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04

身分的徘徊─永遠的《邊境國》



讀完好書後一時發作寫的,後來(似乎是)發表在第二期的《走台步》。人有網路隨時可以買到好書;人在港台可以免費拿到介紹臺灣的《走台步》。



後現代的焦慮不是道德的焦慮,是選擇的焦慮。在一切崩垮、被挑戰的年代,人們必須迅速在眾多選擇中找出屬於自己的標籤,往身上最明顯的地方貼,才算是給了社會一個交代,有了安身立命之處。托努的《邊境國》看似討論東歐和西歐、男性或女性、現代性和非現代性、生者和死者、童年和成長、現實和非現實的碰撞和權力關係,但其實更是站在兩者其中,不選擇也不焦慮,對著定義模糊的陌生人,敘述著《邊境國》的一切。

那聲音來自一位出身愛沙尼亞的翻譯,他到了法國,遇見了對他有興趣的情人,他接受了情人的邀約,搬進了他的公寓。公寓裡有他“一直夢想著擁有”的玻璃傢具,床放在挑高閣樓上,他“熱愛”那充滿戲劇性的樓梯,像是活在劇場裡,而他是戲裡“咀嚼著陰暗的念頭”的主角。他著迷了。他著迷與這個公寓,卻同時發現那著迷本質的虛無和實際的不堪(最後我終於明白這些玻璃是不會乾淨的)。

公寓的主人──一位擁有社經地位,能夠以西歐視角觀看、空談各種政策與論述的年長教授──並不受作者青睞,他在與他共處時感到自己是出賣身體獲得資源的婊子,坐在他的對面不是想把他推下身邊的運河,就是冰冷地拒絕他感受到的情慾。他厭惡他西歐人的天真,也厭惡同樣來自東歐的同胞;他對櫥窗中精緻的商品感到可笑,同時嘲笑窗外那些和他一樣買不起這些商品的人。兩者都讓他討厭。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所有標籤,隨即伸手一一撕下,隨手丢在路邊。

那他在哪裡呢?他像遊魂一樣走在城市裡,只是觀看。他像赫拉巴爾一樣處處看見底層的珍珠,但他不在他們中間。他保持著距離,像一條鬼魂。東歐貧窮的童年不停追上:祖母的嘮叨、難聞的氣味、溼冷的森林、陳舊的傳統……他離開那個城市,逃離了那一切,但他的逃離沒有終點,因為自由只存在移動裡,一個永遠無法掌握的概念。於是他再次摧毀巴黎的一切:情人、公寓、正當身分。再次上路。

“邊境國”在歷史上指的是位於西歐與俄羅斯之間的國家,“為了防止蘇聯共產主義擴充”而存在,換句話說,邊境國不是身分,是身分的徘徊,是曖昧、是隔離、是拒絕。書裡的主人公離開了地圖上的邊境國愛沙尼亞,但他到的地方不是身為拒絕者的西歐,也不是被拒絕的俄羅斯,而是形而上的邊境國:身分在那裡是流動的,不斷被重置、推翻;只有意識,幾乎透明。而愛與被愛、慾望和被慾望,像自由一樣只能在距離外的想像中被挑起,復而在觸碰的當下崩跌,被輕易地閃身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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