕頭。這才又看到在我身上的武二,我死了,他終於做了一次男人。

大英雄。大忠義。他趴在我身上,直到沒了溫度,他才醒來。蓋頭也不敢掀,索性割了脖子,便不用見面。又覺不妥,開了膛,嘩嘩拉出一堆血肉,沒處放,就放他哥靈前的桌上。正想辦法處理那條皮囊,可憐短命的王婆,這時候走進來,做了個倒楣鬼,又一條人命。依循慣例,再次逃亡。

滿桌肚腸。說是祭亡兄,那就是祭亡兄。屍體會說話,是你聽不明白。

一切回頭看,像把地圖鋪開,以指腹爬行,遊覽索驥。山川、河流、大陸、小徑,哪裡該驅左,哪裡該駛右,開了天眼,清清楚楚。路死了,指頭一起,頭一偏,就可以重新來過;再不然,跳過去,懸崖縱谷,一樣躍過,輕輕鬆鬆。誰會迷路、走偏、行差踏錯。

為何我沒在這裡,或那裡轉彎?

《船》

我的名字是金蓮。他們用我的名喚你,都不是一種稱讚。我在這裡遇過太多 - 懸吊的、刺破的、穿腸的、開膛的、斷頭的,被熟人姦淫傷害的、被父母當貨物買賣的、青春給割了陰蒂的、被丈夫點火燃燒的、被父兄以石頭打死的,都以我之名。

往後看,一切有跡可循;往前看,永遠是一人單騎,眼見三尺,十面埋伏,進退維谷。走的太遠,太盡。從沒有什麼地圖展開:等清楚,已太晚。

聽見鐘聲嗎?你的船要開了。姑娘,船上風大,把胸前傷口攏攏,眼淚擦擦,別讓人看笑話。我不走,就在這裡送送你,像我送走她們一樣。最後一程,一路好走。


原載於聯合文學2016四月號同人誌它刊

2014/07/28

電影院,城市動物的森林



我們在吵雜中出生,哇哇大哭地加入這個世界,從此便不曾安靜過。人聲鼎沸,車聲喧嘩,噪音構成了我們聽覺的世界,我們在逐一歸家的停車聲中睡著,隨著鬧鐘響起醒來,還來不及清醒,已得開始說話反應。面對迎面而來的人群、資訊洪流,趕緊划手踢腿,以免滅頂。

因為沒有去處,我們不知道有獨處的可能與必要,忘記了在掠食者物競天擇的草原上一起狩獵的動物,也會默默地獨自走進森林,在群樹溫柔的庇蔭下,感到安全、放鬆。

我們基因裡還留著那樣的渴求,但城市動物的世界觀中沒有森林,像水族館出生的鯨魚,腹內還留有足以穿越海洋的通訊器。我們不知道胸腔中那激烈的情感需索甚麼,我們在生氣時奔到陽台怒吼,悲傷時鑽進棉被蒙著頭哭泣,與不識人話的絨毛玩具訴說秘密。我們歸化在矮小的棲息地,日復一日。直到我們走進了電影院。

第一次,沈默成了禮節。我們如此親密又遙遠地坐著,像森林裡的動物共息共生,誰也不驚動誰。在電影院裡,城市動物終於毋需與任何人交代解釋,螢幕打亮,音樂如小溪流淌而出,劇情如樹蔭掩來:我們在他人的人生中得到休息。

森林有樹,許多種樹人從森林長出。每個導演都有這樣的故事:人生某個特別的時候,在電影院裡被某部電影感動,從此步上種樹一途,讓他人在他寫的故事裡忘我,抵擋真實生活那刺眼的光。

樹也保護種樹人。創作者都有點暴君性格,要創造自己的世界,要人說他說的話,想他想過的事情。暴君在人事山頭多的城市不易生存,也不能焚城,唯有把暴力轉成創造力,自己砌牆,鋪瓦造城。

香港填海。香港砍樹。砍完真樹,換砍心靈休息的森林。《重慶森林》是水泥森林,不像安撫神經的森林,比較像奇禽毒物埋伏的溼滑雨林,種出《重林》的王家衛常提到自己年少時在各種森林遊歷的回憶。

現在的觀眾可能難以想像,1985年亞洲首家多廳戲院在香港出現以前,每家戲院都像一座如歌劇院般大的影廳,一次只放一部電影。每一家戲院由個別發行公司主掌,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王家衛在重慶大廈所在的尖沙咀長大,旁邊的佐敦區如同紐約百老匯或倫敦西區劇場林立,每家戲院各有個性,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

倫敦戲院顧名思義,選片專選英國大製作,有007還有超人出沒(是的,超人不但是外星人,最初還是英製外星人)。英製片不夠放,便選美國高檔商業片,鬼片也很多。普慶戲院專門放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Star Wars)、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未來戰士(Terminator)。華盛頓放中型好萊塢片,或美國獨立製作。B級片當然就在叫快樂的戲院放。新大華放大衛林區、楚浮,偶爾也放放香港藝術片。李小龍、成龍主演的大片自然到大名鼎鼎的嘉禾去,不是嘉禾電影製作的港片就到菜市場中的民樂去,《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龍虎風雲》都在這裡。

綠油油的生態早已不再,像浮光掠影消失到歷史裡。如今只剩下尖沙咀的海運戲院,想回憶一下當年豪華戲院的,還能去那避避城市油光。

台北的老戲院砍了的少,燒了的多。有些是日據時代的劇場改建,現在則大多改建成大樓。但在西門町還能找到一些劇院林立的盛況。武昌街二段是所謂的電影街,劇院可能沒有當年佐敦區戲院的豐富豪華,至少片子選擇多了。前美國駐台北領事館改建的光點台北則真是鬧中取靜、座有林蔭,四季有各種影展,雖然小到不能稱作森林,還是可找到一些失魂落魄的城市動物在裡頭默默安棲。

如果離開台北,倒還能找到老戲院的蹤跡。台南市的全美戲院,是不愛讀書考試的李安高中時最常去的地方,是台北已慢慢消失的二輪戲院。而去年底剛翻新,有七十幾年歷史的南投大戲院主打懷舊感,不過播放的戲目和連鎖大戲院一樣。新竹縣橫山鄉的內灣戲院是全台灣唯一剩下的木造老戲院,能一邊看免費電影一邊吃大桌客家菜:只是你找到的就不是鬧中取靜的森林,而是城鄉鎮民聚會共處的廣場水井了。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春季號

2014/07/21

不至顛覆,只是顛倒

似乎是剛上小學的那幾年,某次獨自在家接了父親朋友的電話,一番來往回應後 - 不,他們出去了,現在不在家。是的,等會就回來,沒問題,再見 - 不久父母親回來,剛剛在電話上的客人也來了,手上拿著一個有當時半個我高的機器人,父母愉快卻疑惑地收下了,要我出來見人謝客,對方見到我當場傻眼,半晌後才支吾解釋,原來當年我那低沈聲線(現在仍然)讓對方誤會了我的性別,以致買了這麼一個巨大的“男童玩具”上門作禮。

驚訝歸驚訝,機器人自然要留下。我愉快地將它納入充滿布娃娃和洋娃娃的玩具後宮,要它負責清理周圍環境、按摩絨毛動物、接送肯尼芭比的職責。名字取了還是沒取也忘記了,隨著幾年後我們舉家遷往加拿大,這位後宮忠僕也跟著我所有玩具一起退役,從此消失在童年的洪流。

時間往前快轉二十年,我在日本台場再次與盡忠職守的它重逢,如今的我比當時高了幾公分,卻還高不過它的大鞋!原來雜工原本的職責是保護地球聯邦軍,還有一個堅忍不摧、豪氣干雲的大名叫“鋼彈”…… 這還煩請各位憤怒(但善良)的動畫迷原諒童稚無知的我寶馬當肉馬,愚鈍無知地大才小用。

這邊還沒從這三十年後才揭露的現實回過神來,便被享受四月黃金周的日本民眾沖到台場另一邊的活動場地。幾個足球場大的地方被販賣啤酒食物的小攤圍繞,穿著南德傳統服飾的日本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站在巨大帳篷下的舞臺四週,臺下眾人在光天化日下暢飲德國啤酒,在木製長凳桌上嚼食香腸豬腳,這熟悉的景象可不是…… 德國著名的 Oktoberfest - 十月啤酒節嗎?!

定睛一看,海報上寫的果然是 Oktoberfest,但 Oktoberfest 顧名思義在 October(十月),怎麼到日本硬是四月當十月呢?好吧就當“十月啤酒節”是個概念,毋需糾結字面意義,就讓十月啤酒節歡樂在四月吧。

對外文的奇異延伸的例子在日本隨拾即是。東京都美術館裡的童書主角是根樹木。仔細一看,它不但是樹木,還是“挪威來的樹木”,難道是來自披頭四的歌、村上春樹的大作“Norwegian Wood”嗎? 只是挪威森林成了挪威樹木,原作品中“像挪威森林一樣難懂的女人心”的意義當然也蕩然瓦解。

Oktoberfest 是不管字面意義只取概念,東京都美術館的“挪威樹木”則是只取字面意義玩文字遊戲,人說創意的本質就是顛覆,這些例子倒也還不到顛覆的地步,有點“顛倒”倒是真的 - 大概就像男童玩具交給女童那麼顛倒吧。不過英武鋼彈明明是要保護人類,卻被狂妄女童拿去當雜工施用這種脫序行徑,就可能有點顛覆了。




- 原載於《FHM》國際中文版 2014 六月份

2014/05/13

家、城市、旅館:當代空間的轉換


生活在地窄人稠的香港,人與人之間心靈的距離或許很遠,卻抗拒不了身體的距離非自願地被擠壓。我們成天在路上與陌生人靠頭並肩一起行走,走同一條路線前進,在地鐵上與陌生人貼身互擁,距離近得能看到對方手機遊戲的分數,可以一起閱讀旁坐手上報紙或書刊的句子。我們呼吸著他人處理過的空氣,位置上坐著他人的體溫。

若是稍稍抬起耳朵,可以輕易在公共場所聽到最親暱的親人友人也不一定會說出口的秘密,誰在無意間發現上司虧空公款、誰準備與屢次出軌的丈夫攤牌、誰考試沒考好必須得對家人隱瞞、誰遇見新對象在富有或貼心之間徘徊不定…… 手機話筒可能是告解的小密室,卻忘記了整個車廂都是不語的神父。一樣的事情發生在路上、在咖啡館裡、等公車時,城市裡有聽不完的流言,別人話筒裡說不完的故事。

在私人空間收緊到最經濟的狀況的同時,商場的豪華空間承諾著更多的幸福與想像。當睡眠以外的事都得在外面完成,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界限隨之模糊,狹窄的住所若像一件沒有空間功能的衣裳,只能應付最基礎的蔽體磚瓦,整個城市都可以是家的延伸。

台灣友人來訪,我們相約在最近的大商場,書店或圖書館變成了自家書房,散步在書架的城堡間,細數家裡書架放不下的書。逛累了,咖啡館的大沙發就是自家客廳,能各自握著一杯咖啡聊天。到了晚上,便拿酒吧的電視當自己家,吃晚飯看球賽。當然,如果足夠想像力,身邊四處有臨時家人,分享你的興奮或悲傷。

到旅館旅行

如果可以拆解城市的公共空間,靠想像力變成自己功能完整的家。原本就在居家概念外的旅館可以提供的“家居服務”就多了,可以是餐廳、浴室、另一個睡房,更可以是家鄉裡的他鄉,把心態轉換成旅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旅行,所謂的“Staycation”:不用去其他地方,其他國家,留在自己的城市也可以渡假。

Staycation 一詞在 2007年的金融風暴後開始盛行於美國,更類似台灣所說的“小旅行”概念。相對於一般的昂貴包套假期,Staycation 避開長途跋涉、飛行、旅館費和打包的種種麻煩,選擇那些可以當日來回的旅程,拜訪附近的美術館、博物館,或是爬山、騎馬、游泳,晚上再回來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或是借住在附近的親戚家。

只是 Staycation 到了假期相對短少的港台,一度為了節省而生出的 Staycation 假期,也有了另一個相對豪華的解釋。與其舟車勞頓到國外過週末,不如把預算都留在城市裡,找個平日不會踏入的六星旅館,在自己的城市裡也能享受脫離現實的感覺。


無論在任何國家,旅館提供了一個完美的“世外”。 豪華其實大同小異,品味良好的餐廳酒吧、巨大乾淨的無邊泳池、柔軟如躺在雲端的大床。但除了這些硬體以外的,我們更期待的是那些總是友善微笑的臉提供的輕聲問候,伸手有茶、張口有飯、飯可以送到床邊來、吃完不會有個塞滿骯髒杯盤的水槽讓人睡不著覺,浴巾牙刷用完往地上一扔也沒人追上來…… 簡單的說,那些柴米油鹽以外的味道,日復一日以外的情況。

全球化的影響下,異鄉家鄉的差異越來越小,想要把異鄉當家鄉,在旅館旅行的最終祕訣是千萬不要打開電視,打開了也千萬不要看當地電視台,以避免馬車瞬間變南瓜。不用上下飛機、兌換外幣插座的 Staycation 的確可以把壓力減到最低 - 只要天可憐見,不要在旅館裡遇見親戚、朋友、甚至同事主管就好了。

隨處是家鄉

在台灣,Staycation 就更容易了。北投、烏來有溫泉,遊老城就到艋舺、大稻埕,陽明山可以登山賞花,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北邊的福隆或金山海灘。除了這些台北附近的地點外,開一天就能環島的路上充滿著比 Staycation 更遠一點的Nearcation,雖然異國料理很難比國際化的香港正宗,但各地不同的台灣小吃或料理其實就吃不完了。

前些日子心動想去馬來西亞檳城,正一頭熱找尋旅伴,被友人一句“據家人轉訴說很像嘉義”,令我頓時斷念。最近她到了南法參加攝影展,結束後到了法國中部的第二大城里昻,再一路北去,問她心得如何,她說:南法就像台南,里昻就像台中啊!剛聽覺得不可思議,再想想,就像日本人在台南火車上看到的是日本,英國人在雙層巴士上以為回到了倫敦一樣,家鄉的原型就算到了北極都會變成我們最擅用的形容詞吧。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秋季號

2014/05/09

明天我要嫁給盆栽

西德有個叫牆太太的寡婦,與丈夫感情甜蜜的她在丈夫死去多年後仍然載著他的姓氏,桌上的相框還放著兩人臉貼臉的合照。牆太太的丈夫是個國際名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為了東西德的統一而犧牲,牆太太最喜歡帶人參觀牆先生的博物館,裡頭完整記載著他生前死後的各種事蹟。她很高興人們仍然關注關愛她的丈夫,又有點惋惜得和所有人分享她的記憶,像他是公共財而不是她自己一人的愛。

只是牆太太的丈夫的確是公共財,她的丈夫是柏林圍牆。

聽到多元成家四個字的時候,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位多年前從新聞上看到的牆太太。天可憐見,可想而知,一旦我稍微把內容搞清楚了以後,才發覺所謂“多元家庭民法修正法案”中的家庭概念有多麼保守。在人鬼戀、人獸戀、人物戀源遠流傳多年後,原來眾人在爭辯的不過是一個人與另外一個人能不能成為配偶、好友和姊妹算不算伴侶、或是你能不能選擇沒有血緣關係的對象作為家屬這些事情,和我想像的差得遠了。

《終極追殺令》裡的冷血殺手在槍林彈雨間不容髮的狀況下也要救出長青盆栽,富婆把遺產都留給陪伴身邊愛犬或保鏢的新聞層出不窮。就算你覺得《聊齋誌異》和《牡丹亭》是文學而不是民俗範圍,娶鬼妻或嫁鬼夫這些沒寫進民法的民俗也仍然時有耳聞:可歎這些可喜可賀可歌可泣驚天地動鬼神的關係至今也不被法律承認。

或許我與泰迪的一段真情(科學證明,抱著玩具熊時腦中釋放的多巴酚和高潮時質量相同)得等到百年後才能寫進“多元家庭民法修正法案”,好在不合法卻不犯法的事多著呢。就像德國沒明文規定能與牆結婚,但也沒說不行。只要有牆太太這樣炙熱的愛情,還是可以穿上白紗與丈夫合影公諸各方,到律師處擬定遺囑,死後讓牆先生- 或牆先生博物館 - 繼承所有財產。私情動用私法,多麼個人化,多浪漫,多當然。

沒錯,愛讓人充滿創意,想合理付出沒人擋得住你,只是死後一筆橫財恐怕就照顧不到身旁心愛:暢銷小說《龍紋身的女孩》三部曲的作者史迪格·拉森 (Stieg Larsson) 心臟病瘁世後,身後財產和遲來卻洶湧的巨額版稅不歸共同生活相愛了三十年的伴侶艾娃 (Eva Gabrielsson) 所有,甚至也不會給早期遺囑裡提到的某社會黨分支,而是得照著法律判給從不親近的血親。

不過結婚難,離婚更難;合法難,相愛更難。合法不合法不過是改變世俗觀點的一種方法,有時候不合法更讓人想愛。

身為一個尚未掰彎的平凡直女,就算我還沒遇見心儀的地標(艾菲爾鐵塔太多情,101太…… 你懂的)或是交付終身的寵物,若我身邊的人有幸遇到命中盆栽還是名車我也會心存祝福,趕緊往紅包裡包些肥料還是機油送上賀禮:只是這離婚手續該有多難辦啊。


- 原載於《FHM》國際中文版 2014 一月份

2014/04/28

加西亞的情人



兩年前的那個下午,屋主向我和室友 Yvonne 宣佈收回我們心愛寬敞的便宜租屋,我們兩人在這吃人的城市裡頓失容身之處。還來不及後悔或惋惜,也彷彿沒想過在這個城市再找個地方住就好,只聽到腦中撤退警鈴大響,自動搜尋全世界能去的國家、能尋去的人物、能穿戴的角色、能留下的長度;再劃出數條路線,看看交錯在哪,可以一起逃亡到哪。

最後她去了美國,之後是上面的加拿大。最後在那年的聖誕派對上即興宣佈要去南美,在零下二十度的城市過完了新年,便坐上飛機,穿過北回歸線,穿過赤道,到另一個半球,另一個季節去。

Yvonne 和我不怎麼聊天。她知道我寫,我知道她讀,所以我只要我繼續寫,她自然會繼續讀。我在她時不時上傳的照片裡揣測她在南美的經歷與行蹤:背景是寸草不生的萬丈縱谷,或亞馬遜河中間的游泳池;背景裡的她時而在昏黃燈光中熱舞,時而在滿身泥漿中露出一排白牙。那些寫實如此魔幻,不似同一個宇宙,卻又毫無破綻。

我在不同飛機上望著鑲在前排座椅後的小小螢幕,螢幕裡的小飛機往左往右,橫行霸道,就是不會直下。我想像那飛行路線不再與我相交的 Yvonne,在我沒去過卻如此熟悉的國度呼吸生活。熟悉只是因為讀了太多馬奎斯。那裡的人活累了就去死,死累了再活過來;惹人討厭被螞蟻完食,太過迷人會嬝嬝升天。馬奎斯說他寫的事無一不來自真實:我想也是這麼回事。

Yvonne 沒有被螞蟻吃掉,可能升天了又化為雨水回到人間。她回到她出生長大的這個城市,坐在我的面前。她開始說騎馬的事。哥倫比亞的某個山裡,馬兒帶著她噠噠噠躍過河流,奔進一個巨大的山谷。山谷裡數不清的蝴蝶繞著她轉,一切都真實存在,魔幻的理所當然。

她的哥倫比亞情人,一個兩個三個,像費爾米納有阿里薩和烏爾比諾,或阿里薩的622。情人眼裡有火種,有星星月亮太陽。情人帶她跳最熱烈的舞,在夜裡輕吹異國詩句,情人帶她回布恩迪亞家族一樣巨大的家,家裡的老爺爺對她說了幾個小時的話,明知道她一句也聽不懂,可能有關鍊金術和天文學、愛了一生的他人的妻總算變成了寡婦,或只是那張一直沒到的退休金通知書。情人是好情人。好的驚人。好的過份。

她說的一切都讓我想到馬奎斯。想到剛進社會,某個現實逼人的午休時間,我像被拖上岸的魚需要水一樣打開剛出版的《我憂鬱妓女的回憶》,第一行字往我眼裡衝:「今年我就九十歲了,我想給自己一份禮物,與稚齡處女共度銷魂的一夜。」我往下痛讀,直到覺得世界的顏色重新鮮明,腦中重新供氧為止。

九十歲的老記者愛上他找到的女孩。七十三歲的老作家,藉著九十歲的書中主角說:「 讓世界轉動的無敵力量不是幸福,而是單戀。 」 單戀也要戀,愛的價值是受苦,等不到的正義也要等,種種永不厭絕的追求無關得不得到,而是追求本身讓世界運作。

我想到馬奎斯,我想到他的時候想著其實是他想著我們,我們這些讀他的女子,這些讀著他以致現實如果不魔幻就不算寫實的女子,這些天涯海角不停尋找另一種真實永不饜足的女子。我想他會一直想著我們,像數不清的蝴蝶總在我們頂上盤旋,又像腿間一匹駿馬,載我們躍過一條條平庸的河流,往魔幻的山谷奔。


- 原載於2014年4月20日《明報》世紀版

2014/02/20

那些年,我們被電檢的愛情



多年前在英國學視覺文化理論時,偶然經過同學宿舍,斜眼一瞄,頓時被小小宿舍裡的壯觀景象驚呆了。窄窄不到三坪的可憐空間像個擁擠的鐘乳石洞,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DVD、還有在當年都嫌老的錄影帶。

看到我驚異莫名的表情,來自台灣的主人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剛出國時,某次在電視上重看一部從小就喜歡的經典電影,自以為對每個鏡頭倒背如流的他突然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鏡頭,甚至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 在那一刻,他突然發現之前的影迷人生是個謊言。這位為了電影夢遠征歐陸的浪漫(憤怒)青年當下立志把自小看過的歐美電影全部再收藏一次,以防該死的台灣電檢處強暴了他的專業身份。

我與這位萍水相逢的鐘乳石洞洞主早已失聯,但近來接連聽說幾部露骨的歐陸電影在台灣意外得以保全時,他握拳激憤的神情頓時浮現腦海。我合理懷疑此男已成功滲透敵營,把傷害藝術的剪刀折斷,撫開遮住眾妙之門的噴霧,讓台灣脫離假道學的魔掌,進入真情真性的國度。

即將在情人節上映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便是通過窄門的其中之一,發行商驕傲地聲稱台灣是亞洲區唯一不刪減修改的商業公映。要做先鋒自然來頭不小,這部以幾段淋漓盡致的性愛場面創造話題性的女同電影,讓坎城影展破天荒的把最大獎讓導演與兩位女主角共享,完整版成了全球影迷的夢幻追尋 - 包括筆者在下。

劇情大綱很簡單:高中生愛黛兒與藝術大學的學生愛瑪一見鍾情,一段充滿激情的關係就此開始。隨著時間過去,兩人之間的隔閡逐漸擴大,終究步向崩潰…… 就是這樣簡單的故事線,我卻在電影院裡哭到不可自己。兩人在關係結束後再次重逢一幕是有影像記憶以來,最真實也最傷感的一幕。

步出戲院後仍深深打擊我的自然不是那些真槍實彈的性愛鏡頭,但若沒有這些鏡頭,這部片便幾乎不能成立。中產階級的女主角與出身上流社會,相對知性的情人間最直接、也最跨越形式的感情就在這一次次不可分離的床第之間實踐。那是不用語言也能感受的真實,也是我們過去在電檢“保護”下一次次失去的人生片段。

原來在人生模仿藝術的過程中,刻意讓我們避開裸露和肉搏的電檢閹割的不是性,而是愛情的完整性。從來不曾目睹具有感情鋪陳的性愛的我們在真實人生裡只知道衣冠筆挺的浪漫,卻對裸裎相見後的過程一無所知 - 或更糟糕地以無愛的“愛情動作片”代入 - 大螢幕上的愛沒有性,小螢幕裡的性沒有愛。

也難怪說著瓊瑤小說和韓劇台詞的男子到了床上突然變了個人,理應浪漫的感情只能衣冠禽獸,頓時人面獅身。我們看不到的不只是最平凡自然的人體器官,更是一段關係中完整而真實的過程。哀哉。


- 原載於《FHM》國際中文版 2014 二月份

2013/04/11

談笑間,夢幻泡影

香港電影節對我有特別意義。去年為了到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的「FOX華語電影開創大獎」提案,坐在剛開完刀的傷口上乘著單程機票抵港,獎沒拿,人卻留了下來,“暫時定居”香港,成了只認得幾個大地鐵站的假香港人。沒想到今年春節前在台北國際書展某個出版社的派對上,巧遇多年沒見的合作導演,我上前別來無恙,對方則大呼不可思議,告知我兩個小時前才被香港電影節通知,一個幾乎被作者我自己遺忘的流浪劇本,剛獲歐洲ACE Co-productions Lab的研討會邀請。今年只得又再次出現在香港影視娛樂博覽(FILMART),做個假電影人跑前跑後,對生張熟李握手點頭。

電影節開幕前夕,跟亞洲電影大獎(AFA)的幕後主創到潮州小吃港港地打冷閒聊。既已老實招供是假電影人,亞洲電影大獎當然也是人到了香港才知道,對方酒未下真言已吐,說沒關係香港外還真的沒幾人知道。再來是誰不願與誰頒獎、誰演得哪個角色絲毫不像、某個劇本寫了幾次也沒拍成、哪位導演的哪部片驚天地泣鬼神地不忍卒睹…… 更多說出來嚇人寫下來臉紅的風聲耳語將隨酒水如泉持續整夜,是網路時代也無法傳播一定得親臨體驗的絕對重點。

電影是做夢產業,博覽會是買賣夢想的過程。做出夢來的人找團隊資金幫忙織夢,一群人一起把夢做出來,讓人願意花錢買票,在一個多小時的黑暗中經歷你創造的夢。早上各種做夢、織夢人找人脈、找網絡、找錢。晚上再到各種酒會繼續遇見、聊天、握手。每個人都談著自己的夢:有開南瓜車的、找玻璃鞋的、做玻璃鞋和在旁邊擦車擦鞋的。醒著談夢,夢裡談生意,沒過幾個小時又得起來看試片,看看別人做成的夢。這樣幾天下來,真假敘事裡進進出出,時間摺疊,也不知是功力多了幾年,還是平白老了幾歲。

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由各國選出出色的電影案,讓有興趣的投資人來談話接洽,據說以往每個入圍案子的製作人都有獨立房間,今年破格卸牆,拿走了隔板,一桌桌地一覽無遺。有年葉偉信導演說,電影投資會就像售賣電影案子的跳蚤市場,不知是預言還是此言給了HAF靈感,但看各位編劇導演對各路投資人娓娓解釋微笑,賣夢誠屬不易。

電影跳蚤市場以三天後傍晚的HAF頒獎典禮做為尾聲,二十五個電影計劃爭取十三個獎項。派對上巧遇這次入圍的兩個台灣案子之一,才與導演和製作人談了幾句,對方便到台上領獎。恭喜恭喜還在嘴邊,兩天後卻聽 Filmbiz Asia 的編輯說 HAF 取消了獎項。因溝通錯誤,把應該給另外一個台灣案子的獎項錯頒給了他們,又是一製夢過程中虛實難估的實例。

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人生如此,電影如此:製夢過程本身已是一場精彩的戲,每年每年地搬台上演。


- 【明報】副刊 28.3.2013

2012/01/04

身分的徘徊─永遠的《邊境國》



讀完好書後一時發作寫的,後來(似乎是)發表在第二期的《走台步》。人有網路隨時可以買到好書;人在港台可以免費拿到介紹臺灣的《走台步》。



後現代的焦慮不是道德的焦慮,是選擇的焦慮。在一切崩垮、被挑戰的年代,人們必須迅速在眾多選擇中找出屬於自己的標籤,往身上最明顯的地方貼,才算是給了社會一個交代,有了安身立命之處。托努的《邊境國》看似討論東歐和西歐、男性或女性、現代性和非現代性、生者和死者、童年和成長、現實和非現實的碰撞和權力關係,但其實更是站在兩者其中,不選擇也不焦慮,對著定義模糊的陌生人,敘述著《邊境國》的一切。

那聲音來自一位出身愛沙尼亞的翻譯,他到了法國,遇見了對他有興趣的情人,他接受了情人的邀約,搬進了他的公寓。公寓裡有他“一直夢想著擁有”的玻璃傢具,床放在挑高閣樓上,他“熱愛”那充滿戲劇性的樓梯,像是活在劇場裡,而他是戲裡“咀嚼著陰暗的念頭”的主角。他著迷了。他著迷與這個公寓,卻同時發現那著迷本質的虛無和實際的不堪(最後我終於明白這些玻璃是不會乾淨的)。

公寓的主人──一位擁有社經地位,能夠以西歐視角觀看、空談各種政策與論述的年長教授──並不受作者青睞,他在與他共處時感到自己是出賣身體獲得資源的婊子,坐在他的對面不是想把他推下身邊的運河,就是冰冷地拒絕他感受到的情慾。他厭惡他西歐人的天真,也厭惡同樣來自東歐的同胞;他對櫥窗中精緻的商品感到可笑,同時嘲笑窗外那些和他一樣買不起這些商品的人。兩者都讓他討厭。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所有標籤,隨即伸手一一撕下,隨手丢在路邊。

那他在哪裡呢?他像遊魂一樣走在城市裡,只是觀看。他像赫拉巴爾一樣處處看見底層的珍珠,但他不在他們中間。他保持著距離,像一條鬼魂。東歐貧窮的童年不停追上:祖母的嘮叨、難聞的氣味、溼冷的森林、陳舊的傳統……他離開那個城市,逃離了那一切,但他的逃離沒有終點,因為自由只存在移動裡,一個永遠無法掌握的概念。於是他再次摧毀巴黎的一切:情人、公寓、正當身分。再次上路。

“邊境國”在歷史上指的是位於西歐與俄羅斯之間的國家,“為了防止蘇聯共產主義擴充”而存在,換句話說,邊境國不是身分,是身分的徘徊,是曖昧、是隔離、是拒絕。書裡的主人公離開了地圖上的邊境國愛沙尼亞,但他到的地方不是身為拒絕者的西歐,也不是被拒絕的俄羅斯,而是形而上的邊境國:身分在那裡是流動的,不斷被重置、推翻;只有意識,幾乎透明。而愛與被愛、慾望和被慾望,像自由一樣只能在距離外的想像中被挑起,復而在觸碰的當下崩跌,被輕易地閃身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