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20

那些年,我們被電檢的愛情



多年前在英國學視覺文化理論時,偶然經過同學宿舍,斜眼一瞄,頓時被小小宿舍裡的壯觀景象驚呆了。窄窄不到三坪的可憐空間像個擁擠的鐘乳石洞,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DVD、還有在當年都嫌老的錄影帶。

看到我驚異莫名的表情,來自台灣的主人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剛出國時,某次在電視上重看一部從小就喜歡的經典電影,自以為對每個鏡頭倒背如流的他突然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鏡頭,甚至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三個、四個…… 在那一刻,他突然發現之前的影迷人生是個謊言。這位為了電影夢遠征歐陸的浪漫(憤怒)青年當下立志把自小看過的歐美電影全部再收藏一次,以防該死的台灣電檢處強暴了他的專業身份。

我與這位萍水相逢的鐘乳石洞洞主早已失聯,但近來接連聽說幾部露骨的歐陸電影在台灣意外得以保全時,他握拳激憤的神情頓時浮現腦海。我合理懷疑此男已成功滲透敵營,把傷害藝術的剪刀折斷,撫開遮住眾妙之門的噴霧,讓台灣脫離假道學的魔掌,進入真情真性的國度。

即將在情人節上映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便是通過窄門的其中之一,發行商驕傲地聲稱台灣是亞洲區唯一不刪減修改的商業公映。要做先鋒自然來頭不小,這部以幾段淋漓盡致的性愛場面創造話題性的女同電影,讓坎城影展破天荒的把最大獎讓導演與兩位女主角共享,完整版成了全球影迷的夢幻追尋 - 包括筆者在下。

劇情大綱很簡單:高中生愛黛兒與藝術大學的學生愛瑪一見鍾情,一段充滿激情的關係就此開始。隨著時間過去,兩人之間的隔閡逐漸擴大,終究步向崩潰…… 就是這樣簡單的故事線,我卻在電影院裡哭到不可自己。兩人在關係結束後再次重逢一幕是有影像記憶以來,最真實也最傷感的一幕。

步出戲院後仍深深打擊我的自然不是那些真槍實彈的性愛鏡頭,但若沒有這些鏡頭,這部片便幾乎不能成立。中產階級的女主角與出身上流社會,相對知性的情人間最直接、也最跨越形式的感情就在這一次次不可分離的床第之間實踐。那是不用語言也能感受的真實,也是我們過去在電檢“保護”下一次次失去的人生片段。

原來在人生模仿藝術的過程中,刻意讓我們避開裸露和肉搏的電檢閹割的不是性,而是愛情的完整性。從來不曾目睹具有感情鋪陳的性愛的我們在真實人生裡只知道衣冠筆挺的浪漫,卻對裸裎相見後的過程一無所知 - 或更糟糕地以無愛的“愛情動作片”代入 - 大螢幕上的愛沒有性,小螢幕裡的性沒有愛。

也難怪說著瓊瑤小說和韓劇台詞的男子到了床上突然變了個人,理應浪漫的感情只能衣冠禽獸,頓時人面獅身。我們看不到的不只是最平凡自然的人體器官,更是一段關係中完整而真實的過程。哀哉。


- 原載於 FHM 國際中文版 2014 二月份

2014/01/14

顧鄉


從一個灰撲撲的城市到另一個灰濛濛的城市。已經忘記台北的雨是可以這樣下的,應該是故鄉卻一直像異地,每次回來都要重新熟悉。我忘得很快很多。支離破碎的記憶更像夢境,可能來過這裡那裡,可能在某個時候,可能根本不曾發生,只不過是錯認。

仍然只得打擾友人暫住她某個美好的地址,像按下某個按鈕一樣兩人馬拉松式的說了一夜話,直到最後一絲力氣也盡了才像播完的單面卡帶嘎然而止,倒頭已眠。

好久沒和任何人交待過什麼,好久沒有自我介紹,說著說著有時候已感覺不到它們發生過,或何時發生,像說一本書、或一個旁人的事,甚至沒有這麼生動。只是我在那裡,因為這個做了這個,有過這種感覺於是如此。自己描述的自己還不如別人描述的自己來得有趣。

樓上的洗衣機規律地轉著,不遠處有狗吠和摩托車的聲音,我在讀一本讀了好多次的書,它再次出現在另一個書架上。


《異地》顧城

冷冷落落的雨
弄濕了窪陷的屋頂
我在想北方
我的太陽和灰塵
  
自從我離開了那條路
我的腳上就沾滿泥濘
我的嘴就有苦味
好像草在濕霧裡燃動
  
我曾像灶火一樣愛過
從午夜燒到天明
現在我的手指
卻觸不到干土和灰燼
  
緩緩慢慢的煙哪
匆匆忙忙的人
汽車像蝴蝶蟲一樣彎扭著
躲開了路口的明星
  
出於職業習慣
我贊美塑料的眼睛
贊美那些模特
耐心地等小偷或情人
  
我忘了怎樣痛哭
怎樣躲開天空
我嚴肅地搖著電線
希望能驚動鳥群

198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