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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10

旁觀自身之痛苦


一直被視為抗癌英雄的阿姆斯壯 (Lance Armstrong) 親口承認自己的禁藥醜聞後,澳洲某圖書館把他的自傳《非關騎車:我的復活之路 It's Not About the Bike: My Journey Back to life》從非小說類 (non-fiction) 換到了小說類 (fiction) 書架。一時傳為美談(才沒有)。

事實上,熟悉歷史或腦神經科學的人都知道,無論是文化/國族/人類/私人歷史,都充滿虛構成份。我們的大腦用自己的方式記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每件事,用最適合自己理解的方式安排情節細節:想深深記住,就在腦中自動把那夜她穿的衣裳變成紅色,想徹底忘記被背叛,就告訴自己他肯定是太愛你了才忍痛離開你。我們在進化過程中順化於社會人際的大腦會因為身邊人的看法隨性改變記憶,也會為了存活的好處自我欺騙、改變觀點...... 而後隨即不承認改變過觀點。

只要大腦是個活物,還需要幫助餵養它養分的主體呼吸、泵血,為了它自己的生存,它會自己找尋最適合的方式幫助主體活著。它所製造的一切都是主觀的,因為它需要幫助你維持它運作。生物沒有道德,運作下去、活下去、繼承下去是它唯一的、終極的道德。於是我們假設,把假設當真,把假設傳遞下去,幫助這個生物社群活著、繼承基因;我們與生俱來的,基因內建的程式。

我們毋需努力,大腦會在夢中、在你放空時自己生出一個方式面對、處理我們的痛苦,於是聖經說“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只要活著,沒有你上不了的山,忘不了的事,吃不了的苦,大腦會幫助你欺騙自己,苦即甘甜。我們旁觀自身之痛苦,調整世界的顏色和質地,以便順利活下去。

如果我們真的認識這一點的話,所有傳記其實都是虛構,都是小說。如果那位圖書館員不是幽默而是(如我這般激烈)求知反動的話,就直接把傳記欄目歸入小說就行了。而阿姆斯壯可能不是第一名的腳踏車手,但在“腳踏車手的小說家”類別中,卻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他的腦中不但同時運作這麼多許多平行宇宙,還能穿越其中多年,最後順利回到眾人理解的社會層次而不錯亂、迷失在自己建立的影像中,就算他的腰部以下不能成為美談,他的頸部以上應該也值得了(本文完全主觀)。

2011/06/26

在永恆中等待 Perception of Time



過去

因為大腦處理光的方式不同,每個人眼中見到的顏色也不同,你眼中的藍色恐怕不是我眼中的藍色,而語言裡的“藍色”只是我們概括地達成共識的方法。同樣的,時鐘上的標準時間和我們感受到的主觀時間也從不相同,等待的人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往目的地趕過去的人卻恨不得時間能慢下來。

我們的“主觀時間”來自後腦釋放的化學成份,會因成份多寡而和“標準時間”有所差異。藥物和經歷可以改變人對時間的感知,有些增快,有些減緩,於是會有“快樂的時間一下就過去”,和“一生浮過眼前的瀕死經歷”。

年輕人的主觀時間比標準時間快,隨著年紀增長,化學成份改變,主觀時間也逐漸變慢。開始有不同領域的專家從多方證實,人過中年其實比年少更快樂。年輕人較容易記得和危險、傷害有關的記憶,年老卻讓人記得好事,逐漸忘記不快樂。於是年輕人往往不願意活太久,老年人卻希望生命得以持續。

現在

英國音樂家 Clive Wearing 在一次感冒中,病毒破壞了大腦紀錄長短期記憶的海馬體。從此以後,他不斷反覆地活在七秒到三十秒左右的“當下”。他仍能彈奏樂曲,但精神永遠感覺像剛從長眠中醒來。他忘記了所有人 - 包括自己的前妻和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甚麼,因為他不記得任何食物的味道。

但他保留了某種程度的情緒記憶。除了還能彈奏樂曲,他還記住了病發前一年新婚的太太 Deborah,每次看到她的時候都似久別重逢般萬分感動,就算她只是去煎了一顆蛋。

未來

然而沒有多少人能像 Clive 這樣專注於當下。大部份的時間裡,人們在腦中重寫過去,或想像未來。因為自由基和基因學的研究發展,我們很有可能是不用死去的一代。或許未來問我們的問題是:你是否真的想要永生。

但我不想永遠,也不想記住過去和未來。如能忘記一切,只留下浮雲般的等待,一次次純粹的重逢,像孤島等到了帆船。那麼就讓我在那裡逐日老去,消失於無垠。


2011/05/30

你我之間 Tribal Instinct


看著根據 Naomi Klein 2007 年著作 The Shock Doctrine 所拍成的紀錄片,看見每個歷史的轉折點,那些受資本主義支持的獨裁者帶著軍隊佔領政府,強迫開放市場,賤賣國產,大量捉人、恐嚇、關押和屠殺的時候,心裡不禁想著,為什麼這些軍人能夠動手?他們心中在想些什麼?或是,我們腦中究竟有甚麼機制讓他們不想?

心理學家 Paul Bloom 的第一堂課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 Everything is the way it is, because it got that way。今日的一切,都是演化而來。我們大部分的行徑都可以在百萬年前的曠野上看見。我們需要社群,社群的建立來自互助,更來自共同敵人。曠野裡習慣結伴的人類較能延長壽命,懂得標示出敵人更容易生存,這便是友情和敵意的原形,也是所有部落型思考的來源。

我們族群之外的所有的他者都是敵人,就算那毫無事實根據。我們會因為穿上一種制服、隊服,加入一個社團、宗教,喜歡一個人物或東西,而突然對一群陌生人感覺親密,或對本來親密的人感到敵意。這想像的共同體無所不在,正面時瞬間打破人與人之間的藩籬,負面效應則像個陰晴不定的女巫時不時召喚理性。女巫姊妹叫可體松、腎上腺素和睾固酮,組合起來足以讓人心跳加快至思考無用的境界,指示人們仇殺同類、情人、朋友、甚至至親。

記者訪問盧安達大屠殺裡,把平日親近鄰居殺害的當事者當時是什麼感覺,他回答:「當時,他的面孔模糊,就像一個物體,我不再覺得對方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無名的對象。」所有的敵對,戰爭,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剝奪對方的個性。敵人沒有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 至少沒有我們這種人性;敵人的面孔模糊,但角色清楚,敵人是邪惡的化身。

然而先出現的從不是邪惡,而是敵意,分別你我以後,才用語言給對方冠上稱謂。暴行或正義、浪漫與醜行,不過都是敵我的分界問題。我者必正義而浪漫,他者必醜陋而殘暴。我們護短就像為自己的荒唐行為想像藉口,從來就無關正義或邪惡。邪惡其實發生在分別你我的那個瞬間,將他人歸類為我族或他族,執意地壓迫,或愛戀。

Naomi Kline, The Shock Doctrine (Documentary)

Philip Zimbardo:常人如何變成惡魔⋯⋯或英雄

2010/11/07

臉書以後﹐動物感傷 (下)


(住在北極 / 手術前的醫師會談 / 古老的西部小城 ) 或許你曾經親身體會這些狀況﹐但你腦中的那些影像不是來自想像﹐就是來自媒體。你能夠分清哪些來自你的想像﹐哪些來自媒體嗎﹖《終結電視的四種論點》

It is extremely likely that you have experienced no more than one or two of [these situations] personally. Obviously, these images [inside your head] were either out of your own imagination or else they were from the media. Can you identify which was which? 《Four Arguments for the Elimination of Television》 Jerry Mander


腦神經和認知科學的進步正好幫助他們透視人類慾望 - 我們要的和我們想像的不同 - 我們不要白吃的午餐﹐我們不要確定的結果﹐我們要努力過後得到回報的成就感﹐我們要可能得到可能得不到的刺激﹐我們要與他人一起投入某件事的參與感。連黃金數據都在 - 在25%左右的回報率下﹐我們會付出全副精神﹐像隻上癮的老鼠一樣﹐寧可一再遭受電擊也會反覆按下門把﹐期待那即將來到的﹐不確定的報償。

一 切多麼誘人﹐就算你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大腦開始分心﹐不然就是上癮。我們用三十萬年發展出來的頭腦﹐面對一百多年﹐甚至不過是十年內﹐來得突然的狀況。你感覺很好。因為它讓你感覺很好。你不是在玩遊戲﹐你是在被遊戲玩。你的大腦和身體感到有些不適應﹐有些不對勁﹐你不知道是什麼﹐你可以選擇繼續 - 像喝酒以忘記喝酒的羞恥 - 或是離開﹐面對空虛。

零度存在

我想 Zadie Smith 誤會了。臉書世界的確受限﹐但那界限不會比我們的大腦本身的界限更大。最後 Zadie 提到她的學生欣然地接受了法國小說家圖森 Jean-Philippe Toussaint 小說裡的那個世界 - 《浴室》裡的男主角坐在浴缸裡哪裡也不去﹐就連和女友爭吵後和好﹐小說家都沒有描寫任何過程 - Zadie 提到她的學生的反應﹐“這是他們自己的事不是嗎”﹐Zadie 訝於這些學生立即接受了描述的缺乏。

羅蘭巴特在 50年代提出的零度寫作﹐要作家像個旁觀者一樣描寫所發生的事件 - 而不是事情﹔不帶感情的體現出人類存在的碎片。讀者可以按照自己心意去體會那些碎片。身在資訊爆炸的﹐我們永遠無法全體吸收的今日﹐接受、擁抱碎片般的生活便是全部。那並不是不美好的 - 美好不美好甚至不是討論的話題 - 重點是﹐這是不可挽回的。

於是﹐缺乏﹐為什麼不呢﹖我們過份擁擠的生活逼我們面對的就是接受缺乏﹐接受人際關係的真空﹔接受你已不可能完整體會﹐在你先目睹他人體會了以後﹔接受所有 的感知都提前被稀釋﹔接受所有關係﹐所有認知都不完整。接受我們必須在最富有最完整的時代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貧窮、疲乏、支離破碎。


More on the topic:
《Generation Why?》Zadie Smith / Article
《Why Your Facebook Page Can Never be Perfect》Sam Gosling / Interview
《We Make Our Objects and Our Objects Make Us》Sherry Turkle / Youtube
《You Are Not A Gadget: A Manifesto》 Jaron Lanier / Book

我寫完這篇文章隔天﹐Jonah Lehrer (Wired / NY Times 寫腦神經科學的記者) 對 Zadie 的文章做出差不多的反應﹕技術會變﹐人性相同。總結是用 facebook 用的再凶﹐其實真正的好朋友還是差不多就是那 6.6 個﹐只是多了很多“認識的人”。
《Is Facebook Ruining Human Friendships?》

臉書以後﹐動物感傷 (上)


當人在臉書這樣的網站上成為一系列的資料﹐他/她無可避免地被簡化了。一切被縮小﹐個性。友情。語言。感受。多麼超然的經驗﹕我們身體消失了﹐隨之而去的還有我們凌亂的感覺﹐我們的慾望和恐懼。

When a human being becomes a set of data on a website like Facebook, he or she is reduced. Everything shrinks. Individual character. Friendships. Language. Sensibility. In a way it’s a transcendent experience: we lose our bodies, our messy feelings, our desires, our fears. - Zadie Smith
 
Facebook 讓我們不完整 - Zadie Smith 在這篇文章裡如此說。既然每個程式都受限於程式員的邏輯﹐臉書不過是把五百萬人制約於一個大學程式員的表達方式裡﹐用既定的方式呈現自己。我們可以寫上我們喜歡看什麼音樂、電影、書、節目﹐但沒有我們喜歡什麼建築、藝術家、廚師﹐什麼時候的作品﹐為什麼﹖論及我們現在的感情狀況 - 單身﹐在一段關係裡﹐在開放關係裡﹐訂婚﹐結婚﹐離婚﹐分居﹐寡居﹐一言難盡 - 九種毫無解釋的選擇。

臉書以後﹐動物感傷

但什麼是完整﹖手牽手和你走在雨裡那個人﹐你了解他多少﹖躺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會對你說多少真話﹖和你共享一杯咖啡的人只展現了一個臉龐。我們對一個人的了解﹐不過是蒐集種種片斷﹐再在腦裡用畫筆描繪成自己看見的那個樣子。我們受限於對方交過來的顏料 (他願意提供給你的訊息)﹐受限於我們手上的畫筆 (我們的理解力)﹐更受限於眼前那張畫紙 (我們多麼強大﹐又多麼無能的腦神經)。

事實是﹐無論怎樣的真實都是片面的﹔人類關係最真實﹐也最令人感傷之處不過如此。Facebook 只是一個不完美的工具﹐討論工具不完全之處是容易的﹐但事實或許更殘忍﹐人類的交流﹐我們對另一人的掌握﹐我們所能展現的面貌﹐我們所能記住的一切 - 永遠都是不完整的。四個字的一言難盡和經過四千字解釋的一言難盡除了多出四千字﹐並沒有層次性的差別。

人類交流比四處去照相的 Google Map 街車還不如﹐我們能記錄的細節更少﹐能感知到的真實更不真誠﹐我們相信我們所願意相信的﹐接受我們所能接收的﹐模糊細節是我們繼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如果我們突然得到像果蠅一樣敏銳的感知﹐我們的大腦也隨即會因為承受不了 如此多資訊而自動截取它所能承受的部份 - 或逼得其它感知和技能退化來支援這部份 - 或直接倒地。

旁觀他人之痛苦

但這恐懼仍然很真實﹕“我們離真實越來越遠”。就像許多科技人﹐文化人在臉書出現前所反思的 - 媒體消減了我們的真實感覺。三十萬年進化來的鏡像神經元讓我們靠著“觀看他人的行為”﹐就能平白無故得到 30% 的感受。而我們二十九萬九千九百年都未曾體會到的虛擬實境卻越來越實在。

於是我們做出取捨﹐面臨交換﹕我們得到了許多以前得不到的感受 - 看著電視上的人去其他國家遊歷﹐我們在沙發上遊歷了 30% - 它不完整﹐當然﹐但我們一個晚上走了千萬里。你看著螢幕裡的妖精打架自我撫摸感到了快感﹐那不會有真槍實彈這樣愉快﹐但你省下的是所有隨之而來的時間損失、精神折磨、性病、懷孕﹐種種比 +70% 感知更複雜許多的後果。

我們的一句話在幾個小時內獲得許多人說“贊” - 那不會有一個人在你面前聽完你長篇大論以後大感認同﹐激發出一個小時的討論、更深刻的友情、和未來每次回憶這段談話仍然感到精彩... 這樣深入 - 但你在半分鐘內靠著三個按鈕﹐對幾百﹐甚至是幾千﹐還有未來會看到的所有人表達了意見﹐得到了反應。

蟑螂走進蟑螂屋

這一切都是以量換質的交換﹐當然。我們得到了很多﹐在擬真世界裡。擬真世界知道自己的缺點 - 再真實它仍然是模擬﹐它仍然只有 30%﹐或更少 - 它們需要你更投入﹐他們需要植入真實世界運作的方法﹐才能欺騙你的腦子。網站和遊戲開始討論用戶的“黏度”﹐像一個善妒的女友開始爭奪你所有的時間精力。

臉書以後﹐動物感傷 (下)

2010/10/23

教育如何把我們變笨

身為數十年的創意專家和教育改革者﹐Sir Ken Robinson 發現﹐教育體制基本上就是謀殺創意的機器﹐不但體制 本身落後﹐ 要求只有一種答案的教育方式也扼殺了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想像力。一個測試“發散性思維”的實驗中﹐發現 3 - 5 歲的小孩中有 98%都是“高手”﹐到了 8- 10 歲卻只剩下 32%﹐13 - 15歲﹐10%﹐到了 25 歲以後﹐就只剩下 2%了。

而這還是在小學國中都挺輕鬆的外國﹐亞洲那就更不用說了。“發散性思維”和創意有些不同﹐但絕對是創意需要的元素。發散性思維不但是提供許多不同答案﹐也是從不同角度考慮問題的能力。當被問到﹕“迴紋針有多少用處”的時候﹐一般人至少可以回答 10 - 15個﹐真正的高手卻能回答到兩百個左右。如果創意是“有價值的原創思維”﹐這“原創思維”的部份就是發散性思考。

古代的教育體制

剛開始的時候﹐教育是有錢人的玩意兒 - 西方的家庭教師﹐或亞洲的私塾﹔中國有苦讀上京一舉成名的例子﹐但好像還沒聽到一邊種田一邊讀書的例子。所以說﹐至少你也得是個微產階級﹐不然就是得有人資助你 - 這和西方是差不多的。

到後來﹐西方的傳教士建立了大學﹐從天文到神學無一不研究。那時只有“學院派”和“普通人”兩種分別﹐要嘛你讀書﹐要嘛你不讀。當時學院派專學無用事﹐希臘文拉丁文等等﹐跟琴棋書畫差不多的意思﹐為什麼不教些比較有用賺大錢的東西﹖因為貴族制下面不太競爭﹐管理土地其實真的不需要太費心機。(爭權奪利就靠自己本事了 - 除非你收了個食客叫馬基維利)

那都是大航海時代、工業革命前的事情。今日的義務教育模式基本上是為了供應工業革命以後所需要的人工組成的。工業革命後﹐原本的農業家庭被拆散﹐父母都在工廠工作﹐兒童不在家裡受教育﹐而一起被送到學校裡去﹐成為下一代的“基礎人工” - 學習基本的數學﹐語文。這些人之中的能者在學習更多﹐科學﹐物理﹐成為“高級人工”。其中有能力又有金援的菁英再到大學去成為專業人士 - 醫生、律師、建築師 - 或做一些理論性的研究。

現代的挑戰

一旦工業革命時代的體制和今日的資本主義融合﹐“經濟效益”成了教育的重心。我們認為會讀書的就是好的﹐高級的﹔不會讀書的就是不好的﹐低級的。什麼科目賺得錢越多﹐什麼科目就是首選。整個體制不但與性向和興趣脫節﹐這樣“提供問題﹐唯一解答”的方式﹐讓孩子在教育過程中連自己到底有什麼性向和興趣都搞不清楚。

Sir Ken Robinson 所提出的問題是﹕這樣的“工廠性教育”﹐能教育出面對今日挑戰的學生嗎﹖連我們大人都不知道明日的社會會是怎麼回事的狀況下﹐我們又怎麼預測哪些東西符合“經濟效益”﹖

小孩不是一天變笨的

致力於藝術教育的他詢問﹕為什麼我們沒有天天學習跳舞﹖或是繪畫﹖或是如何享受音樂﹖腦神經科學家早發現學會全心投入藝術﹐能幫助大腦更有整合能力。愛因思坦會在苦思時拉小提琴﹐許多難題由此解開。自由律動不但讓身體健康﹐更能抵抗憂鬱﹐激發腦細胞維持溝通。但我們多少人在求學過程中被提醒要跳舞、全心全意的聽音樂、或享受一場演出﹖

當升學變成學校的重心﹐考試變成學習的重心﹐孩子心裡想的不過是如何找出“標準答案”。當他們因為課程無聊而學習力不集中﹐我們便給他貼上“過動兒”標籤﹐甚至用藥物“降低感受性”來幫助他“專注”﹔當孩子問題太多﹐我們就予以懲罰直到他閉嘴。就這樣﹐在受教育的20年間﹐98%的人都擁有的想像力﹐終於消磨到只剩下2%。

我們都做了什麼

大人們不但常常低估小孩的能力﹐還喜歡把孩子當個人財產﹐往他們腦裡填鴨無聊的內容和規矩。隨便找一個兒童都會輕易發現﹐他們不但比大人聰明、反應快、學習能力一流 - 就連直覺也比我們準確。研究“領導能力”的荷蘭心理學家 Mark van Vugt 發現﹐光看競選人的臉﹐小孩就能準確預測下任總統﹔無論什麼時候問兒童﹐他們都有出乎意料的答案。

可惜這社會是由毫無想像力的大人組成的﹐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對多元的答案沒有耐性﹐對陌生的創意心生恐懼。他們有的只有指揮或服從的邏輯﹐缺乏改變身份的想像力﹐在受教育的沿路上失去了所有好奇心和主動學習的能力。


Sir Ken Robinson 的演講﹕
推動學習革命 (中文字幕 / TED 2010) 
改變教育體制 (英文 / RSA 2009) 
改變教育體制簡短版 (圖解 / RSA Animate)
學校扼殺了創意嗎 (中文字幕 / TED 2006)

2010/10/09

快樂的三種層次

你認識這樣一個人嗎﹕他家世一流﹐英俊挺拔﹐從一流學校畢業﹐一出來就找到高薪﹔他約會的都是美女﹐身邊的人換了又換﹔他身邊有朋友﹐但他卻不知道和他們說什麼。你認識他嗎﹖如果你不認識﹐那是因為他不在這裡。他某天晚上爬到公司樓頂﹐二話不說﹐往深深的夜裡躍了下去。

十多年前﹐幾位心理學家發現﹐心理學總是在討論如何“減輕痛苦”﹐卻沒人研究“如何快樂”。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減輕痛苦”就代表著“快樂”。但他們發現﹐無論經過多長的療程﹐使用怎樣的藥物﹐最成功的不過是讓病患恢復“正常” -換句話說 - “沒這麼痛苦”。於是他們開始提問﹕到底快樂是怎麼一回事﹖快樂的人都是怎樣的﹖他們有什麼共通點﹖都吃什麼﹐用什麼﹐擦了什麼﹐到底是什麼﹖!

研究中首先發現的是﹐快樂與美醜、貧富這些一般人追求的外在條件其實無關﹐所有快樂的人只有一個共通點 - 他們很容易與人交流。有一群忠實的朋友﹐可以時常聚聚﹐交換生活點滴。他們更發現﹐快樂有三種層次﹐層次越深﹐快樂延續的越久。

第一層﹕歡愉奶油

可口的山珍海味﹐刺激的雲霄飛車﹐養眼的俊男美女﹐昂貴的名牌跑車 - 這些東西﹐都能給我們一種“好爽”的感覺。好消息是﹐這種快樂其實並不難得﹐只要不斷尋找外界刺激﹐便能得到不同的歡愉。壞消息是﹐人是習慣的動物﹐這個層次的快樂來得容易﹐習慣的也容易﹔習慣以後﹐便進入歡愉麻 木(不然為什麼你總在換手機﹐快感不叫慢感﹐新年要穿新衣﹖)。

最後一個好壞看個人的消息則是﹕這個層次的快樂感知能力﹐有50%是遺傳的 - 換句話說﹐如果你爸媽吃什麼都不好吃﹐你吃到好吃東西的可能性頓時比別人少了一半。

第二層﹕滿足水果

你在什麼情況下曾經全心全意﹐除了當時的那件事情﹐其他什麼也不想﹐進入了一種“入神狀態”﹖是嘗試做一道新菜、看電影、讀書、寫字、寫程式、做研究、買賣股票一分鐘幾百萬上下、還是幫心愛的人按摩﹖

滿足的感覺其實是一種“絕對的精神集中”。哪些事情讓你有忘了所有﹐時間停留的感受﹖把這些能讓你“全力發揮﹐全心享受”的事情寫下﹐以它們為生活重心重組你的生活。“滿足”的感覺﹐不但比歡愉更深入﹐而且不會隨著次數減低﹐還能一次次加強快樂的迴圈。

第三層﹕意義蛋糕

「意義是三小﹐我只聽過義氣」 - 這句話雖然琅琅上口﹐卻和其他琅琅上口的呼喊一樣不太符合邏輯。義氣當然是最大的“意義”。“意義”﹐便是“以自己擅長的事情為他人服務”。為自己煮一餐好吃的很快樂﹐為心愛的人煮一餐很滿足﹐成為一個廚師每天滿足50位饕客﹐或寫一本留傳千古的超強食譜便是“意義”。

在《艋舺》裡喊出這句話的白猴生命自然充滿了意義﹐他不但每天能做自己擅長的事(砍人時精神絕對集中)﹐還是為了忠於朋友的“義氣”所做。當然我不是建議大家加入幫派去砍人(也不是人人都真的很擅長)﹐這只是分析為什麼幫派為何如此吸引人。

蛋糕是怎樣形成的

這些心理學家不但發現辨別快樂的工具和辨別悲慘的工具全然不同﹐“置入快樂”的方法也和“阻止痛苦”的方法大相徑庭。歡愉可以靠好吃好玩來的容易﹐滿足就需要藉著對自己的了解﹐讓自己強項在生活裡可以發揮。若再把這些強項往更大的方向推展﹐成為一種追尋和實現。

奶油當然甜美﹐水果自然營養﹐但少了底層的蛋糕吃得飽嗎。有了實在的蛋糕和營養的水果﹐歡愉的奶油更能作為快樂人生的點綴。

或許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加入一個“滿足幫派”﹐讓擅長某件事的人一起為別人做些什麼 - 很抽象嗎﹖想想那些人生有意義的人吧 - 加入 Google 一起讓資訊更流通 / 加入無國界醫生一起治療第三世界 / 加入孫中山一起推翻滿清 / 加入我一起研究腦神經改變世界 - 諸如此類﹐你知道的。

延伸閱讀﹕

怎麼買才快樂 - 適應力瓦解消費力
快樂為什麼不幸福
越悲慘越快樂﹖
為什麼選擇越多越不快樂 (上﹐下)
右腦桃花源
歡愉的徘徊

2010/09/11

那些馬大的牙 of Illusion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 - Hebrews.


意志與想像的世界 

腦神經科學家 Oliver Sacks 談論幻覺。

一位年長的女病患對他說﹕啊我看見不斷有人走來走去﹐他們在我身邊。
他問到﹕那麼﹐你怎麼知道是幻覺﹖
她回答﹕啊﹐因為我已失明多年。

另一位自小失明的病患則告訴他﹕他們長著氣球一樣的頭﹐和馬一樣大的牙齒。

他們不是精神病患。他們智力清醒﹐一些正常﹔對醫師細心描繪﹐尋求解答。那麼是什麼呢。一般人會說他們見了鬼﹐中了魔﹐因這聽上去完全是瘋狂。Sacks 解釋﹐幻視發生在失明者身上﹐因他們雖然眼睛是看不到的﹐但腦子一切正常。而我們看到的一切﹐原本就是光線折射﹐經由大腦處理﹐再形成感官體驗。他們已經失去了視覺﹐但看見的渴望逐年發展﹐運行著﹐運行著﹐大腦自行生出了影像。意志形成了影像﹐在腦中靈活地扮演。

那天下雨﹐他將我藏在傘裡

她再也沒見到他。因為這個人已不存在世上。每個人六個月後全身細胞沒有一個還是百天前那個。自然還有一個人有著一樣基因﹐持著一樣形像走在這地球上﹐但那與他無關。她不能自我欺騙﹐堅持去愛一個陌生人。

這樣多年的經歷她都忘記了﹐所有﹐忘記了多年。直到某個城市﹐某個顏色的陽光。她突然想起這樣多﹕當時他們什麼也不想的在一個城市裡﹐吃飯﹐走路﹐睡覺﹐擁抱﹐說話。就只是那幾天以內﹐她的大腦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儲存了隱藏了多年。

她想起那毛大衣在雨裡的氣味。觸感。擁抱。這麼多年她只記得那幾天。她的回憶是否做出什麼調整﹖她不想再想起其它﹐一切意志只有擁上去編造那細節。

nonexistent acquaintances

擁有70多個分身來寫作的葡萄牙作家佩索阿小時候一直在和自己說話。20歲時他寫:「我精神因素的一面 - 無法言喻的恐怖 - 是對發瘋的害怕﹐這本身就是一種瘋癲。」

阿莫多瓦的女主角在戲裡說﹕「我瘋了。但我演著沒有瘋的樣子﹐他們相信了﹐於是讓我出來。」

我們想聽到﹐於是聽見。我們想見到﹐於是看見。我們想說話﹐於是生出不存在的友人。再受不了這世上無意義的折磨﹐像馱著重擔的馬﹐於是放棄表象﹐消失在無邊無垠的腦中。只要對你的戲忠誠﹐你是不會瘋的。無非是什麼都不想。

那些馬大的牙。

「我就來見你了。」
「親愛的 - 你豈不是已來過了嗎。」

2010/09/01

我們駛過了她

我總是說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因為沒有任何語言﹐能說出全部。- 拉岡

I always tell the truth, but not the whole truth.  For there is simply no language for it.  - Jacques Lacan

語言學一直有個熱烈的討論﹕語言是否限制了我們的思考﹖德文有 Schadenfreude (幸災樂禍)﹐難道沒有這個字的英國人就不會 take pleasure into someone else' misfortune﹖既然人性不變﹐是否加上了描述和形容﹐就能表達出一樣的意思/符指﹖

那些連桌子筷子都得冠上男女性的法文、德文、俄文、西班牙文﹐會如何影響使用者﹖是語言在前﹐還是觀念在前﹖如果觀念在前﹐為什麼俄文身為女性的“水”﹐放進茶包就成了男性﹖法國人的鬍子又為什麼是女的﹖

實驗發現西班牙人覺得身為男人的“橋”比較堅固﹔德國人卻覺得“她”瘦高而優雅。法國人為畫面中擬人化的 la fourchette 配音時﹐用的是女聲﹔西班牙人的 el tenedor 卻是男聲。

同一座橋﹐同一根叉子﹐卻以不同方式儲存在腦裡。澳洲一原住民語對東西南北特別注意。他們沒有前後左右上下﹐沒有“請往左移”﹐而是“請往西移”。研究發現他們無論何時何處都能辨別自己的方位﹐就連陌生環境也一樣。某些語言沒有特別分辨藍或綠﹐大腦看到的顏色就不同﹕你就是你的語言。

於是他們說﹐語言“決定”了我們的思考﹔就像電腦程式﹐“寫”成了我們的頭腦。裝上其他語言我們能看見其他世界、變成別人、發展方向感、看見我們從未蒙面的色澤...... 另一方面﹐總有見不到的顏色、站不到的角度、感知不著的情感﹐那未能言說的一切。

2010/08/29

怎麼買才快樂 - 當適應力瓦解消費力



「不斷的享樂就不是享樂」 - 伏爾泰

在消費性社會裡﹐快樂是買來的。今日的廣告不再告訴我們產品本身是什麼﹐他們賣的不只是一種產品﹐是一種感覺 / 氛圍 / 生活形態。俊男美女對我們微笑﹐像是在說﹕擦這款面霜﹐你會美麗。開這部車﹐你會滿足。買這棟房子﹐你便擁有氣質和尊榮。它承諾我們的是﹕買我﹐你會快樂。

你不會在房屋廣告裡看見夫妻吵架﹐下面寫著“有效隔音﹐建材一流”﹔也不會在汽車廣告裡看到西裝筆挺的男人在名貴轎車上﹐對搶車道的計程車司機罵「我操你媽!」(背景配上悠揚交響樂﹐打出字幕﹕瑞典工藝﹐富豪安全﹐讓你盡其在我。) 行銷人要告訴我們的是﹕你可以買到快樂。行銷人不能告訴我們的是﹕它只能維持一瞬。

越買越不快樂

為什麼衣櫃永遠少一件﹐鞋子永遠少一雙﹖存了很久的頭期款買一個房子,房貸還沒付到五分之一,那房子已經太小了。車貸還清的時刻也是車報廢的時刻。是不是除了剛剛擁有的那一刻﹐其實快樂的淨值很少﹖為什麼會這樣﹖

人是適應的動物。無論多快樂多不快樂﹐腦中化學效應隨著時間恢復平衡﹐一切歸於正常。心理學教授發現中了彩卷和發生事故半身不遂﹐一年以後的快樂度竟然沒有什麼差別。於是乎消費型快樂極為不持久。無論房子再大﹐車子再舒服﹐包再名貴﹐很快地便會適應﹐再次進入永恆的購買輪迴。步上 Philip Brickman 和 Donald Campbell 所形容的快樂跑步機﹕無論多努力﹐又回到原地。

小別勝新婚

這不是說所有的消費都不快樂﹐而是明白大腦運作方法以後﹐你會更容易買到快樂。例如體驗型消費就比物質型消費來的持久的多。因為體驗雖然短暫﹐但可以藉著回憶一再提領﹐甚至美化﹐每次想起都再一次快樂。你會反覆回憶那年夏天的海﹐卻很難反覆回憶第一次拿到那個 LV 包的 high。

行為學者更發現﹐間斷的快樂經歷﹐比持續的快樂經歷更好﹔在間斷期間恢復正常的快樂效應﹐在間斷結束時又會高潮再起。於是他們建議﹐一樣的金錢﹐每天購買一些小快樂 (一束花﹐一本書)﹐會比存一大筆錢買一個巨型快樂更好 - 因為無論多麼巨型﹐也逃不了被適應的命運。(更不要說適應後無止無盡的房屋貸款了)

寶馬為何不飽

看到這裡﹐有些讀者心想﹕這都是你們平民的事,老子 (或老子的老子) 有錢的很,LV 天天買﹐小快樂不間斷﹔美金裝皮箱﹐買房一次付清﹔無限卡一刷﹐油門一踩﹐藍寶堅尼一口氣飆出去 - 這下應該快樂了吧?

壞消息是,有錢人比窮人難快樂多了,除非你努力交些窮朋友。不但專注於“大型快樂”會造對小型快樂的麻 木﹐消費性快樂最痛苦的地方在於它的比較性﹕三字頭想著五字頭、五字頭想著七字頭、七字頭看著真寶馬 (動輒千萬那種嘶嘶叫的血統賽馬)。遊艇看著船王、地主看著島主、飛機看著太空船、太空船看著核子彈頭……看到他人牆上的“知足常樂”﹐你心裡只想到﹕媽的這墨寶現在肯定漲了不少﹗

如果世上有什麼公平﹐就是無論窮富﹐分泌激素的器官功能都一樣 - 不然您花錢買海洛因好了。

期待不怕受傷害

告訴我你都買了什麼、都怎麼買﹐我就能告訴你你快不快樂。如果交房貸﹐付信用卡帳單讓人痛苦﹐倒過來會不會好一點﹖事實是肯定的。心理學研究發現﹐提早買機票的人比出發前才買機票的人快樂﹐因為沒有什麼比即將來臨的快樂更快樂。甚至有研究發現﹐期待期間的快樂比真正發生的時候還快樂。

更驚人的發現是這個﹕研究中實驗者分別給每個人 250 塊美金﹐要求第一組花在自己身上﹐第二組花在別人身上﹐下午再測量他們的快樂度。結論是第二組遠比第一組快樂。

於是﹕花錢買房不如花錢買花﹐花錢買花不如花錢買體驗﹐現在就體驗不如等一下再體驗﹔自己體驗又不如和朋友家人同樂。快樂廣告沒告訴你的是﹕保持皮光肉滑不能阻止丈夫花天酒地﹔或是﹕再怎麼買也追不上新慾望。但是你可以開始實施﹕讓別人快樂就是讓自己快樂。


零血脂快樂全餐﹕

快樂為什麼不幸福
越悲慘越快樂﹖
為什麼選擇越多越不快樂 (上﹐下)
右腦桃花源
歡愉的徘徊

2010/08/21

治療失戀重病患者的三種套餐


失戀有很多種,失戀的情況也大不同,簡單來說,你失去了對方,意識到自己仍是一個人。你想到他的時候帶來的不再是甜蜜,而是一種截斷;像面前的高速公路突然消失,你連人帶車墜跌下去,頭暈目眩。痛苦的回憶讓你痛苦,快樂的回憶讓你更痛苦,只因一切結束,事情就是這樣。

腦中令人飄飄欲仙的多巴胺不再產生,隨即而來的是缺乏藥物的精神痛苦:你更無法脫身(因為大腦開始瘋狂地尋找藥引)、性愛裡用來穩定放鬆精神的激素也消失。整日你惶惶不知該做什麽,想起曾經問答簡直要發瘋,山盟變成壓在身上的五指山,海誓變海嘯,你呼吸不過來。

崩潰以後,那些細節,那些爲什麽、或許、可能、難道一一來找你。曾經編織的未來變成一張網,只有你自己層層裹在裡頭,你變成了一顆繭,美麗的風景碰不著你、身邊人的鼓勵不過空穴來風,呼呼吹,你臉皮麻木,心底空洞。

簡單來說,你的身體得不到它需要的自然興奮劑、安慰劑。習慣得到它們的身體適應不過來,你的人生沒有一個地方對勁。你是失戀重病患者。你生病了,你不需要和朋友們一次次訴說前因後果、也不需要任何假設性的問題。你不需要複習,你需要復健。

事實是,你必須把身體照顧好,停止無謂的思想。因為思想 沒 有 用。戀情結束或許是兩人想法不再相同(那不就好了嗎,還有什麽好想);或許是他不愛你(這叫做”你無法再刺激他的大腦“,你必須讓他去追求其他刺激)。你呢,則必須自己負起責任照顧自己:到另一個星球去。用科學的方法說:這正是你開發大腦的大好時機。

黃金套餐:新環境

如果情況允許,你最好真的離開地球、換個身份、換個國家、換個語言;或是至少搬個家、換個城市、換個場景,如果你不能換工作,你至少可以換個上班路線;這些都太困難?再不然你至少換個衣服吧!你身上那件衣服到底穿多久了?!

記憶是由“關聯性”組成,身邊能讓你回到“那段時光”的東西越少,你想到他的時間就越少,就代表大腦開發新部門的時間越多。能丟的就丟,能藏的就藏,能賣的就賣,能燒的就燒 - 戲都演完了,你還站在舞臺上幹什麼?人都走了,難道他是國父,你要建立博物館收門票嗎?

白金套餐:新感受

改變了外面的硬體 - 環境。現在我們來升級一下軟體,全新感受會刺激大腦開發新回路,連智商都會提高。不要聽什麽療癒系歌曲、那種MTV裏女主角打包一個人搬出來,從淋雨到最後去曬太陽那些 - 要聽就聽你以前從來沒聽過的歌,如果你們都聽 Bob Dylan 和 Coldplay,那就改聽楊麗花還是非常女;如果你們都聽電音古典純樂器,那就改聽人聲四重唱還是海浪海豚聲。

吃新的東西、聞新的味道、看以前不常看的畫面、摸新的觸感……呃。習慣藝術電影的你可能一時無法習慣好萊塢的大爆炸,習慣周星馳的你也可能呼呼大睡在默片裏,這就像是不習慣運動的人第一次全身酸痛一樣,開發新回路當然很辛苦,但會少想一點他現在是不是正和她纏綿悱惻,或是她現在是不是坐在別人的寶馬/大腿上這種沒營養的東西。

玫瑰金套餐:新生活

理智會控制你的身體,身體也可以控制你的理智。離開房間,穿上跑鞋運動鞋,一周至少做三次運動,一次至少三十分鐘開始:醫學證明,這比大部份的抗憂鬱藥還有用。

千萬不要少吃或不吃東西,你的大腦可能會欺騙你它不餓(你還沾沾自喜自己瘦了),或叫你用暴飲暴食硬要擠出一些滿足或快樂。你需要的是五穀雜糧、蔬菜水果、海鮮白肉這種報章醫學版而不是美食版才會出現的東西。還有巧克力、深海魚(油)、木瓜、香蕉這些幫助人快樂的食物也不要少吃。雖然半夜來點咸酥雞加冰淇淋實在很有安慰效果,但你的身體可能需要花費許多精力消化他們,而無力支持你的大腦革命。

歡迎來到新星球

持續定時、定量、定律的新生活形態,寫一個計劃,拿著槍逼自己做:十點喝牛奶閱讀,十一點熄燈,早上七點起來跑步沖澡,八點開始思考工作準備上班,種種種種 - 用你在開心農場種田那樣的精神去做,不要給自己懶惰的藉口,不要怪罪別人,不要怪罪自己,幾百年以後誰會關心今日令你哭天搶地這些事情。

吃飯、呼吸、睡覺,睡不著就起來聽歌劇、讀馬克思、打毛衣、背拉丁文、深呼吸、練習“立刻”解決問題。想到他就吃你討厭吃的東西,聞難聞的氣味,一陣子以後,你的大腦會自行避開,你想想起都難。不要過分美化記憶,裏面至少有一半以上來自你自己的大腦。大哭有益解除壓力,別忘補充水分電解質。

如不管用,請留言聯絡愛情勒戒所 - 我差不多也該開業了。

2010/08/17

無瑕心靈的永恆陽光 - 談記憶消除手術 Erase and Forget

王牌冤家原片名 “無瑕心靈的永恆陽光 Eternal Sunshine of Spotless Mind” 取自18世紀詩人 Alexander Pope 的詩 “Eloisa to Abelard”,Abelard 是法國的著名學者,和研究古詩學的女學生 Eloisa 相戀、生子,卻不容於她家人,被捉去處了宮刑(也不是只有中國人這樣野蠻),在修士院度過下半生;Eloisa 則接受他的建議到修女院去,兩人交換信件,死後才得以同葬。 Alexander Pope 描寫 Eloisa 在修女院中的心境:現在你能做的只有忘記。忘記。

多年前幾次看這片子都覺得難受,因相信:如果愛,便不會放棄記憶。事實是彼此都受夠了心靈的折磨-就算那是熱戀最大的特徵。這“特徵”反覆折磨多年,直到認清人生要繼續,忘記是最好的一條路:刪除照片,便當作沒有發生;扔掉票根,就算是沒有去過;閉上眼睛,改變記憶,便像是自己走過了那些旅程;無瑕心靈的永恆陽光,學會一個人走在路上,無論前因後果。

哲學有一個派別叫 Bioethics 生物倫理學,討論如何藉著醫療、科技等等改變生理,讓人類生活過的更好。討論的題目像是:是否該用藥物麻木嚴重憂鬱患者?重病病人是否有權自絕等等。隨著美國回到國家的傷兵越來越多(其中有20%會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疾病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近來最熱門的問題是:是否該對這些病患進行記憶洗淨?讓他們能夠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軌?

這不只是電影情節或是哲學空談,而是今日腦神經科學家可以進行的手術。人類的記憶由關聯性組成- 像普魯斯特由一塊小蛋糕想起所有記憶- 手術便像電影裡一樣,找出那些關聯,一一截斷、洗淨、忘記。忘記日夜相處的同袍死在你的身邊,忘記那些恐懼的面孔,忘記竭盡瘋狂的自己。難過的、痛苦的、無法磨滅的恐懼和傷害一一消失。

但那些教訓又怎麼辦?我們可以抹去事物本身,不再想起,那那些經歷所建立的反應呢?那些並不儲存在記憶裡的反應迴路,是可以同時抹去的嗎?就算忘記他曾經拿槍殺人,又怎麼處理他面對恐懼時啟動身體暴力的直接反應? (降低道德感,提升射擊率是軍事教育中重要的一輪)或是再進行更深層的手術,結合行為模式的重新訓練、加上藥物輔助,讓他的生命重新歸零,從頭開始?

An Education (成長教育/名媛教育)的原作者描寫,電影裡的那段經歷,讓她具有懷疑精神、不會被事物的表面所蒙蔽,相信每個人都有可能活在謊言中,學會無論你認為自己多麼了解,我們終究無法真正認識另一個人。學會這些讓她成為一個稱職的記者,也讓她變得多疑、小心、無法原諒他人。這教育/教訓幫助了她,也永遠損壞了她。

適當的恐懼讓我們存活,過分恐懼卻讓我們膽顫心驚,停止相信、停止允許人生的各種可能性。我們學會了聽見風聲就跑、太難過就忘記、學會不相信、學會變成一堵銅牆鐵壁。或許最難的是學會什麼也不學,輕描淡寫,全身以退。

2010/08/11

從空少劈炮談腦內健康 Steven and our fragile PFC

左側這位陽光空少名叫 Steven Slater,是剛出爐的職場英雄:他在好心提醒乘客在飛機停定前不要提早拿取行李後,不但被她惡言相向﹐還被置物櫃掉下來的行李砸個正著。 Steven 二話不說,回身拿起麥克風,全機廣播:「對剛剛罵我操蛋的乘客,操你!老子做了28年,算是受夠了,再見!」隨即從冰箱拿了兩罐啤酒,打開緊急逃生梯,二話不說,一溜而去。

Steven 不久後在家裡被捕,其罪名最高要坐上七年牢獄。新聞一出,立即有人在 Facebook 上舉行連署,聲援他的“英雄舉動”。各式各樣的海報、標語、T恤隨即出現,夜間談話節目甚至還幫他寫了一首歌,歌名就叫:不爽就帶著啤酒跳。(不爽內容包括﹕無線滑鼠沒電、有人硬要告訴你無聊電視劇情、卡車沒油、老婆外遇、議員下流、蛋炒焦…… 之類之類。)

陽光 Steven 受到擁戴自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承認吧,誰不想和奧客/老闆爆粗口、離開自己的爛工作、帶著兩罐啤酒、溜滑梯、開快車、回家和男朋友上床? 沒有這樣做﹐只是因為腦裡那片負責控制衝動的“剎車皮” Prefrontal Cortex PFC 阻止了我們。說真的,我想 Steven 能成為無產階級英雄,也是靠著上面摔下來的那卡行李,剎車皮受損,才能動作流暢地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想想之前提到的阿嘉吧)。

人腦是一塊像豆腐一樣脆弱的東西,平日包裹在我們的腦殼裡,任何形式的撞擊都有可能造成長遠的傷害。這塊長在人的前額處的剎車皮,自然也常常首當其衝,在車禍、摔傷,或不肖乘客打開置物櫃所掉下來的行李擊中等種種情況裡受傷,讓人性格大變。用腦掃描作心理輔導的專家發現,在情緒控制、投資方針這類事情上出問題的案例,許多都有過 PFC 受傷的經驗,牢中大部分的人都有剎車皮受損的問題。許多孩提時經歷暴力的人會對他人施暴,不只是有樣學樣,也是腦受損所帶來的後遺症。

至於 Steven 究竟是英雄還是社會隱憂呢?想想金融海嘯後拿了高額獎金到哪個度假海灘曬到全身古銅色的金融從業人員、每天消失的生物多樣性、破壞的自然生態、爆漲的稅金和房價、做賬加入歐盟的希臘、張牙舞爪的 _____ (各位可以自行填空)- 不用等到 PFC 撞壞,讓我們帶著啤酒,溜滑梯離開吧﹐HELL YEAH。


複習:聖雄甘地剎車皮 Prefrontal Cortex PFC

腦神經 + 愛情 四部曲:
真愛一定得獨一無二嗎
愛情這種腦內疾病
所謂的禽獸不如
吸引力是怎麼回事

2010/07/25

小王子的行為經濟學 - 敝帚自珍效應 Endowment Affect

傳統經濟學把人類當成絕對理性的動物﹐相信每個人都懂得一加一等於二﹐二大於一的道理﹐並會因此仔細選擇考慮﹐迎向完美的理性未來等等...... 隨著二戰、金融海嘯等等的人造巨大災害逐漸出現﹐行為經濟學開始討論人類莫名其妙的非理性作為﹐再由神經醫學接手觀察是什麼化學效果在人腦裡作祟。

最近讀的幾本書裡分別提到人類的“稟賦效應” - Endowment Effect﹐我覺得這不是翻譯的太貼切﹐Endowment Effect 更像是“投射效應”﹐或是“投入效應”。或乾脆說是敝帚自珍效應﹕旁觀看來很平凡﹐主觀覺得很不凡。

Endowment Effect 用來解釋經濟學裡“擁有者”和“出價者”中間的鴻溝。實驗裡﹐實驗者在美國大專籃球冠軍賽前一個禮拜﹐分別打電話給有票和沒票的學生﹐問前者出多少錢他們願意出讓﹐問後者他們願意出多少錢購買。數據發現有票的同學要兩千多塊美金才願意出讓﹐沒票的同學卻只願意出兩百多塊購買﹐中間的差別足足差了十倍。

另一個實驗裡﹐實驗者先給參與者巧克力或是馬克杯﹐做完簡單題目以後﹐問參與者是否想要換成巧克力或是馬克杯﹐大部份的人都選擇不換。這又是為什麼呢﹖總不可能正好碰上喜歡巧克力和馬克杯的同學﹐尤其兩者的市場價格根本差不多。

事實是﹐當我們擁有一項東西時﹐我們開始對它產生情感投資和想像投射﹐它不再只有市場價格而多了情感價值。有票的人想著「這將會成為我一輩子難忘的經歷﹐五十年後都還能和孫子說」﹔沒票的人卻想著「“我可以到運動酒吧和朋友一起同歡﹐兩百多塊夠請他們全部喝到飽了!」。獲得馬克杯的參與者已經想好了怎麼使用馬克杯﹐獲得巧克力的參與者則早就準備好要吃了。

於是你常常在一段關係裡看見這種狀況﹕旁人看來是個爛貨的傢伙﹐當事人卻緊抓不放。因為對當事人來說﹐她不但投資了這些時間和精神﹐更可能早在心中規劃了一系列的未來 - 無論這個人適不適合 - 重點她籌劃的演員是他。別說送她一個客觀看來和他不相上下的對象﹐就算是一個在各個方面都好過原本男主角的傢伙﹐都不是我要的。

記得聖艾修伯里的那本《小王子》嗎﹖他對地球上千千萬萬的玫瑰說﹕「你們一點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們什麼都不是。」小王子玫瑰的關係就是 Endowment Effect 的最好解釋﹕它和所有玫瑰都不一樣。不過當然﹐所有的玫瑰都是一樣的﹐差別是它馴服了他 - 那個捲走我們所有感情、時間、想像力的對象。

2010/07/21

夢的解析 - Inception 全面啟動 (2010)

The seed that we planted in this man's mind, may change everything. 

Christopher Nolan 電影中的男人都被回憶所困擾 - 美好的、灰暗的、真實的、建構的。越美好的回憶﹐越深刻﹐越像一隻不放人的手。從 Momento (記憶拼圖) 失憶的主角﹐到 Dark Knight (黑暗騎士) 裡隨口編造回憶的 Joker﹐Nolan 是很科學的﹕我們的記憶由我們參與建構﹐隨性改造﹐它可真可假﹐全看我們願意記得什麼。

Inception 講夢﹐講夢在記憶中所扮演的角色。劇中的男主角為高級犯罪組織工作﹐負責潛入人的夢中﹐引導對象在夢中交出秘密。終於﹐在某次執行任務時踢到鐵板﹐鑽入夢中夢仍然未得手﹐反而被對方邀請執行另一個任務﹕到對手腦中植入想法﹐所謂的 “Inception”。

學理上﹐夢有兩種主要功能﹕幫助你復習你想記住的﹐和忘記那些需要忘記的。男主角的團隊還有幾個有趣的人物﹕負責建立夢境場景的“建築師”、擅長在夢中變換身份的“關係人”(靠著暗示和控制對方思維﹐成為他心中熟悉的人物﹐以便在夢裡演戲﹐對他說話﹐造成印象)、負責調配配方讓眾人墜入不同層次夢境的“化學家”﹐以及男主角身邊一開始就有的夥伴﹐除了擁有一般特務都有的一切功夫﹐執行力一流外﹐還負責在出發前調查對方底細﹐以預測對方腦裡會投射出什麼狀況。

Never recreate from your memory. Always imagine new places. 

 暗示的力量是強大的﹐人在催眠中所做的、說的種種﹐其實都是下意識為了討好催眠者的自然動作。當年紅極一時的“前世今生”﹐說是能在 催眠中回溯自己的前世﹐後來證明不過是眾催眠者“想像”出的前世。Inception 當然是可能的﹐只是如電影裡所說﹕自我暗示簡單﹐接受他人暗示是另一回事。除非潛意識裡嘗試討好什麼 - 電影主角很成功的利用這個心態﹐找出對方最深層、最脆弱的部份下手。

許多人拿這部片和 Matrix 做比較。但 Matrix 裡靠的是破解想像的念力﹐Inception 卻多了 Nolan 給的但書 - 男主角沫滅不去的記憶。他的黑暗過去﹐讓妻子孩子成了無所不在的記憶﹐混合在他的“辦公室”裡。像導演其他作品一樣﹐電影裡有兩個時序﹐一個往前﹐一個往後﹔一邊進行任務﹐一邊發現他的過去。像剝洋蔥一層一層﹐扔下來的皮又層層疊疊堆成一朵荷。

劇情、畫面、選角都很精彩﹐音樂純屬一流﹐重點是難得的聰明。四層夢境用時序分開﹐夢的越深﹐時間過的越長﹐真實世界的十小時是夢裡的一個禮拜﹐再往下去就成了半年、十年﹐第四層甚至到時間以外的 Limbo (天主教裡介于人世和地獄天堂的邊緣地帶靈薄獄) 去了。男主角和妻子在那渡過半世紀﹐把所有美好記憶﹐現實中得不到的美好事物都建構其中﹐流連忘返。直到男主角決定回來﹐告訴妻子﹐讓我們死亡﹐到另一頭去...... 那裡才是真實。結果這句話在醒來以後仍然深植妻子心中﹐讓她遲遲無法回到現實﹐終究走向死亡﹐到“另一頭”去。

我喜歡想像。我喜歡想像更甚於做夢 - 其實一樣。學理上有 lucid dream (清醒夢)﹐讓人在半夢半醒間控制夢的進程。我也有朋友能在睡前選擇背景人物﹐卻不能決定劇情。做夢是睡著想像,想像是醒著做夢。我的想像比夢還真實﹐還清楚﹐從劇情、背景、到角色都是我的。我能從回憶找出道具和素材﹐自然也能把想像當作經歷、回憶。現實不過是個排練場﹐或甚至只是檔案夾、資料庫、道具櫃﹐裝滿可在想像中利用的素材。那裡一切如此清晰、明朗、真實、絕對......。

 一切總是有些遜色的﹐比起那金色森林來。既然記憶能夠隨意修改﹐所有事實都很私人﹐你還會堅持回到現實來嗎﹖
全面啟動

2010/07/12

所謂妥善的性 Sex in Moderation

每天,從吃飯睡覺,上班下班,到約會方法,結婚年齡,生活方式,我們每日在最大公約數中活著,照著大部分人覺得妥善的方法生活。我們把這些後天建立的社會共識當作普世常識,稍微受到挑戰就大驚失色。

Daniel Bergner 去年出版的新書 “The Other Side of Desire”(其它慾望)以一個戀足癖“患者”的生活做開場,靠近我們用“瘋子”、“變態”一筆帶過的人生,細細描述他們的生活和慾望,以及心理性學家如何幫助他們控制這些“不合時宜”的慾望。性心理學家時常受到世俗的冷眼對待,因為他們幫助的是一般人眼中的怪物:強暴犯、曝露狂、連續殺人犯、強姦、戀童癖、人獸交…… 薩德公爵的後人。

或許將他們想成毫無人性的怪物,送上斷頭台、瘋人船,納粹般的處理,或遠遠送走是最容易的解決辦法。但這些怪物並不是人人都像薩德這樣歡快,事實上,他們大都持續生活在人神交戰的巨大痛苦中,第一章的戀足癖形容自己像歌劇魅影的男主角,深深痛恨自己與常人不同的慾望。第三章的戀童癖還未真正碰觸,因為幾句用意明顯的短信被判刑;他不但無法接受自己腦中鮮活的想像,更因為自己的慾望深深害怕任何有兒童或青少年出現的場合。

作者描寫,作為常人,我們很難想像他們的慾望強度:他們的偏好可能讓他們無法在正常的性愛中得到任何滿足,卻只要靠想像某些事物,就足以讓他們達到高潮,難以自己。

我們對事物的偏好大都從幼兒時期組成(這也是戀童傾向遠比常識更為普遍的原因),就像鴨子會把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認作母親一樣,只是這些人在組成這些偏好時,因為某種過激的荷爾蒙作用,形成一種特殊的腦迴路。或是在更晚的時期因為做出善惡決定的腦前葉剎車皮出了問題,讓他們無法像常人一樣抗拒誘惑。

在大部分的例子中,只要一些抗雄激素藥物,就能達成斷念效果,讓這些變態變成正常人。還有一些性心理學家用藥物配合行為學,讓他們重新“建立”偏好迴路,隨著新偏好的產生,再逐漸減低藥量。似乎比前者的“化學去勢”要人性許多。也有一系列給有“前科”的罪犯做的行為治療,以上在我看來都應當更加普及:化學斷念、重新建立偏好、行為治療- 所有失戀的人都很需要。

描寫生物/性學家金賽博士的電影 Kinsey 裡,深刻描寫了當時他所遇見的挑戰和阻力。我們從來不會對昆蟲的性生活或是美食的研究感到害怕,面對深深影響我們思想、生活、動力,甚至我們所謂的愛情- 的人類性事感到這樣恐懼,始終不願觸及。生怕發現了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實,大家共通的秘密。

其實變態不變態,妥善不妥善仍然是最大公約數的問題:中國裹足幾百年早證明當時普遍的戀足癖;希臘男人認為同性戀才是無瑕的真愛,男孩的第一次都給了“值得尊敬的長輩”。 Bergner 書裡更舉出某個部落習俗是男孩為青年口交,變成青年以後變成被口交,成人照樣正常娶妻生孩子,“戀童癖- 同性戀- 異性戀” 三種模式隨著年齡轉換絲毫沒有問題,可想而知他們的語言中自然也沒有癖不癖的說法(或可能不照部落常規進行才是一種奇癖)。

那麼我們又為什麼要彼此貼標籤或忠於標籤?為什麼只能忠於某種簡單偏好 - 如果我們還能有想像力發展出任何偏好的話。

2010/07/05

鯨魚、烏賊和我們的記憶 The Squid, the Whale, and the Memory (上)

生日那天再次看了一部五年前在紐約看過的電影- The Squid and the Whale。記憶中只記得自己站在街上看著電影海報,劇情的細節反而都遺失了。

劇情是一對紐約作家夫妻決定分居的過程,充滿對知識份子的細心觀察和諷刺。導演 Noah Baumbach 把戲份平均分配給家庭裡的四個成員:過氣男作家的丈夫,典型中年知識份子的自私幼稚、可憐可愛;剛開始獲得文學成功的妻子,感性而不失絕情。上小學的小兒子傾向母親,逐漸好勝和沙文的部分卻和父親沒兩樣;大兒子傾向父親,當心理學家要他回憶一段快樂時光,想到的卻是孩提時和母親從派對溜出來的獨處時光……

片名的直譯是鯨魚與烏賊,說的是美國自然科學博物館海洋區裡的那兩條巨大模型- 真實比例的大鯨魚和傳說中的巨大烏賊纏鬥,至死方休。博物館在上西區,正是紐約文化圈的群居處,那裡有滿街的鯨魚與烏賊,是導演一個精準的玩笑。

看完突然極為想念一直不想念的紐約。記憶中是一個人到 65 街附近的戲院去看的,翻找日記沒提到電影,卻找到博物館裡大鯨魚的照片。那麼…… 我究竟是先看了鯨魚還是電影?

既然我們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選擇記得什麼便變得非常重要。看日記裡自己寫下的句子,不由得慶幸自己已經度過了那樣黑暗的時期。然而那真的是黑暗的嗎?走在那些風呼呼吹的路上時,我真的感到無比空洞和悲傷?還是到了家面對螢幕和四面牆壁,日記怎麼寫都有些傷心?又為什麼憑空回想一個人的紐約時光,反而有種充實的幸福感?哪個才是真的:當時走在路上的我、回到家寫下日記的我、還是看完電影后,回憶起那段時光,感到一種朦朧愉快的我?

2010/06/26

親愛的﹐別問了- Our Cheating Brain

不要相信那些從來不懷疑自己的人﹐因為他們常常是錯的。沒有誰比我們自己的記憶更喜歡欺騙我們﹐大腦從來就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機器。它可以輕易忽視、改造、重組、編織...... 無論我們如何相信自己﹐都可能與事實無關。

許多人在長時間的刑求後﹐自己也混亂起來﹐我做過嗎﹖我沒有嗎﹖或許我真的有﹖也有許多人舉證歷歷的事實﹐其實多半是自己的想像羅織。但我們並不知道大腦做著這些事情。


Atonement 贖罪裡的小女孩堅信自己看到的事實﹐毀了一個青年的一生﹐一對剛發現愛的青梅竹馬就此別過﹐造成一輩子的遺憾。紀錄片 Capturing the Friedmans 中﹐一個正常猶太中產家庭的父親和剛成年的小兒子突然被警察帶走﹐罪名是在課後的數學補習課堂上性虐刑求同個社區的小男童﹐醜聞越滾越大。導演帶著觀眾跟案﹐中立的鏡頭看事情一件件展開﹕父親的確有戀童傾向﹐購買男童相片也是事實﹐但這個好爸爸﹐好丈夫﹐木訥的數學老師﹐真的有在眾人面前性虐男童﹐而沒人當場舉發嗎﹖

影片最後﹐父親判了長期監禁﹐全家蒙羞四散。導演沒有提供答案。記憶最深刻的是最後一個被訪受害者。受害者已經長大﹐提起那段往事仍像歷歷在目﹐形容的畫面驚世駭俗﹐猶如帕索里尼電影場面。不少學生家長為了擔心孩子受到永久心靈損傷﹐送孩子去診所做催眠治療﹐他也是其中之一。如今心理學家認知﹐催眠不但催不出真實﹐反而是鼓勵被催眠者編造回憶﹐或植入錯誤腦回路的方法。被催眠者會被催眠者的問句所誤導﹐在半意識狀態中混亂真實和想像的邊界。

植入回路或記憶不但在催眠中做得到﹐就算在清醒狀態下也能發生。心理學家的實驗裡﹐若事先造成“陳先生平日脾氣不好”的印象﹐某事發生後﹐若問的是「陳先生殺人以後跑去了哪裡﹖」﹐「他把刀扔下樓梯後﹐你是否聽見他跌倒的聲音﹖」 隨即可以植入陳先生已經殺人越貨﹐把刀亂丟並跌倒的假設性事實在聽者腦中﹐聽者並不會回問「陳先生怎麼可能殺人﹖」﹐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這個說法。在心中畫了押。

於是我們從未聽到「他應該是無辜的。」而是「真看不出來啊﹐平常都很有禮貌哎。」我們的問題中包著解答﹐聽見的人隨即報以想像。於是﹐以訛傳訛﹐空穴來風席捲整片大陸﹐把一切抹得乾乾淨淨﹐無一倖免。

如果我們的大腦都一樣荒唐﹐真實又算什麼﹖什麼都可以相信﹐什麼都可以不相信﹕或許只要夠多人一同想像﹐什麼都可以是真的。

2010/05/20

吸引力是怎麼回事? Law of Attraction

你會聽見許多閃電結婚、或維持長期美好感情的人這樣說:在我第一次見到他/她的時候,我知道,他/她就是那個人。

為什麼一個房間裡這麼多人,我們不喜歡那些人而是那個人,為什麼你不說“我要天下第一英俊/美女"而是順眼就好。這個“順眼”是什麼東西?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人?每個人都有那個人嗎?

一見鍾情都是二見鍾情,或是常見鍾情。我們對一個人感受到立即的親密感,不是因為對方上輩子與我約好此生相伴,而是來自 positive transference -感情轉移。你就是感覺“對了”,這可能來自遙遠童年的某個記憶,某個聲線,某種氣味,某種口音,觸動你某種記憶,熟悉感觸動你的回饋神經,但你並不知情- 或是你並不知腦- 於是,你倒果為因,想著這就是命運的相遇,你投錯情。

於是為什麼兩個同一個地方來的人到了國外特別容易有感情:陌生國度裡,這個人最懂你。他連路口的炸醬麵什麼味道都能和你一次次一起回味- 就算回到國內那方圓十里每個人都能和你一起回憶。但他在“那裡”。 “那裡”也是一個重點。

心理學家總結,吸引力有三種:近距離、相似、熟悉感。近水樓台往往先得月,而且月亮在水身上若不是看到自己,就是自己很熟悉的東西。不是因為她看上他“什麼”,而是因為他的“什麼”就在她眼前。相似和熟悉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的 - 前人開路,後人迴路。

一見鍾情當然刺激,因為是加強迴路,而不是挑戰大腦接受新的思考方式。你說:但我一見鍾情這對象我真的很陌生。那我得問你是不是和他/她一起經歷了什麼刺激的事情:共同經歷一些第一次,新工作,新學校,新國家,一起看了一部恐怖片,一起挑戰馬拉松,甚至只是一起喝了一杯過濃的咖啡…… 在你為了其它事情心跳加快、脈搏波動的時候,你感情錯置地當成了是被身邊這個人吸引。或是,身邊這個人就這麼剛好搭上了順風車。

如果這一切都是錯覺,那什麼是真的?如果錯覺能帶來恆久的行為,如果他/她聆聽、愛護、尊重,能和你對話、交流,互相刺激;在變化萬千的世界裡,你感覺他的確把你,或你把他,當作最重要的東西,或至少,很重要的東西。那麼不斷加強過去那條幸福迴路,也沒有什麼不好。

2010/05/14

道德、正義、神經 Deliver Us from Moral (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上從該不該殺人,到該不該把電影票根都投到回收桶裡,道德無所不包,五花八門,眼花撩亂。畢竟我們是新 - 後現代 Neo-Postmodern 的一代。早就沒什麼是非如此不可的。

哈佛把哲學教授 Micheal Sandel 的正義課程放到網路上,用蘇格拉底當街大哉問的方式,向全禮堂的同學發問「如果你在一台剎車失靈的卡車上,前面有五個人,你可以決定把方向盤往左打,撞一個人。或你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撞五個人,你會怎麼做?」大部分的人選了前者。他又問「那麼如果有一台失速的火車,路邊站著一個肥胖的男人,你會把他推下鐵軌,以拯救整台火車的人嗎?」回答“願意”的人少了許多﹐他再問﹕「那麼﹐如果你是一個醫生﹐急救室突然送來五個面目全非的人﹐這時﹐隔壁有一位輕微感冒的病人......」

這麼一路問下去,問了12堂課,討論每個人對道德的想法和極限。最後一堂課的結論是,道德總是和某種傳統有關係﹐它是一種社會合約。讓你在某種社會裡,服從某種最大公約數的共識。


心理學的說法則是,所謂的道德,其實就是 Compassion 仁愛之心 - 感人所感,與其同感。怎麼發展出來的呢?千萬年來身為群居/社會動物的我們,互相幫助是最利己的 - 我愛人人以便人人愛我 - 保障我的生存。人們的道德發揮在最接近你的人身上。相反的,只要把對方當作“他者”,對它實行怎樣的邪惡也仍然是道德 - 於是產生無數以道德為旗的戰爭﹐重點是﹐非我者亡。

於是,一個人的道德觀取決於他處在怎樣的社會,這個社會裡有怎樣的道德觀;更自覺一點,你決定“認同”誰,把自己放在怎樣的群體裡,接受怎樣的說法和轄制。

道德、正義、神經 Deliver Us from Moral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