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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0/10

Toledo

有些城市是歷史狂不能輕易踏足的地方,古城 Toledo 就是一例。原本只是為了去看出身希臘卻在西班牙創作出最好作品的畫家 El Greco 的作品,卻被此城羅馬帝國到西班牙內戰間兩千多年裡留下的各式揉合了回教基督教各種時期各種特色的教堂和歷史瞬間壓垮,資訊暴食下以致後來的旅程無法再跨足教堂或史跡,整個腦裡不是 El Greco 那究竟神諭或癲狂的色彩和筆觸,就是西班牙那包容各種種族文化的熱蠻熱情。 

身為回教天主教交手的前線,這地方沒被夷為平地,反而成了中世紀文化大城。1085年天主教重新奪回城池後,順道接收了這裡的建築和藏書豐富的阿拉伯文圖書館,城裡為數眾多的能說阿拉伯文的天主教徒成了寶貴翻譯人才,離教廷天高皇帝遠也是好處,全歐學者在接下來幾百年聚集此處,把天主教不敢觸碰,卻被阿拉伯學者解決的科學/哲學/天文學/數學翻成拉丁文,連古希臘哲學都是在這時才從希臘文翻譯成的阿拉伯版本輾轉重新介紹進了歐陸,奠定後來文藝復興和科學革命的基礎。

2019/06/17

《從波圖談城市的文化遺產》

臉書最近常提醒三年前的那次西葡行。原本要九日環遊葡萄牙在里斯本的第二天就成了九日暢遊里斯本。就是那樣吸引人的城市。晚上整個城市爛醉唱 fado,早上去找 Pessoa 和 Saramago 的足跡,九天一下就過去了。

在里斯本時所有人都問我去了北邊城市波圖沒有,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的告訴我它有多美,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上,在三年後不惜從馬德里開八個小時單程過去一探究竟。穿過西班牙內地乾扁枯槁的大平地,偶爾出現一個乾巴巴的教堂立面,兩個北美人很不政治正確的紛紛以為自己開到了墨西哥,殖民地人頭尾反轉,來源和結果錯亂。

一過西葡邊境,被山脈擋住的海風和濕氣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景,綠油油地高高低低。連人的性格都豐富起來,車開得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晚餐吃了開心了一桌人唱起歌來。只是剛從西班牙來還不習慣十點就關門的餐館。晚上幾條蘭桂坊似的酒吧區的確人聲鼎沸,但播放的音樂會教人自行向外退。幾家看來時髦的夜店更驚人,開店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六點。
是的,音樂。剛到時感到的可愛一細究卻摸不清門路。這城市並沒有自己的 Fado,卻是 Michael Jackson 的狂熱信徒,打開電台每個小時要來上一次。就算踏足專賣黑膠唱片的發燒友老店,傳來往往都是死亡搖滾 - 這城市是美國的殖民地嗎,瑪丹娜瑪麗亞凱莉,音樂喜好完全停留在上世紀。
文學呢?專營詩和劇本的小書店選書一流,二手、古書店也不少,但要是問起有沒有以波圖為主題的書或作家,只能得到搖頭的回應。就這樣虛晃幾天,走遍大街小徑,夜色橋景,美食青酒,能逛很久的選物潮店、古董家具、相機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如何搔不到癢處。
就這樣帶著疑惑離去,一直到了大學城 #Coimbra 才稍微舒緩。一個城市的文化遺產多麼重要,就連旅人都需要敘事與關聯性。那些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更甚。還沒到里斯本就靠著作家的筆描繪出範本,沒來過香港就在鏡頭裡浸淫了顏色,於是我們會為巴黎嘆息,卻難以對蘇丹獻上同等關心 - 是的我們大小眼、偏心,不過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楊德昌、蔡明亮,台灣還是一團綠油油的遙遠島嶼,還時常和泰國搞混。電影如此、音樂如此,在世界文學地圖上也仍然缺乏決定性的作品 - 當然,香港不只電影,還是金錢貨物週轉地,是可比紐約倫敦,或是歷史上各大港口的影響力的。

2014/07/28

電影院,城市動物的森林



我們在吵雜中出生,哇哇大哭地加入這個世界,從此便不曾安靜過。人聲鼎沸,車聲喧嘩,噪音構成了我們聽覺的世界,我們在逐一歸家的停車聲中睡著,隨著鬧鐘響起醒來,還來不及清醒,已得開始說話反應。面對迎面而來的人群、資訊洪流,趕緊划手踢腿,以免滅頂。

因為沒有去處,我們不知道有獨處的可能與必要,忘記了在掠食者物競天擇的草原上一起狩獵的動物,也會默默地獨自走進森林,在群樹溫柔的庇蔭下,感到安全、放鬆。

我們基因裡還留著那樣的渴求,但城市動物的世界觀中沒有森林,像水族館出生的鯨魚,腹內還留有足以穿越海洋的通訊器。我們不知道胸腔中那激烈的情感需索甚麼,我們在生氣時奔到陽台怒吼,悲傷時鑽進棉被蒙著頭哭泣,與不識人話的絨毛玩具訴說秘密。我們歸化在矮小的棲息地,日復一日。直到我們走進了電影院。

第一次,沈默成了禮節。我們如此親密又遙遠地坐著,像森林裡的動物共息共生,誰也不驚動誰。在電影院裡,城市動物終於毋需與任何人交代解釋,螢幕打亮,音樂如小溪流淌而出,劇情如樹蔭掩來:我們在他人的人生中得到休息。

森林有樹,許多種樹人從森林長出。每個導演都有這樣的故事:人生某個特別的時候,在電影院裡被某部電影感動,從此步上種樹一途,讓他人在他寫的故事裡忘我,抵擋真實生活那刺眼的光。

樹也保護種樹人。創作者都有點暴君性格,要創造自己的世界,要人說他說的話,想他想過的事情。暴君在人事山頭多的城市不易生存,也不能焚城,唯有把暴力轉成創造力,自己砌牆,鋪瓦造城。

香港填海。香港砍樹。砍完真樹,換砍心靈休息的森林。《重慶森林》是水泥森林,不像安撫神經的森林,比較像奇禽毒物埋伏的溼滑雨林,種出《重林》的王家衛常提到自己年少時在各種森林遊歷的回憶。

現在的觀眾可能難以想像,1985年亞洲首家多廳戲院在香港出現以前,每家戲院都像一座如歌劇院般大的影廳,一次只放一部電影。每一家戲院由個別發行公司主掌,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王家衛在重慶大廈所在的尖沙咀長大,旁邊的佐敦區如同紐約百老匯或倫敦西區劇場林立,每家戲院各有個性,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

倫敦戲院顧名思義,選片專選英國大製作,有007還有超人出沒(是的,超人不但是外星人,最初還是英製外星人)。英製片不夠放,便選美國高檔商業片,鬼片也很多。普慶戲院專門放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Star Wars)、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未來戰士(Terminator)。華盛頓放中型好萊塢片,或美國獨立製作。B級片當然就在叫快樂的戲院放。新大華放大衛林區、楚浮,偶爾也放放香港藝術片。李小龍、成龍主演的大片自然到大名鼎鼎的嘉禾去,不是嘉禾電影製作的港片就到菜市場中的民樂去,《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龍虎風雲》都在這裡。

綠油油的生態早已不再,像浮光掠影消失到歷史裡。如今只剩下尖沙咀的海運戲院,想回憶一下當年豪華戲院的,還能去那避避城市油光。

台北的老戲院砍了的少,燒了的多。有些是日據時代的劇場改建,現在則大多改建成大樓。但在西門町還能找到一些劇院林立的盛況。武昌街二段是所謂的電影街,劇院可能沒有當年佐敦區戲院的豐富豪華,至少片子選擇多了。前美國駐台北領事館改建的光點台北則真是鬧中取靜、座有林蔭,四季有各種影展,雖然小到不能稱作森林,還是可找到一些失魂落魄的城市動物在裡頭默默安棲。

如果離開台北,倒還能找到老戲院的蹤跡。台南市的全美戲院,是不愛讀書考試的李安高中時最常去的地方,是台北已慢慢消失的二輪戲院。而去年底剛翻新,有七十幾年歷史的南投大戲院主打懷舊感,不過播放的戲目和連鎖大戲院一樣。新竹縣橫山鄉的內灣戲院是全台灣唯一剩下的木造老戲院,能一邊看免費電影一邊吃大桌客家菜:只是你找到的就不是鬧中取靜的森林,而是城鄉鎮民聚會共處的廣場水井了。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春季號

2014/07/21

不至顛覆,只是顛倒

似乎是剛上小學的那幾年,某次獨自在家接了父親朋友的電話,一番來往回應後 - 不,他們出去了,現在不在家。是的,等會就回來,沒問題,再見 - 不久父母親回來,剛剛在電話上的客人也來了,手上拿著一個有當時半個我高的機器人,父母愉快卻疑惑地收下了,要我出來見人謝客,對方見到我當場傻眼,半晌後才支吾解釋,原來當年我那低沈聲線(現在仍然)讓對方誤會了我的性別,以致買了這麼一個巨大的“男童玩具”上門作禮。

驚訝歸驚訝,機器人自然要留下。我愉快地將它納入充滿布娃娃和洋娃娃的玩具後宮,要它負責清理周圍環境、按摩絨毛動物、接送肯尼芭比的職責。名字取了還是沒取也忘記了,隨著幾年後我們舉家遷往加拿大,這位後宮忠僕也跟著我所有玩具一起退役,從此消失在童年的洪流。

時間往前快轉二十年,我在日本台場再次與盡忠職守的它重逢,如今的我比當時高了幾公分,卻還高不過它的大鞋!原來雜工原本的職責是保護地球聯邦軍,還有一個堅忍不摧、豪氣干雲的大名叫“鋼彈”…… 這還煩請各位憤怒(但善良)的動畫迷原諒童稚無知的我寶馬當肉馬,愚鈍無知地大才小用。

這邊還沒從這三十年後才揭露的現實回過神來,便被享受四月黃金周的日本民眾沖到台場另一邊的活動場地。幾個足球場大的地方被販賣啤酒食物的小攤圍繞,穿著南德傳統服飾的日本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站在巨大帳篷下的舞臺四週,臺下眾人在光天化日下暢飲德國啤酒,在木製長凳桌上嚼食香腸豬腳,這熟悉的景象可不是…… 德國著名的 Oktoberfest - 十月啤酒節嗎?!

定睛一看,海報上寫的果然是 Oktoberfest,但 Oktoberfest 顧名思義在 October(十月),怎麼到日本硬是四月當十月呢?好吧就當“十月啤酒節”是個概念,毋需糾結字面意義,就讓十月啤酒節歡樂在四月吧。

對外文的奇異延伸的例子在日本隨拾即是。東京都美術館裡的童書主角是根樹木。仔細一看,它不但是樹木,還是“挪威來的樹木”,難道是來自披頭四的歌、村上春樹的大作“Norwegian Wood”嗎? 只是挪威森林成了挪威樹木,原作品中“像挪威森林一樣難懂的女人心”的意義當然也蕩然瓦解。

Oktoberfest 是不管字面意義只取概念,東京都美術館的“挪威樹木”則是只取字面意義玩文字遊戲,人說創意的本質就是顛覆,這些例子倒也還不到顛覆的地步,有點“顛倒”倒是真的 - 大概就像男童玩具交給女童那麼顛倒吧。不過英武鋼彈明明是要保護人類,卻被狂妄女童拿去當雜工施用這種脫序行徑,就可能有點顛覆了。




- 原載於《FHM》國際中文版 2014 六月份

2014/05/13

家、城市、旅館:當代空間的轉換


生活在地窄人稠的香港,人與人之間心靈的距離或許很遠,卻抗拒不了身體的距離非自願地被擠壓。我們成天在路上與陌生人靠頭並肩一起行走,走同一條路線前進,在地鐵上與陌生人貼身互擁,距離近得能看到對方手機遊戲的分數,可以一起閱讀旁坐手上報紙或書刊的句子。我們呼吸著他人處理過的空氣,位置上坐著他人的體溫。

若是稍稍抬起耳朵,可以輕易在公共場所聽到最親暱的親人友人也不一定會說出口的秘密,誰在無意間發現上司虧空公款、誰準備與屢次出軌的丈夫攤牌、誰考試沒考好必須得對家人隱瞞、誰遇見新對象在富有或貼心之間徘徊不定…… 手機話筒可能是告解的小密室,卻忘記了整個車廂都是不語的神父。一樣的事情發生在路上、在咖啡館裡、等公車時,城市裡有聽不完的流言,別人話筒裡說不完的故事。

在私人空間收緊到最經濟的狀況的同時,商場的豪華空間承諾著更多的幸福與想像。當睡眠以外的事都得在外面完成,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界限隨之模糊,狹窄的住所若像一件沒有空間功能的衣裳,只能應付最基礎的蔽體磚瓦,整個城市都可以是家的延伸。

台灣友人來訪,我們相約在最近的大商場,書店或圖書館變成了自家書房,散步在書架的城堡間,細數家裡書架放不下的書。逛累了,咖啡館的大沙發就是自家客廳,能各自握著一杯咖啡聊天。到了晚上,便拿酒吧的電視當自己家,吃晚飯看球賽。當然,如果足夠想像力,身邊四處有臨時家人,分享你的興奮或悲傷。

到旅館旅行

如果可以拆解城市的公共空間,靠想像力變成自己功能完整的家。原本就在居家概念外的旅館可以提供的“家居服務”就多了,可以是餐廳、浴室、另一個睡房,更可以是家鄉裡的他鄉,把心態轉換成旅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旅行,所謂的“Staycation”:不用去其他地方,其他國家,留在自己的城市也可以渡假。

Staycation 一詞在 2007年的金融風暴後開始盛行於美國,更類似台灣所說的“小旅行”概念。相對於一般的昂貴包套假期,Staycation 避開長途跋涉、飛行、旅館費和打包的種種麻煩,選擇那些可以當日來回的旅程,拜訪附近的美術館、博物館,或是爬山、騎馬、游泳,晚上再回來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或是借住在附近的親戚家。

只是 Staycation 到了假期相對短少的港台,一度為了節省而生出的 Staycation 假期,也有了另一個相對豪華的解釋。與其舟車勞頓到國外過週末,不如把預算都留在城市裡,找個平日不會踏入的六星旅館,在自己的城市裡也能享受脫離現實的感覺。


無論在任何國家,旅館提供了一個完美的“世外”。 豪華其實大同小異,品味良好的餐廳酒吧、巨大乾淨的無邊泳池、柔軟如躺在雲端的大床。但除了這些硬體以外的,我們更期待的是那些總是友善微笑的臉提供的輕聲問候,伸手有茶、張口有飯、飯可以送到床邊來、吃完不會有個塞滿骯髒杯盤的水槽讓人睡不著覺,浴巾牙刷用完往地上一扔也沒人追上來…… 簡單的說,那些柴米油鹽以外的味道,日復一日以外的情況。

全球化的影響下,異鄉家鄉的差異越來越小,想要把異鄉當家鄉,在旅館旅行的最終祕訣是千萬不要打開電視,打開了也千萬不要看當地電視台,以避免馬車瞬間變南瓜。不用上下飛機、兌換外幣插座的 Staycation 的確可以把壓力減到最低 - 只要天可憐見,不要在旅館裡遇見親戚、朋友、甚至同事主管就好了。

隨處是家鄉

在台灣,Staycation 就更容易了。北投、烏來有溫泉,遊老城就到艋舺、大稻埕,陽明山可以登山賞花,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北邊的福隆或金山海灘。除了這些台北附近的地點外,開一天就能環島的路上充滿著比 Staycation 更遠一點的Nearcation,雖然異國料理很難比國際化的香港正宗,但各地不同的台灣小吃或料理其實就吃不完了。

前些日子心動想去馬來西亞檳城,正一頭熱找尋旅伴,被友人一句“據家人轉訴說很像嘉義”,令我頓時斷念。最近她到了南法參加攝影展,結束後到了法國中部的第二大城里昻,再一路北去,問她心得如何,她說:南法就像台南,里昻就像台中啊!剛聽覺得不可思議,再想想,就像日本人在台南火車上看到的是日本,英國人在雙層巴士上以為回到了倫敦一樣,家鄉的原型就算到了北極都會變成我們最擅用的形容詞吧。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秋季號

2012/12/29

陰天晴天



倫敦冬日的黃昏,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還沒有認清楚日的隱約,夜就盛大的來臨,其間一刻,明與暗,愛與不愛,希望與絕望,一念之間,就是黃昏。有時候我懷疑倫敦是沒有黃昏的,尤其是聖誕前夕,一張眼便黑了,所有人忽然消失,令我想到世界的終結,亦不外如此。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黃碧雲


這些日子裡做另外一種練習。把灰褐色的窗簾放下來,儘可以想像窗外的模樣。是倫敦北邊的小街,鱗比的屋頂和一排三四只的細煙囪,有些吐著煙,樓下小小的歌聲小小的聖誕燈。是溫哥華郊區,大雨匯成小河,柏油馬路當鵝卵石床,嘩嘩聲像要把屋子沖走。是瑞士雪山,對面的少女峰歐洲最高,旁邊還有四個沾著雪的山頭,空氣乾淨的是不曾滄海的水不曾巫山的雲。

巴黎的四分之三窗,開出去是另一條一式一樣的 Haussmann 公寓,像照鏡子;探出來一個抽著煙看著大街的男子,拉高了領子,光照著他的一邊臉:他看著你,你看著他。捷克的溫度在零度左右,路面和空氣都還沒決定要不要結為冰花,查爾斯大河像風吹動的畫,油彩沈重地發亮;房裡的老木頭徑自發出一鬆一緊的聲響,是:卡夫卡、卡夫卡、卡夫卡。

窗子裡是床、燈、桌椅、櫃子。燈放在床頭櫃上,床頭櫃沒有抽屜,不存在的抽屜裡沒有一本聖經。書架上的書都不是我的,大概是因為房間不是我的的關係。黑色的書架上有一張小小的耶穌相,祂一手捧心一手朝上,兩千多年前祂問 - 我父你為何遺棄我 - 過一陣還是要世人想想天上。祂那看上去有心室心房的心臟在胸膛正中,中世紀解剖不盛行嗎?神子是不會偏心的。

我在這裡,我在其它地方。

*

就算幾乎終年開著冷氣的城市也已經冷了,好不容易一個燦爛的晴天。手邊除了詩,只有黃碧雲的小說,這麼好的光裡不應該讀她:她的名字暗示著霞天,她的字讓日夜無光。

但辛波斯卡的疑問如此優雅,在這娛樂/政治/金融/社會新聞時不時混亂的地方,讀起來像包裝勝於禮物;木心大難過後的口氣仍充滿著貴族氣,金湯匙要舀出的激情都是藍色的,觀賞物也,下嚥如呑桌巾。

(又,想到詩人都愛讀他人的命,讀錯了就鬧脾氣,跺腳拂袖來掩飾難堪,出一句:你這樣的還不配傷我的心。詩人的情緒化特別要命,義氣,不講道理:估計是職業傷害的一種。)

還是看碧雲吧,在溼冷陰暗角落生出一沫沫一層層一叢叢綠黝黝地衣,比那些非得造成他人三度灼傷的熱情柔軟多了。

*

夜已經來了。

你繼續練習。

2012/05/29

羅便臣精神 of Robinson Road

或許知道我們離開在即,冰箱也鬧脾氣不工作了。簡直像即將被炒魷魚的員工先發難辭職,電器中的硬漢。冷凍庫的冰棒全融了,索性拿出來當紅豆抹茶冰沙吃,吃完過去擁抱冰箱好說歹說,小過一陣,它竟然也就恢復冷度,繼續上工 - 原來不是硬漢,只是缺乏愛耍耍脾氣,老公主病。

七天前的週日下午。六月都要出發上路的兩人突然接到公寓回收的消息,像飛彈穿過屋頂直達客廳,建立好的家瞬間灰飛煙滅,我和室友 Yvonne 兩個環球土匪來不及後悔或是惋惜,腦子裡撤退機制嗡嗡叫,自動搜尋全世界能去的國家、能依賴的人物、能穿戴的角色,能留下的長度;再劃出數條漂迌路徑,看看彼此交錯在哪,可以一起逃亡到哪。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有時候腦裡大聲響著是這個。
或許都一樣。那就這樣吧。- 也就是從一頓飯到另一頓飯的事情罷了。

"我們都有各自毀滅自己的方法。” Yv 面不改色的說。正點上自有弱點。

終究尚未底定;不能底定,底定招致絕望。還在追問、崩潰、好奇、改變。用各自的方法毀滅 - 還願意毀滅。That's all that counts, from Robinson and beyond.



2012/04/30

四月雷雨


這個房間一定很久沒人睡了。四月的香港,隔幾天總會下幾場大雷雨,每當夏天的熱勢頭要開始的時候,就會重新讓風雨沖淡。大雨常來在清晨,睜開眼,整個房間泡在模糊的藍紫色裡,雨滴打在穿過上面鐵窗的冷氣機,咚咚咚,是一面兒童的鐵皮鼓,那裡有人單手握著鼓棒,心不在焉地敲著,... 篤、篤篤... 篤...... 是不可能再睡著了。

綠。窗外是一片難得的樹林,葉葉中間不算茂密,葉子有半個掌大,雨水下來簌簌呼呼地,涼颼颼。床就臨著一長排窗,每個綠意盎然的早上,感覺不到身在人口密集的國際都市,或若山下是現實的叢林,這裡便是大樹稍的一片葉心。

房間是英國前室友租的地方多出來的,原本堆著的箱子疊了起來,用床單罩住;床特別高,掀開一看,才發現床鋪下竟然是張長方木餐桌,幾個禮拜來一直像一道菜睡在其上。床底下的箱子裝滿書,有理論、文學、電影,和躁鬱患者該如何自處。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要真的能做魚肉也好,食用價值很高。

*

香港總令我想起英國,右駕、雙層巴士、說英文。兩個在英國的前室友都是香港人,我與一個同住,每天中午散步到港大與另一個吃飯喝茶,像八年前一樣說不完的話。室友Yv是個生命力太強的女子,情緒總在最強的那一段,沒甚麼中間路線還是灰色地帶。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告解她也會自己動手幫你心肺都掏出,不許萎靡失神沈潛。身體鼓起全副精神回應,幾天以後人都精神許多。

Nat 與我那杯世界各地的咖啡,八年後總算搬進了另一個小廚房,當年受照顧的我現在會煮會炒,正好報答當年她一次次大廚水準的各種佳餚;然後,又一杯咖啡,在我們戲稱 Robinson Canteen 的桌上開始討論繼續下去在哪裡哪裡哪裡...

現實有時候來拜訪我,大多的時候不。大多的時候見到人,和人說話。我的噩夢、神經質沒有完整生存條件,有時還知覺胸口含著的那塊冰,大多的時候不。他說冷氣機上多放一個踏墊,我說好。四月雷有電沒有雷,發光不出聲;四月雨落在新安的踏墊上,像橡皮悶聲落地,一天算一天的,昨天的我,未來的我,於我一樣陌生。四月結束了。

2012/04/23

電影節,可能

我乘著單程機票來到香港電影節,幾天內會結束的工作後,會待多久,之後要去哪裡,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是英國、可能是德國、可能回台北、可能去四川。可能。

因為路線不明,意圖不明,打包變得異常困難,春季之後是夏,但說不定我就這麼去了更冷的地方,直到秋冬。鞋呢?要工作,要行走,要去派對,要爬山,要郊遊,還要什麼?可能是亞洲的車水馬龍,也可能是歐洲的石板小徑,可能是巴爾幹半島的戰後斷壁,或二線城市的渾水泥濘。一個二十公斤的行李裡裝不下的未知性,先裝滿了莫名其妙的各國貨幣。 

無論如何,我上了飛機。坐在尚未好全的傷口上,在飛機上看完要做的劇本功課,海關前長長的人龍,各國各樣各種顏色大小形狀的商人穿著西裝,披著領巾,拿著手機,默默等著入港。

去年夏天相識、秋天共事,至今才見到面的同事在機場接我,兩人像認識了很久,噼哩啪啦就說起來:這是你的證件,這是你的房間,現在去會場,現在吃飯,這裡有人。

有人。 

於是我適應、走路、咀嚼、見人。我站直、睜眼、微笑、握手。若是語言不通,俏皮話就省了。桃紅柳綠,生張熟李:舊識的新識的,繼續的抗拒的,都在這裡了。電影,做夢工業,比誰說的謊大,說的謊好,說的謊長;說的連自己都感動,自己都佩服,說的假的變成真的 ,那就是真的:比真的更好。

多喝一杯。彼此問一聲:你做什麼的?編劇、導演、製作人、演員;大師、才女、小情婦、阿李。子時以後,你想做誰就做誰。灰姑娘們穿著塑料玻璃鞋坐在一邊,下面有長長的腿,上面有長長眼睫毛。南瓜車就讓它走吧,從那個家走出來,就不要回去,破布衣服不穿,地板再也不刷;醜陋的母親姊妹,讓她們去上班打卡吧 - 她們就坐在那裡,等 - 就算沒有王子,等到一個馬伕也好。

可能。

... 我還是看電影吧。

2012/01/22

永遠的一天 Forever and a Day

廣場

我該把彩燈結在誰家的聖誕樹上
哪一個幸福的窗戶
雪
暈黃的燈光
誰有一個幸福的生活
讓我張看
因我的樹著火
我的窗口
已成廢墟
只因我執意尋找
一片不存在的
完美雪花
只因我不能正視生活
若它不是一幅圖畫
只因我沒有建立生活的能力
徘徊在無人的大廣場
一再流浪
等待被收留
和逃亡。

-

週日,完美的天氣。臺灣駐在荷蘭的老朋友聽說我在鄰近小鎮,開了車來探我。我和克里斯先生跳上他的小車,三人開著車到一個只有四條街的迷你鎮,克里斯先生說:你不是有小鎮症候群嗎?試試迷你鎮能不能治癒你。

小鎮在一個小國裡,我在小國的這個小鎮已待了一陣子;這是我此次張看的窗戶之一,克里斯先生是窗戶的主人。我們相識在某個會議,會議裡的人從世界各地飛來,介紹我們認識的共同朋友這樣說:這是克里斯多夫,他讀村上春樹。

是嗎?你讀過“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嗎?”
- 我不確定,似乎沒有。
你是獨生子嗎?
- 不是,我有姊姊和弟弟。
那麼不用讀了,你不會懂的。

只要一杯紅酒,我說話就會變得這個樣子。也或許我說話一直是這個樣子。我忘記後面還說過了什麼,我甚至忘記這段對話是對他說的。一般若沒有寫下或重敘,我的記憶力只有十天左右。隔天的對話我也幾乎忘了,但提到了他的國家,而且事後發現他的側臉鋪蓋在某張並不是以他為主角的照片,雖然至今我也不太認得出那是他的側臉:除了短期記憶真的很短以外,我辨識人臉的腦神經也很不可理喻。

- 所以你是哪裡來的?
四處。臺灣、加拿大、英國。你呢?
- 比利時。
啊你就是那個沒有政府的國家。
- 沒錯。你對中國看法怎樣?
我覺得國族主義有點落後。
- 我不能同意再多了。

伏特加湯尼:可以說一句話就不要說三句話,在有人聽懂的狀況下它會一直持續那樣。克里斯先生就是那種聽得懂的人,而且有一個親友完整、軟硬體兼備的幸福生活得以張看造訪;最重要的是,我想他就算不期待但也並不介意誰開飛機來撞毀他整齊穩當的雙子星大廈。

比利時比臺灣小,但除了有三種語言外,各個城鎮的輝煌歷史都足以讓居民想像自己與他人完全不同,要想團結,問題很大。主要的北部荷語區和南部法語區掙扎多年,從 2010 開始一年多的政府難產狀態,一直到我抵達的前一個禮拜才有結果。組成政府的時間之長足以打破伊拉克無政府的世界紀錄,但國家不但沒失序,經濟狀況還提昇了點,讓各國開始懷疑政府有何存在必要;而組成政府的反覆過程像個荒謬充滿超現實色彩的諷刺劇,但因為是 René Magritte 的出身地沒人特別為此感到意外。

三人坐在小車裡,在陽光難得燦爛的下午來到迷你鎮。四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迷你的廣場中心坐著石像,旁邊是迷你的教堂和迷你的餐館,似乎是今日唯一開門的一家。在裡面吃了地道的奶油白菜裹火腿、咖啡和現烤蘋果酥,店裡幾個獨自坐著的老人露出世界認知被稍稍動搖的臉色,隨即故作正常地回到報紙和空白的凝視裡。

“他們回家有事可以和太太說了。”
“這下大概以為中國要來接收他們的迷你鎮了。”
“這裡的居民若臉書有四十個好友應該就算萬人迷了。”

一切都慢呑呑地。麥桿發光,天空和運河的顏色鮮明,是梵谷描繪的景色。三個人迎著冷風走到運河邊,一點點一點點地說著話,一邊瑟縮進領子一邊拿起相機。零度的天氣把景色凍進腦裡,沒有發生什麼事情,說什麼都忘了;因為簡單,可以在腦海裡重放,來回散步,開窗關窗。

在窗外觀望因我無法建立自己的窗。無論聲援的鑼鼓聲多響亮,掀起蓋頭,真實生活的扁平面目總讓我感到驚嚇。客旅讓我冷靜、放鬆、堅強。移動在某些時刻,忘記主辭,忘記所有前因後果,對世界世情的所有懷疑。只是在那裡,只是在這裡,這一刻,永遠的一天裡。

2011/11/29

十一月的單程票


又一個十一月,重新打包,準備上路。去一個間歇住了三年的城市。打開倫敦的地圖,小小的市區從左上,到右下,到左上,又更上一點,這樣搬了幾個地方,認識了許多人。

有些人離去了,有些人留下;有些人疏遠了,有些人更熟捻;有些人在同一個城市不知下落,有些人天涯海角都會繼續連絡。人世的相逢、碰撞像一節運行中的火車,從一個車廂到一個車廂走著走著,就算坐著不動,窗外的風景也不斷運行著;而就算怎麼走,也仍在一個軌道上。

一時想不清中間隔了多久。二十歲起兩年一搬的生活型態讓時間摺疊的很奇怪。多年前的事像昨天,昨天的事也可以是多年前。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時間和空間都是流動的。直到見到他人,時間才化為實體。

我帶著大皮箱像個鑰匙兒童坐在樓梯間等待,看見同窗同住的她身段一樣推著嬰兒車進來,怎麼也無法置信那一歲大的孩子竟然能從她身體裡拿出來。

“生出來的時候不是這麼大的。”她笑著跟我說。

*

倫敦最令人佩服的是都市更新的細緻,八年來見證它一區一區慢慢變化,每次都更精巧一點。每間小店都有自己的氛圍和表情,風格也越來越低調,新舊的拿捏交替都恰到好處。

過去每當他人問起歐洲城市,從來未曾建議別人把倫敦當做目的地,作為學生的窘迫焦慮讓我一直沒好好理解它,只知道埋頭把一日日過下去,是過程而不是結果,趕路並不見身邊風景。

這次回來,走在那些來過無數次的地方,隨即感覺天空比記憶中高了很多,顏色氣味細節都明亮許多。幾乎不能想像這是記憶裡晦暗擁擠的城市。也有回憶新新舊舊地像不遠處的水底海草飄浮搖擺著,隔著距離,各有姿態。像看一部不絕對精彩,卻因為親切而感到窩心的電影。

我曾在這些大街上生活、行走、歡笑與哭泣,當時所有掙扎或許只為多年後的此刻,能如此親密禮貌地重新咀嚼你。

2011/09/23

Roma 羅馬


中秋的月亮像個剛出爐的硬幣,窗前明月光凝固整個夏天的回憶:那些廢墟、文明、戰爭、算計、報復、搶奪、歷史與傳說全被凍在裡面,閉上眼睛,醒來已經是另一個季節,兩個月沒見到的烏雲來了,隨即是大雨,然後,永恆夏日即將稱為遙遠的回憶,上個月和五年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寫字的人在想一個辦法,在秋神分心的時刻,把陽光煉成一把金色的匕首,把地中海鎖進寶石,鑲之其上,放在手邊護身,很天主教的做法。

羅馬 Roma

雅典、以弗所、君士坦丁堡,沿途那些曾經風光一時的城市經歷千百年江山易手,女神倒下了,五彩繽紛的色彩脫落了,傲視全歐的聖骸收藏被搶光了,只留下地基供人想像憑弔。但羅馬無改,它永遠是羅馬:幾千年的墮落和瘋狂都擠在城牆裡,像個壓力鍋,用來把人身體裡所有的好壞都擰出來。巨大的悲劇和喜劇,告解和背叛,場景都在這裡。

羅馬不是個內省的城市,它是外放的,費里尼和帕所里尼到這裡才能發揮和放縱,才能成為費里尼和帕所里尼。這是君王和聖徒的城市,也是小偷和妓女的城市,其中分別並不明顯;君王也可能是小偷,妓女也能成為聖徒。一邊是金碧輝煌的梵諦岡,一邊是乞丐和流浪者,毋需分辨黑白,一切同時存在。

梵諦岡 Vatican 

十六世紀,苦修聖經的馬丁路德穿著布衣一路來到這裡,朝到的卻不是聖,而是赤裸裸的貪婪。教宗們玩弄權勢,揮金如土,私生子、政治謀殺層出不窮。還是政教合一的整個歐洲聽命於這彈丸之地,挟帶著神權的勢力之大在一切都去神聖化的今日完全不可想像。嚴肅苦修的馬丁路德受了大刺激,寫下九十五條論綱,一世紀前古騰堡發明的活版印刷正開始普及,媒體改革促進宗教改革,從此新教 Protestant 和天主教 Catholic 分離,各走各路。

不到梵諦岡不會理解路德的憤怒。梵諦岡的豪華就算是今日也難以想像。無論看過幾次都令人瞠目結舌的聖彼得教堂便是當年賣贖罪卷集資的成果。走進教堂內便可見識各代教宗揮金如土和好大喜功的程度。簡單目視,任內把小小梵諦岡修的越豪華越漂亮的,便是越用心搜刮金銀的 - 他們都是一代藝術家最忠誠、最慷慨的客戶,靠他們積極的腐敗和揮霍,才留下今日的名作。

四周可見的墓穴有油畫(以寓像比喻自己生前的心情、作為或事蹟,或乾脆把自己畫進聖經歷史)、有石棺(有簡單大方的,也有精雕細琢讓自己跪著或平躺的),也有出大錢為彼得聖駭修墓的(自然是當年最厲害的藝術家才能有此榮幸)。心高氣盛的米開朗基羅在某次聽見有人聲稱他的作品 Pietà (聖母慟子像)是別人的,一時火大便在橫過聖母胸口的衣帶上刻上自己大名 - 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 - 算是“名牌”的起源。

如果一定要信些什麼的話,天主教實在有趣多了。不但大大小小的節日讓人一年到頭忙個不停,從出生到死亡中間每件事都有聖徒加持,名字有名字的聖徒,出生當天有出生當天的聖徒,生了病自然有各種病的聖徒,職業也有各個職業的聖徒,不但創意無限,還隨時代更新(電腦工程師也是有聖徒保護的)更別提那些英俊的神父、精彩的宮廷式醜聞、遍地開花的建築和藝術、詭異迷人的聖骸崇拜...... 萬花筒一樣。新教的因信稱義在對比下只會顯得蒼白。

有何不信?有何不義?人世既然這樣燦爛,內省的地獄也隨之遠離,一切都是可眼見、可觸摸的,天堂和地獄都有大師為你準備,連苦苦想像的力氣都不用,在這裡你只需暈眩,是非對錯,自有他人為你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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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6

Amalfi 阿瑪菲



Amalfi 阿瑪菲

在威尼斯興起前,阿瑪菲是十世紀前後最重要的貿易港口,從七世紀到十一世紀後半自成共和國,一直到後來被其它城市統治、剝權才慢慢衰退。它在 1343 年受海嘯侵襲,1348年佛羅倫斯爆發黑死病,1350年薄伽丘開始寫他的《十日談》(故事裡因瘟疫逃出城外的十個少男少女在十天中說了一百個故事,意大利版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中不時出現這個美麗的海濱城市。

或許因為南意大利城市都各自有著長遠的歷史,才至今都有種各行其是的自主風格。幾年前意大利頒佈汽車前座都得配上安全帶才能上路的法令後,南部城市拿坡里突然風行一種斜紋T恤 - 一條大黒斜紋橫跨胸前,看上去就像已經配了安全帶。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把南意大利“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對策”的創意和自我展現無遺。歷史越悠久的地方,面對和應變混亂的方法越多,這種“天塌下來也隨便”的精神的確是南意大利可愛又可恨的地方。

因為富有,意大利教堂通常華麗勝過技術改革(貧窮才需要努力想辦法解決問題),就算創新也是裝飾性而不是結構性的,以致許多教堂在建築史上出現的篇幅很少。從未從課本上看過的阿瑪菲大教堂的華麗程度令人吃驚,長長的階梯上是結合阿拉伯和諾曼第風格的大立面,教堂紀念的是從君士坦丁堡(如今的伊斯坦堡)搶回來的聖安德魯的聖骸,自然也是本城的主保聖徒。(天主教花樣太多暫且下次再談)

有鑒於中世紀歐洲一線和二線城市的分野基本上取決於聖骸的多寡、聖徒的地位、高低種種,阿瑪菲的歷史輝煌可見一班。教堂旁滿佈迷宮般深入山壁的小徑,當年用來躲避海上攻來的敵人,遊人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其中。除了天主教主保聖徒,阿瑪菲也是尼采、華格納、葉慈、易卜生、拜倫、歌德、狄更斯...... 這些文學音樂的主保聖徒們來渡假寫作的地方。如果有特別關心政治人物、商業鉅子或海洋生物學家的讀者應該也各自找到你們的主保聖徒在這裡出沒的記錄。

只是漂亮的海水浴場也有這麼深沈的靈魂,意大利對歷史狂來說就是個黑洞。但歷史不過是獵人回到家取出的填充物,帶回來的回憶像個小動物,全無心機的眼睛黒黝黝地,充滿原始活力。沿途無盡的檸檬樹,做成的利口酒像陽光光芒萬丈,像呑了一個太陽,照著亮晶晶的肚腸。毫不起眼的食物都意外的美味,讓你懷疑你之前都吃了什麼,麵包有麥子的香味,番茄的味道是立體的。你和其它獵人、村姑、貴族、農夫、薄伽丘,一直在此,從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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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1

Amalfi Coast 阿瑪菲海岸


歐洲、美洲、亞洲,總共有十幾個朋友從世界上不同地方,避開了七八月擁擠的酷暑,要飛到義大利去渡假。已經將沿路點滴獵回的我,偶爾也為這些即將出發的獵人們指路。但我只能指路,不能預測他們沿路會遇見什麼動物;他們也並不是都是想探險的獵人:有些是趕豬進城的農夫、是帶著購買清單到市集的村姑、是從城堡裡出來透透氣的貴族,各自有各自的路線、想法、目的。

而我回來了,正為沿途動物清理、剝皮,裡裡外外重新認識一次。找好填充物,做出原來的姿勢、寫成文字,供他人、自己,栩栩如生地檢視。想念獵途的時候便閉上眼睛,把那走過的路線再走一次,腦中的聲響、顏色,再拿出來重新播放。每想一次,就少一點真實,多一點自己的成份。

Amalfi Coast 阿瑪菲海岸

那些遊輪上的夜。萬籟俱寂,月光亮的出奇,拿出電腦坐在陽台敲敲打打,沒有地址,沒有對象,誰也不會看到的文字,只是和自己說。日落時剛經過西西里和義大利靴尖中間的小壑口,船沿著海岸往北開,對面一個個叫不出名字的城鎮,在黑夜中閃閃發光,是鑲在黑絨上的寶石;岸上有誰正在看著黑夜中如竊賊般沈默的海上宮殿。岸上和船上人,這些無人招領的故事,一一扔在海裡,一聲不響,時空的黒獸。

那幾天正好碰上義大利人連續一個禮拜的黃金假期;城裡的人到鄉鎮去,鄉鎮的人往城裡。阿瑪菲從古代就是美麗的渡假勝地,各地的人開著羊腸一樣蜿蜒細小的山路到這裡來曬太陽,火舌舔食的沙灘發散著一種夏末狂歡的氣息,和著南義大利的生猛,食物的味道、人的性格、走路的姿勢、講話的聲調...... 一切都是大喇喇、活跳跳的。

昨夜在船上那些城鎮與城鎮中間快速跑動的光點,原是懸崖峭壁上的一條路,叫 Amalfi Drive,看起來怎麼也不應該開上來的巴士硬是上了路,幾千個彎道口叭叭叭地按響了喇叭,提醒對面看不見我們的車慢行,遇見了只容的下我們的路段還得輪流禮讓,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是拿著法國、德國或奧地利車牌的遊客,面無表情、快速閃身的是當地人,無可奈何、罵罵咧咧的是北意大利下來的同胞,叫著對方的名字、問候家人親戚女友小狗的是嘻嘻哈哈的同路巴士(他們全都互相認識)。

這樣神乎其技地開了一個多小時,沿途無止無盡的美景、處子背脊般的沙灘、鉗進石壁的修道院、城堡、別墅、旅館,令人像飢餓的人突然吃的太飽,面對著不斷出現的菜餚感到束手無策,打包回去怕變了味道,當場卻連一滴水都下不去了。只有茫茫看著,禁止大腦思考,任那顏色慢慢滲進去,每一個毛孔,每一個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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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9

Pompeii 龐貝


遊輪行程進入尾聲,觀察四周,十天前一起上船的陌生人胖了一些也黒了一些,留白的比基尼曬痕亮晶晶地掛在脖子上,說不出是不是比較美觀,但看上去的確健康也快樂多了。每次來到南歐城市,總讓人感歎世人的生活方式怎麼會差這麼多。南歐的確是陽光充足、蔬果多、人懶惰的地方,到了這裡的確會有“只要今天還有得吃就好了”的心情,一切都太簡單太美好,在冷氣房裡穿著衣服工作那種事情就交給管他是誰就好了吧?!

歐債纏身的現在,它們北方的夥伴感受應該比我更深,而那些努力工作或壓榨他人的“是誰”, 也即將以富有資本主義特色的社會主義慢慢買斷各國酒廠、國營事業、債卷、品牌、房地產、原料、地心引力以及人生的所有細節了。但今日陽光還在,Gelato 還在,Limoncello 還在,比薩肉醬甜點麵食都還在,我們應該從善如流,該吃的吃,該曬的曬。Bene.

龐貝 Pompeii

龐貝身為地標不是因為它最老、最大、或是最輝煌,它不曾在聖經上出現,也沒有聖徒殉難於此,因為耶穌出現後79年,它就被爆發的維蘇威火山活埋,從此變成綠油油的山丘,一直到將近1700年後才被發現。火山灰完整的保存了羅馬時代的城鎮,大街小巷、豪宅民房、澡堂妓院,地上的馬賽克完好無缺、壁畫顏色鮮豔。麵包店的爐子裡還有二十幾個烤焦的麵包,現在在拿坡里考古博物館的玻璃盒子裡;在城牆附近找到的葡萄藤,重新把兩種葡萄(Piedirosso and Sciascinoso)在不遠處種了,重現兩千多年前的味道,一年只產一兩千瓶。

龐貝古城經歷了幾次不同時期的挖掘工程,當拿坡里考古學家 Giuseppe Fiorelli 在1860年發現那些空隙代表的其實是腐爛氧化的遺體,他決定將石灰灌入這些空隙中,重現當時的景況。一個個驚慌的身體和動物出現在眼前,目睹天空在眼前塌陷的人們或摀住面孔,或躲在牆角;綁在門口的看門狗扭曲著身體,平民、貴族和戴著金屬腰帶的奴隸一起在250度的人間煉獄中掙扎死去,最後被火山灰一起埋在深深的地底。

火山灰鎖住了當時的生活景象,城市規劃,還保留了今日所不可想像的性愛文化,龐貝在1599年第一次被發現,中間歷經多次開發和掩蓋,只因挖掘出來的內容嚇壞了當年的挖掘者和考古學家。壁雕和仍然亮麗的濕壁畫上鮮明的性愛場面、赤身裸體的各種神祇,讓今日的花花公子顯得含蓄。酒神和愛神之子普里阿普斯 Priapus 是壁畫的主題之一 , 他巨大且永不鬆懈的性器成了好運和豐收的象徵;公共浴堂裡放置私人物品的小櫥櫃畫上了花樣百出的性愛畫面,以便來客辨識(的確比號碼難忘),今日令人咋舌的畫面在當時純屬正常。

目擊者小普林尼描寫當時的情景:「人們發狂地往海邊疏散,大家都想乘船離開... 四處傳來人們呼喚家人的聲音... 有些人呼喚著神,有些人早就不相信神的存在,只知道這便是毀滅之日... 在夜裡,我們必須一再醒來,拍去身上的灰燼,才能避免自己被埋在火山灰下。」

兩千年後,我們走在一樣的道路上,黑色的石板路中央夾著小小的白石,是晚上用來反射月光,用來照明用的。不遠處的維蘇威火山正在呼吸,幾十年內,又將有一次大爆發。“是誰”都無法預測準確的日期,也無法阻止。但此刻陽光還在,Gelato 還在,Limoncello 還在,比薩肉醬甜點麵食都還在,我們只能活在現在,一口一口地。B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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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普林尼 (Pliny the Younger) 的信,清楚記錄當時79年8月24日火山爆發那幾天的狀況。

2011/09/06

Mykonos 米克諾斯


Μύκονος 米克諾斯

或許因為是文明古國,或許因為總是出現在課本的第一章,希臘是那個一直希望在什麼重要時刻和什麼重要的人來,於是一直沒有來的地方。以致最後像是不是我去希臘,而是希臘自己找上門來了一樣,在幾個早晨出現在我的窗前,這樣和我打著招呼:

「嗨,我是聖托里尼!」- 是個曬的黒黒的,我還沒開口就自動把行李提走的健康少女。

「竟然現在才來,太過份了噢。快(跟上)來吧!」- 雅典的聲音比較低,是個恩威並重,戴著黑框眼鏡的女教師,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往 Acropolis 神廟上走去。

米克諾斯島沒有聖托里尼那麼熱情,年齡模糊,從二十到三出頭都有可能,一個人躲在無人餐廳的陰影裡,滿臉百無聊賴地托著腮,垂著描上了眼線的雙眼,手在桌上隨性敲著,無視那些在她看膩的海灘上一大片一大片地鋪平的瘋狂遊客。

(為什麼希臘各地擬人化以後都是女性呢?或許幫助我帶來靈感的都是女神,男神們都忙著去做更輝煌、更暴力、更令人不著頭腦的大事了吧。)

「呃,你好...... 」你只有自己和她打招呼。

她還是沒有說話,站起來,用手勢指示你隨便坐,懶懶地拿了菜單,向你走過來。

米克諾斯就是這樣子的。

*
在1950年變成主要觀光景點前,米克諾斯是個貧窮的,靠捕魚和造船維生的希臘小島。旁邊的 Delos 島是神話中女神居住地,蓋滿了獻給海神、酒神、希拉等等的神廟。今日的 Delos 已經無人居住,只供參觀,米克諾斯則有半年因遊客大量湧入而人口暴漲,這個以風大聞名的小島儼然變成各國男女夏日尋歡作樂、飲酒過量、不費吹灰之力拍出渡假照片的好地方。

走在在力求防曬的亞洲人和盡力曝曬的西方人之間,標準的白牆和鮮紅、翠綠、藍的會發光的門窗無止無盡。乘著飛機降落的遊客們拖著身後的行李,找旅館,躺下,出門覓食,愉快地在迷宮一樣的小巷裡鑽進鑽出,散步、跳舞、邂逅、睡覺。或跳上老到像二戰時期的巴士,前往“超級天堂”裸體海灘,抹上油,在烈陽下把兩面煎得均勻。

表情不置可否的是旺季才來島上幫忙的年輕服務員,整好以暇地以麻木面對千篇一律的渡假狂熱,正懶洋洋地打開店門,搬出盆栽和桌椅;男人們騎著一式一樣的三輪摩托車 - 也有不知道怎麼開進來,也不知道如何能出去的小卡車 - 載著大量的新鮮蔬果回到店裡,準備做足一整天的生意。還有全世界都有的,怔怔坐在路旁,一動不動,一聲不響的伯伯、婆婆,就在你正要移開眼神時,突然想起要回家轉動地球一樣地站起身,往巷子的盡頭走去。

淡季的米克諾斯呼呼地吹著三天不退的風,讓村上寫出了《挪威的森林》,跟著眼前隨時會消失的老人走,慢慢的,走到了沒有遊客來的小巷,陰影下消暑的貓好奇地抬起頭來,表情像要提醒我「這裡可是什麼都沒有噢」。「只是想看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罷了」,我回答。牠懶懶地躺了回去。我繼續向上爬。

山頂有個廢棄的風車,身邊吹著可以把人推動的風。眼前無數的白色房子面對著金色的海,這就是希臘的最後一站了。透明的、乾淨的、擁擠的、炎熱的夏日。還沒有見過人聲鼎沸的熱鬧夜晚,和狂風暴雨的冬季,希臘已經找過我了,我什麼時候會來找它呢?

「要走了嗎?」米克諾斯抬起頭問我。我點點頭。她露出沒有喜意,卻滿載理解的微笑,向我揮手說了聲: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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