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嘗試不要對一切事物感到憤怒或失望﹐但卻沒有辦法。我可以做到的是保持沉默﹐吸一口氣﹐抿住嘴角。我可以做到的是在勞動裡找到一些類似救贖的感受。因為他們講的那種救贖感覺更像譫妄。救贖是一片片的窗戶﹐一件件衣服四散的濕落葉﹐一封封等待處理的信。救贖是讓時間過去﹐不可惜也不回頭﹐不思考 - 低頭與萬物同枯。算是安分了。
巨大的雨夜裡打開一本讀過無數次的書﹐像久別重逢的情人﹐指腹確認著對方削瘦的背脊﹐含有溫度的皮膚﹐柔軟的肚腹﹐耳朵。你知道一切劇情 (她走了進來)﹐卻比初次閱讀更感到驚心 (還是這樣發生了)。過去未曾記憶的細節 (她昂貴的紅色大衣﹐藍色晚裝)﹐像從未存在一樣令你驚喜 (我總能更認識它 - 像鑽到作品皮膚下。像下半生能只是一筆筆抄寫它。像它能取代你的人生﹐帶你穿透到另一邊去)。比陌生更刺激的熟悉刺痛著你。這世界上﹐這 只 是 屬 於 你 的。他人觸碰不到的 - 他發著細毛的後頸。電油暖氣像寵物守在腳邊﹐黑暗裡有呼吸聲﹐但是你什麼都不用看見。
秋天最後的葉子在樹上失去了油晃晃的光彩﹐還不放手﹐時而暴雨大風陽光﹐反復地打濕又吹乾。它們還在掙扎﹐但冬天總是會來。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別又在哪裡﹖
“我只希望你快樂點。”他們不只一次地跟我說。他們不知道﹐快樂很簡單﹐我比任何人都容易快樂﹐在我願意的時候。在所有的微物裡﹐快樂像氣孔一樣呼吸﹐人生的喜劇性像塵蹣漫天翻飛﹐搔著你笑出聲音來。可愛的物事無所不在﹐向你說話﹐毛絨絨地向你撫來。因為知道﹐我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讓別人快樂 - 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但沒人能給我要的﹐我要的是意義。
我害怕看見自己。鏡子裡亮亮地看著。那些該你的﹐你不要﹐但它們要你。
我想著我究竟為什麼哭泣﹐還以為是此心未死的證明 - 曾經想像過的景象老舊剝落﹐露出裡面施工不全的底心。蛀了﹐塌了﹐亂七八糟的內裡。圖畫裡第一個壞死的是對象(不是“你”)﹐再來是情景(“這裡”不行)﹐再來是意義(“象徵”出錯)。最後﹐只有“時間”﹐因為你還能“記憶”你相信過。
於是對著“時間”哭泣。不是好了壞了﹐對了錯了﹐而是晚了。
2009/11/07
Pretend
2009/11/06
Most Certainly
1
一棵森林裏的樹倒了,沒有人聽到。這棵森林的樹究竟倒了沒有?
:這個句子根本不存在。
但...
:存在的是你的詩意。因爲“你”知道它倒了,“你確實”知道了,它倒了!
是呀!它確實倒了!
2
某一天我消失了。你找尋,翻遍了海角天涯,所有的方法,最後你找到我,我在一個相似的城市,和一個相似的丈夫,過一個相似的生活,你會怎樣?
:我也想知道。
3
等待只愛等待本身,對結果從來沒有意義。結果只對自己負責,等待卻只會拖累別人。直到一切失去意義,直到一切化爲灰燼。
4
絕望的性愛。你曾經與它這樣熟悉﹐像握緊手就握住掌心的線﹕現在連兩個詞怎麼可以放在一起都想不明白。
5
道貌岸然的人就像櫥窗裏的蠟生魚片,再晶瑩閃亮也無法下嚥。
6
她四處張望﹐隨即發現他們也在她視線不在之處打量她。
7
他人的憤怒令我發笑﹐他人的快樂則讓我感到可悲。
8
男人在睡夢中哼哼囁囁﹐發出糖漬般聲響﹐像進入柔軟的最柔軟的、黏膩的沙地﹐陽光......
一個男人正氣凜然地喚他﹐“嘿﹐先生! 你沒事吧!”
他像從羊水裡被叫醒﹐慌張地﹐朦朧地...... “哦! 嗯﹐是的﹐我沒問題﹐我很好。沒事。”
他再次睡去了﹐這次很安靜。全車乘客旖旎的幻想還發著蒸氣﹐全紅著臉鬆了一口氣。
9
這個說法不停來到我的心頭。是的﹐若著一切終將無意義地消逝﹐一切所有都不過是“消磨時間”。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了。
2009/11/05
Un Barrage contre le Pacifique (2008)
Marguerite Duras 的自傳﹐“情人”裡也拍過的。只是情人是從莒哈絲的玫瑰色眼鏡﹐這次則以母親為故事中心﹐Isabelle Huppert 演莒哈絲孤注一擲帶著全家人搬到 Indo China 的母親。
還有比雨貝更適合這個角色嗎﹖興奮地期待會有什麼突破﹐但雨貝再怎麽演,也沒有莒哈絲記憶中的母親這樣刻薄。那刻薄和殘忍本該更勝張愛玲的曹七巧,不是後者上海式的精偽僥算﹐而是帶著一種完全出於幻想的發財心態﹐到了殖民地﹐成了唯一地母的顛狂。她的兒子﹐她要溺愛﹐她的女兒﹐她自己可以萬般作賤﹐別人要疼愛就得出個好價錢﹔治也治不好的產業﹐自然她也不讓自然﹐千方百計把所有積蓄心力賠進去﹐硬要鹽窪作良田。
編劇肯定沒去過東南亞﹐或是只窩在五星級飯店叫客房服務。導演則是11歲便從柬埔寨逃到法國的小移民(難民)。也不知是太熟悉還是太陌生﹐拍不出殖民地的燠熱,倒像是法國郊區夏日的一個野餐。演莒哈絲童年的女演員多了天真﹐少了被母親煉出來的乖違(自敘是缺乏於是痛求母愛﹐對東亞的情人感到生理的噁心卻又能得到些許加害者的快感)。配以查泰爾夫人型的肌肉俊男做兄長﹐像母親愛上他也理所當然(三人根本不像﹐何來不倫不類的亂倫感)。赤裸裸以金錢觸生的感情,刻劃毫不入骨﹐小提琴樂聲悠揚,倒像是一個青少年時期的玩笑。“情人”拍得成功的地方沒有﹐不忠實的地方也未如真呈現﹐的確真實沒有這樣浪漫 - 他第一次吻她﹐她噁心地嘔吐﹐認為整個人生被他黃皮裡包著的一口黃齒玷汙。
導演拍的柬埔寨難民紀錄片得了許多國際獎項﹐可能想便宜行事再加入一點政治正確﹐方便給國際獎項辨別。於是“情人”成了資本家﹐一邊溫柔愛上法國女孩﹐一邊捏著土地盤算﹐雙重性格。資本家和殖民主聯手壓榨﹐一個靠錢一個靠權﹐農民是憤怒的輸家﹐孩子生病﹐莒哈絲的母親倒成了半個聖人﹐一邊對女兒陰陽怪氣﹐一邊成貞德要農民為自己爭取﹐(又是雙重性格)。片尾安排母親死去﹐錢留給兒子﹐女兒帶著被壓迫的農民“爭氣”﹐把田活活種了起來﹐以黃閃閃麥穗做結﹐荒唐!
什麼勵志意味﹐什麼左派。簡直叫作者從墳墓裡坐起來。莒哈絲一輩子自私自利﹐為德國人做文字警察也照幹不誤﹐這下連母親都得被別人作品硬戴上聖人帽子﹐真徹底 death of the author 了。
去年寫的 Duras
The Sea Wall, 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海隄﹐杜哈斯


2009/11/01
流水帳
四月開始工作以來﹐休息一天已經是奢求﹐直到這個禮拜﹐把所有能推的都推了﹕不必要的﹐不相干的﹐天理人情的﹐仔細刪減都推卻了。像末日將至一樣地數算著時刻﹐這才好不容易得了兩天。是意外地秋光高照﹐清朗的藍天和交錯的各種暖色互映的兩天﹐像是呼吸的空氣都帶有自然木香的兩天﹐美好的日子。清掃﹐寫字﹐讀書﹐講話。真正的活著﹐講想講的話。很久沒感覺像人了。
左下眼皮突突跳了一整個禮拜﹐如果真的左眼跳財﹐早應該有白花花綠油油的銀子鈔票從天而降﹐也說不上什麼不對勁﹐時好時壞。正骨整脊以外﹐一個禮拜密集地去看了三次牙醫﹐是等了一個月好不容易得來的診時。一口久未看顧的牙磨磨洗洗填填補補﹐還做了一個拳擊手牙套防止我晚上咬牙切齒。牙醫的聲音都很溫柔﹐細心巧手地一顆顆照顧﹐像死魚一樣張大嘴瞪大眼﹐背後的電動椅就是塊砧板﹐做塊魚肉是多麼脆弱、容易激動。
列治文也就是香港的市井百態。那茶餐廳裡什麼都有﹐菜單都分好幾組﹐不地道的中餐和不地道的西餐﹐烤午餐肉蛋卷三文治﹐港﹔飲料得叫“鴛鴦”﹐仍然是混合體﹐咖啡加濃茶。叫公仔麵的泡麵煮好﹐上面放勾芡的像女明星臉上厚粉的沙爹﹐旁邊一盤是炸雞翅﹐雙蛋﹐一個剛出爐的熱麵包﹐擺了一整個桌子﹐眼睛還不忘看著隔壁桌的焗葡式豬排肉醬意粉、炸魚柳、法國吐司...... 一桌殖民歷史。身邊的他們從哪裡來﹖光頭﹐斜眼﹐老臉孩。我是在荃灣還是尖沙咀﹖
剛得了諾貝爾的“風中綠李”好端端地在書架上等﹐就像躲在台灣陰暗百貨的大名牌﹐人不識。還有那些蚊蠅小字的早期版本﹐一套套都是全集。兩人放開懷抱搶﹐恨不得將雙臂化書架。一塊風乾海帶一樣的婦人一本本挑選著愛情小說﹐想知道她都用怎樣的心情閱讀﹐書裡是否有門有窗﹔是能看見風景﹐還是能開門走進﹐還是另一個平凡的下午﹐與其他消磨並無不同。
2009/10/31
Old Street
1
我們永遠比自己想像的更勇敢、更荒唐。但我們並不常常是我們。我們在表演﹐那個叫“我”的人。
2
第一時間認出了照片裡的地方﹐倫敦﹐Old Street 那個像八爪魚的出口﹐東西南北﹐又再各分兩頭﹐我的是三號還是七號﹖記不得了。從來不曾稍微藝術地看顧那個城市﹐兩次都像從失火的人生逃過去﹐眉角髮稍都燒焦。
Old Street﹐像一旁高挺閃亮的利物浦街把老房子﹐爛倉庫全推了出來﹐散落在著隔了幾條街的旁邊﹐藝術家趨之若騖地來開畫廊﹐開餐廳﹐像大戰過後嘗試重建生活的人民。出發前從不關心倫敦究竟是怎樣﹐於是也不覺得特別破敗。60公斤的行李放進藍色的房間﹐裡頭躺著一個血跡斑斑的床墊﹐你看著它﹐把行李裡的被單枕頭棉被一次蓋了上去﹐不見不念。2003年的九月﹐那也就是開始了。
3
里爾克說﹕我何必還要寫信呢﹖今日的我已經不是昨日的我﹐而你認識的是他。
昨日的寫給今日的我﹐今日的我再寫給明日。讚嘆她們形形色色的生活﹐怎樣一次次渡過那些幸福或絕望﹖
4
我一直等你﹐你沒有來。我到最後一秒都還在期待你會出現﹐然後你說﹕我不來了。我沒有哭﹐我說﹕好﹐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你不知道﹐我不想再說了。全都是枉費精神。
那年很冷很冷﹐整個冬天﹐我都穿著同一雙鞋子﹐同一條褲子﹐黑色的外套。我和別人的朋友一起過節﹐聊天﹐吃飯﹐玩遊戲﹐我在照片裡一直在笑﹐眾多表情﹐和常人沒有什麼不同。
人要到安全的地方﹐才有痛哭的權利。當時你只能想﹕呼氣﹐吸氣﹐呼氣﹐吸氣﹐活下去。沒關係。
那人心裡是沒有你的。
5
整齊、安靜給我們帶來過什麼﹖更多的常規、客套、寒喧。是個閉著眼也能演的簡單戲碼﹐劇本是我寫的﹐我安排、導演﹔何須驚訝慌張﹐雀躍或失望﹖
6
你在別的時間 - 我在那裡等待﹐像還有什麼期待 像結局 從未到來。
We want to have everything, want to be everything. We want to know all the pleasures of happiness, and every depth of suffering. We want the pathos of action and the peace of the onlooker. We desire both the desert's stillness and the uproar of the forum. At once we wish to be the thoughts of the thinker and the voice of the crowd; we want to be both melody and harmony. At once! How can such a thing be posssible! - Doctor Glas, Hjalmar Söderbe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