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29

擁擠的正確

 


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奴隸制度不在文明的對面,而是深植於文明之中。埃及、希臘、羅馬,無一不是由奴隸扛起。奴隸與文明同義,能留下華麗制度詩文的地區,都是奴隸背負了一群閒人的地區。工業革命,石油、煤礦出現前,人力就是能源,掌握能源等於掌握發展的能力。

奴隸是各族征戰的原因和結果,是傳奇港口的關鍵貨物。476年羅馬帝國崩潰,6世紀阿拉伯人征服北非、地中海和中東,從俄國、巴爾幹到北非將奴隸運到當年的世界中心巴格達。巴格達在 869 年的 Zanj revolt 黑奴反抗中屠殺五十萬到一百萬奴隸,大傷元氣。港口開羅變成下一個中心,在沙漠民族柏柏爾人的帶路下穿越撒哈拉沙漠,打通非洲之心;找的是金子,金子需要挖、需要運,金子總是伴隨著奴隸。

一直到12世紀,估計有九百到一千兩百萬名奴隸穿越沙哈拉沙漠和東非路徑前往歐洲和中東,遠至中國和日本。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奧圖曼帝國攻下,斷了東方的貿易路,梵蒂岡報復回教的方法是鼓勵葡萄牙殖民,開啟大航海時代。

從1516到19世紀初,有一千三百萬黑奴被西歐奴隸主當作貨品和牲畜,橫跨大西洋到海洋另一頭。船從歐洲港口到非洲“黃金海岸”載滿黑奴,前往各國的加勒比海小島,小島的主要產物是糖。黑奴如果沒死在橫跨大西洋的奴隸船上,到了單一作物的種植園小島,壽命也只有八到十年。

美國的國族神話建立在獨立與平等,然而能享受平等權利的不包括奴隸,更不包括“野蠻的”印第安人。就像教廷花了很久才能決定南美的印地安人算人類。神僕的想法往往和經濟現況很有默契,需要奴隸與土地時異教徒沒有靈魂,野蠻人不算人類。到了1850年,歐美人還在“欣賞”各國土著,將各殖民地、島嶼的原住民送到城市做為觀賞娛樂用;各種隨者進化論而來的偽科學大行其市,“他們不算人“,“他們算半人” - 我們花了很久才搞清楚。誤會和偏見則從未解決。

海地導演 Raoul Peck 在 HBO四個小時的紀錄片《消滅所有的野獸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打響“文明人“一大耳光,所謂“發現新大陸“不過是屠殺土地上所有住民,傳播文明的方法是殖民和滅絕,大屠殺的概念和行為不是來自希特勒,只是在機器進步到那裡前,人命還算比較值錢。

有機器了,有能源了,沒土地了,沒資源了;問題已經不是誰是不是人,而是我們從來不需要這麼多人。西方不願翻臉,是放不下眾多奴隸。中國概念裡沒有“強制勞動”,活著本質就是勞動,你說蓄婢是買賣人口,我說桃姐和我感情一流。你說每個人都有權利,連動植物都有靈魂;這麼擁擠又要這麼鮮明,其實出生已像不曾存在過。

2020/08/29

悲傷

很久以後她才回想到他們相遇的那年他大概是幾歲。接近五十?年輕時成為政治犯逃往國外。娶妻生子。妻子是一樣美麗聰明的同志。然而無論在劍橋還是牛津終究伸展不開,台下學子的眼神讓他知道他沒有所謂個人魅力,起承轉折的很平淡。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冒險犯難,差一點就進警總。然而在等待命運的時候,他也記得要人為他照張側拍。 


三十年後他在她面前拿出這張相片,彷彿要證明他曾經多麼好看。自然,他從來沒有好看過。或他自己從未覺得自己好看。好看太膚淺,等到他知道好看有多關鍵,他已過40好幾。提醒他的是身邊抽煙斗穿黑袍的英國同事。他總有點駝背,他忘記是何時開始。是童年,少年,青年,還是娶妻生子。剛開始的遊戲變真的就不好玩,他幾乎在她答應的一刻就後悔了 – 然而閉嘴就要閉很久 – 他在她對著超音波眼淚汪汪時發覺自己不在那裡。他在她千辛萬苦見到女兒時感到自己四肢發麻。他等待著那父愛從天上掉下來淹沒他,隨即發覺她生產完的身體有多麼像條窒息拍打的魚體。 

他們的女兒非常可愛。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和那團粉紅扭曲的肉塊說什麼。他做不到她想要的,她盯著他半晌隨即接過那團肉眼神輕蔑要他離場。都說父愛會來,他幾乎惱羞成怒,這不該是我該努力的事項之一,不是嗎?這並不是期末考試。它理應像飢餓、口渴、性的激動般如期現身,而為什麼它不在。 

妻子與女兒有了她們自己的世界。他像個多餘的手也多餘腳也多餘的人。她看見他便嘆氣,隨即襁褓中的女兒也能感覺。她看著他像一株植物,或是數年不打開的電視。那電視根本沒通過電。是他們戀愛時從路邊拾回。他們也曾經戀愛。或許。他記不得了。 

他接到官職時幾乎是救命稻草般爬上水面呼起最後一口空氣。他逃亡的島嶼終究記起了他。頭等艙、頭銜,台下傾慕的眼神,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男人。多可愛。每雙眼神看他都是仰角的。 這麼容易就得手了。一些無聊的俏皮話。那些和與妻子女兒在沙發上一起看過的電影電視,螢幕裡那些台詞。他覺得有趣重複時她們聽若未聞。“仁兄,爸爸,你夠了沒“。然而我妻,女兒,同一句話她們像看見彗星降落,你看見嗎?她們完全不懂也認真的笑出聲音。 

頭等艙。頭銜。象牙塔講台上痀僂的亞洲男子,在亞洲是天外天的人外人。老天這裏有多少女人。本土資產家的女兒,只穿某個牌子的外套。法國留學的舞蹈家,絕技是旋轉至窒息。多麼有趣。多麼有趣。她們都在等某人侵身過去捏住腰裡某個軟肋,她們應聲而倒。幾乎要變成體操,而她出現了。 

他重新像個大學生期待她的認同,你看我曾經這樣好看。她微笑冷冷掃來一眼 – 其實你現在更好看。同情是最傷人的感情。當他以為她會給他的是愛情。然而有時候她來到他身旁,在他身邊像一尊玉或是大理石透著冷氣。這惹得他非常生氣。

你什麼都不知道。 
嗯是嗎。 
你只是覆誦那些格言佳句。 
哦我不寫信給你就是。 
不,你繼續寫。

然而他想說的是,請你寫給我。除此以外這裡沒人聽懂我說些什麼。然而我又不知有什麼好對你說。你什麼都知道了,天才少女。我看著你千年的靈魂過問你的悲傷。然而你笑笑回,你知道,昆德拉說過,一個男人要對一個女人下手的時候,最簡單的地方就是她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