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9

所謂的禽獸不如

在連續寫了真愛一定得獨一無二嗎 、愛情這種腦內疾病 討論愛情腦神經科學的發現以後,幾位女性讀者表示“很棒”或“原來是這樣”,也有男性讀者提醒我 “真愛絕不應三人同遊!”、“化學能解釋愛情嗎?”,為了不要變成獸性教主,我想我應該再次再多解釋一些腦神經科學…(什麼?又是野獸系列!)

請各位模範不要對我指指點點,認為我人面獸腦、或是衣冠禽獸。說真的,熱戀期間大腦有反應的地方,根本是禽獸不如的-禽獸至少還有情緒,還會搖尾巴表示開心,你有看過爬蟲類謀害其它爬蟲類以後,會突然莎崗上身,“心頭蒙上一股淡淡的憂鬱”嗎?所以我們不要污辱可愛的、有事沒事被我們拿來吃掉、冷了就抓來扒皮的禽獸,要也應該正名我作“蟲性教主”。

腦科學家之所以把那熱戀核心稱作爬蟲核,就是因為那地方從爬蟲類就有,甚至比情緒還深入、還原始,是我們最深處最深處的求生本能。就像我們心情不好導致没胃口或暴飲暴食,但絕對不會連餓都感覺不到。「人性的光輝呢﹖想想聖雄甘地吧!他都這麼久沒吃麥當勞咖哩辣椒了!!」。聖雄比任何人都需要爬蟲腦 - 因為聖之所以聖,講求的就是忍,如果連感覺都感覺不到,就沒什麼好忍,也沒什麼聖不聖,只是大腦障礙罷了。

爬蟲腦之後才是禽獸,所謂禽獸不如,顧名思義就是連禽獸都有某種 QUALITY(質感),換一個腦神經學家來說就是“唉你這人的爬蟲腦傳輸系統也太強”。禽獸的確和人一樣有快樂悲傷,也有上次談到的“反饋系統”(問帕夫洛夫的狗就懂了),也會對人事物產生依戀習慣等等。所以如果各位把養了多年的老狗丟在高速公路,它還是能像死不放棄的前妻/夫一樣找上門。

為了讓道德派感覺平衡(他們一般前島腦 anterior insula 功能極強,其勁道絕不亞於你家外面那輛風來便喊的汽車警報器),我必須重申:忠與義的確值千金,畢竟有人許下為你強忍/禁閉生物本能的諾言,這何其美麗(啊?這樣聽上去就沒有很美麗了嗎?)

那還是回到同一句-藥性/毒性/刺激性夠強的話,數十年如一日的腦內激戀仍然是可能的。而上次提到的依存感激素 Vasopressin(AVP),也有利於一夫一妻(美好性愛以後,彷彿世界只有我和你)只是它同時也會指使男人拿刀相拼(促進侵略性-老子把其它可能都殺光就不會天長地久有時盡)。

我想還是語言問題。愛字一出,人人都想掌握詮釋權。曾經愛情是我們賦予一種感受的名字,但文化發展到現在,“愛”還有它必須承擔的社會和道德意涵…… 我們有別種生物有的本能,也有別種生物沒有的智性,兩者中不斷徘徊的便是有時高貴,有時令人傻眼的人性。

請容我下次再介紹聖雄甘地牌剎車器。

2010/04/28

愛情這種腦內疾病 Love Sick

艾倫‧狄波頓在《我愛身份地位》裡認為﹐人們追求事業、權力、身份的動力﹐其實源自渴望被愛、被關注的追求。我們希望被肯定﹐希望走進一個房間裡的時候有人回頭﹐說話的時候有人回應﹐站起來的時候有人誠惶誠恐地看著我們...... 偉人或流氓﹐最深層的慾望都是一樣﹐不同的只是詮釋和追求慾望的方法。

為什麼這深層慾望是愛而不是其他﹖《上癮五百年》裡談到各式各樣的精神刺激物﹕茶、咖啡、酒精、香煙…… 各種毒品。但這些外來物質仍然沒有我們身體裡的激素來的強大。為什麼我們的大腦會這樣﹖書裡有很好的解釋﹕

幸福感與解脫感都是化學分子湊巧產生的結果。只有少數有毒的分子 (如果這些分子能夠順利進入循環系統並且穿越從血液到大腦的障礙) 能夠模擬或影響腦部的獎賞與痛苦的控制中樞之內的神經傳導素。身體機能在快感方面很是吝嗇。誘發幸福感的神經傳導素分配得非常儉省﹐而且大都發給對於求生或繁衍后代有益的表現。藥物會矇騙這個發送系統﹐促使這些誘發快感的神經傳導素暫時增多。


於是藥物再強﹐充其量只是模擬“愛”能刺激的大量神經傳導素的愛情騙子罷了。人類在愛中所刺激的腦區﹐不但比認知思考的腦區深﹐連負責情緒的腦區都不算什麼﹐深深處在一個叫爬蟲類核 reptilian core 的地方﹐負責慾望、動機﹐讓人專注和渴求某事﹐一切的原欲也來自這裡。

《上癮五百年》還這麼形容藥物上癮的後遺症﹕

曾經上癮的人就算徹底解毒  - 古柯鹼之類的藥物完全戒除乾淨可能需要好幾個月時間﹐也會變了一個人。大腦會記得達到快感的化學藥物捷徑﹐生活環境中的細微線索 - 例如常去的酒館招牌 - 都可能挑起強烈的渴望。藥物上癮是一種慢性的﹐好復發的腦部疾病。

如果藥物上癮有這麼嚴重的後遺症﹐那麼愛情這種腦部疾病只有更為殘忍。於是人們說﹕他變了一個人。或是在多年後無知無覺地為一抹香水味愛上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或因為看見一個場景或聽見一首歌﹐突然悲傷到不能自己。你回到一個爬蟲類的狀態﹐全身的細胞為之顫抖。

但要繼續這麼說下去﹐大家就回歸自然﹐像大蟋蜴見到獵物便撲上去﹐滿足時還順便啃下對方頭補充體力。事實上﹐人對愛的感知能力 - 或是這套反饋系統的強度﹐是因人而異的。成長過程、社會模式、個性基因﹐都能改變人的感受性。

換句話說﹐你可以學會愛人﹐也可以學會不愛。暴力家庭出身的孩子就會把暴力當作愛的表現﹐只能靠理性部份努力改變迴路。為愛受傷﹐痛定思痛的人改變了大腦反饋系統﹐也有可能突然變得絕決冷漠。長期用刺激性藥物讓人性無能﹐長期吃抗憂鬱劑﹐也會有愛阻滯。但我們並不在乎。因為今日社會幾乎沒有愛的發揮之處﹐只剩下一種編排良好的規律。因為那太瘋狂﹐太危險﹐太不合時宜。

我們在愛強大的力量下感到如此渺小﹐恐懼地幾乎是即刻捂面而去﹐轉為擁抱偽裝成身份、成功、與道德的種種假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