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2

《我的名字是金蓮》

看這天色,船還要一陣子才來,不如陪我坐坐?過了對岸,喝了茶,諸般身後事,都如雲煙過。你胸前那可怕的傷口,也不會再痛。

把書打開,可以往前,也可以往後,就算不翻看結局,字裡行間皆有暗示,指向同一個命運。作者操縱著讀者,看同一個笑話。你們置身事外,我自神魂顛倒。

不,我不是,我沒有什麼好開脫。這裡曾經裝著兩片肺器,這塊模糊估計是肚腸,心臟又在哪?罷了。你們都知道怎麼搞的。沒有肺腑的肺腑之言。

我就想說說。

《琵琶》

我記不得我的父親。他早死,註定我身邊所有男人都會離開我,不過他是第一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抱過我。記憶裡那個巨大的黑影,總覺得是自己捏出來的。

影中還有影,每個男人壓上來,都有一瞬大同小異,重疊再重疊,黒影又黒一點。

後來大家都說我好看,其實房子不大,人口眾多,兩個窟窿一個嘴,眼睛看著食物,嘴巴張開就嚼,拼在一起甚麼模樣,誰去在乎。母親是對我異樣點,但當時不覺得,要纏腳,她對我特別狠,造就一雙金蓮。

餓到九歲。被賣到王招宣府才吃飽,才吃好,吃飽吃好才知道彈琴歌唱,認字讀書。王府的人喜歡我,說我眼神好。他們不知道,那是我九歲前看著吃物,一天天瞪出來的。它說的比嘴多,比字詞清楚:我餓,我要,我渴望,我氣恨。

大家都說我好看,那不是一種稱讚。

十五歲,第二個男人離開我。王招宣死後,母親又將我轉賣給張大戶。在王家什麼都學過了,認字吟詩,畫眉說話。就是不懂音律,就學琵琶。琵琶橫抱,半梨形的肚子躺在胸口,壓在腿間,撥琴,如同撫身,那震動一下下穿過身體,我全身激動起來,手指發麻,腿倒生力。隨曲急切沸揚,我發現了自己的秘密。

我第一次知道歡愉,竟是經過一把琵琶。那日子,我整天火燒火燎,捧著沒人說的猩紅的秘密,像身體又長出了身體,不知輕重,日夜顛倒。眼神和跌宕的琴音,都太響亮,簡直像怕沒人知道。浮躁上臉,在毛孔吐氣說話,面有暗潮,髮鬢生香,這秘密藏不長。

細節也記不得了,只記得狼狽,各種衣物拖拖絆絆,像有二十隻腳。等耳邊喘氣慢慢濕涼,我自己知道收拾妥當。原來男人有兩種面相,站著和趴著的不一樣。張大戶再不和我說話,就這樣讓主家婆發現。

免不了一陣苦打。在那之前要是一團火,一塊鐵,我現在就是一塊鋼,那痛生出自己的歡愉,我咬牙,痛也有痛的道理。

張大戶,離開我的第三個男人。死前將我嫁給旁屋醜陋矮小的武大,氣壞了妻子。火盆放在房內太燙,扔出去又不捨得,留在鄰舍,想起來就摀一摀。人死硬了,冰塊一樣,還要火盆幹嘛。我和武大給攆了出去。

武大醜,像塊樹皮;武大矮,像個灌叢。武大租房子,搬東西,賣炊餅。我成了炊餅的老婆 - 至少不餓。不餓就發閒,閒人特別有想法。

賣炊餅的妻子不彈琵琶。這時我也不需琵琶,身體自會吟唱,更比琵琶。他出門就好。整天時光給我打發,身體要在床上唱就在床上唱,想站門邊唱就站門邊唱。我管不了它。活著就它給我這點樂趣,我幹嘛管它?

武大沒見過女人。至少,沒怎麼認真見過。他連正眼看我都不敢,像一次看完太奢侈,捨不得。在他手下,我和炊餅沒什麼兩樣,揉揉捏捏,層層疊疊,不是天沒亮,就是入了夜,匆匆了事,像怕被誰發現。估計是怕運氣:怕驚擾他的運氣。怕一覺醒來,不過莊生夢蝶,白忙一場。那種珍惜在床第不過是窩囊 - 我期待的一點侮辱也落空了。

我對著黑影來氣。這輩子總是別人罵我,這才發現我有多少詞彙。我罵進黑暗的每個角度,他恐懼地撲過來,希望以力量掩蓋我的憤怒,我越發狠罵,他越勉力,我往黑暗裡打踹,他拿出全身氣力對抗,哀告,求情,直至放軟 - 武大激發了我的憤怒,我要報復這個世界,以全身掐住黑暗的底限。

《蛇》

我愛武松,你們說。

我不想說武松。他沒什麼好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猜,讓我舒服,讓我飽暖,讓我愉快,讓我這一切還有所期待,就是你們所謂,愛。

我對武松沒有愛。我對武大至少有煩厭,有同吃同睡的經驗,我對武松無愛無恨。對武松又愛又恨的一直只是武大,這是他終生最熱烈的情感,他對他弟弟的愛惜、恐懼、忌諱,和妒意。

武二一切都比武大好,至少看上去是這樣。武大在武二的八尺影子裡活了這樣久,自然生出陰暗的念頭來。

武大從武二第一次見我就知道了,瞎子也能看出來。武二像手腳又長了幾尺,哪裡都沒得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滿臉通紅的想看,又不敢看。武大第一次發現他和武二有個旗鼓相當的地方。在我面前,他們終於像一家人,有一樣的窘迫,一樣的長短數量。

他一輩子就一樣運氣,是人都忍不住揮霍一次。你怪不了他。

大突然有了精神,興沖沖的給武二備房,要武二一定搬來。大突然有了聲音,喊我左右的時候特別響亮。大突然有了力氣,像他身下的不是我是武二,不斷的突破的是他的心病。

武大突然有了心思,他讓我著著小衣給二送飯送酒,問寒問暖,再把武二一人留在夜裡。

夜長夢多。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一種小人的勝利。你怪不了他。

也怪不了武二。就到那時候他也不敢看我。他在沒有人的時候出現,我來不及說一句話,只感覺半邊臉壓在冰冷的桌上,雙手剪在一起,他一手抓在後面。我沒有抗拒,沒有出聲,也沒有掙扎。他大可不必扣著我,省一隻手除衣解帶,便毋需這樣忙亂,桌椅磕磕碰碰,大聲發抖。

一切發生的太快。才從背後感到冰冷的空氣,一條陰涼的蛇,等不及從腿股簌簌滑下。

等一切安靜下來,我才回頭看他,他羞恥的模樣和身下那垂頭喪氣的東西一樣。我不好,忍不住笑。他立刻發難,揮手將我掃到地上。

當然,會打老虎,就會打女人,這很正常。

他很快搬走,甚至離開這城。武大這一點無聊的樂趣,短暫卻不愧為生命的高潮,那幾天他真正活過,意氣風發,洋洋得意。

武二走後,武大徹底頹了下來,和所有滿足終願,再無所求的人一樣。一次的勝利,已是終生的勝利,他明白的很。到最後連飯都不太吃,只是不斷醒來,出門,回家,睡下。在他變成鬼魂前,他已經像隻鬼,隨時準備跨到另一邊。

他成了鬼,我入了魔,上了手。

《良田》

你們想像我們一見面就苟合,放縱粗鄙。你們在他身上用最壞的詞,如同在我身上。我無所謂。只要你把我們放在一起,都好,都願意。粗鄙只因我們快樂,不假他人,所有與他人的無關的快樂無論如何都是粗鄙的。滴水不漏,你們加入不得。

武二後武大魂飛。沒有對象,我連謾罵都不著地,跟著逐日衰弱下來,凡事無心,一條叉桿都拿不住,就這樣把門簾摔到西門頭上,改變一生。

西門慶。那次以後,他想方設法,等我們真到了一個房間,他卻一語不發,只是與我對坐。我縫衣,他慢吞吞的吃菜喝酒,也不看我。藉口是幫王婆縫壽衣,但我一生沒見過這樣野艷的花樣,他帶來的,那金紅弄得我頭昏眼花,無酒自醉。

這樣對坐一些日子。每日,我在一樣時間來,他隨後到。我一針一線,想把他影子縫下,留給自己。我縫的很慢很慢,縫了又拆,拆了又縫。

終於有天,他沒出現。我發瘋傻,扎破了手。那針口能灌多少風,全身筋骨都冷。天黒才爬回家,沒燭火,灰藍色一點點暗下來,想到我的下半生就在這墓穴,對著個活死人,我的憤怒逐漸轉成一種恐怖 - 他連翻身也沒有翻身。

半點沒睡,哭了一夜,臉眼全腫。我還是去。

他已經到了。看見他,彷彿被誰抽走了脊椎,發軟。我在他對面坐下。他看著我。站起來,像一頭貓,靜靜跪在我身邊。鞋脫了,雙腳捏在他手上,那力道一路傳上來,彷彿是痛,彷彿是麻,彷彿我全身縮成一塊很小很小的地方,再捏就會化灰。

我把眼睛闔上。眼臉裡的黑暗也亮光,他在眼臉外把我衣服一件件除下。我發抖,卻不冷,只是全身發燙,簡直要蒸發。我一絲不掛,他不動聲色,他在等我睜眼。

我看著他。看著他看我:頭頸、胸際、腰腿。還記得他手的腳。我沒看過自己,也沒人真正看過我。身體是羞恥的地方,該被遮蓋、隱藏。身體是讓男人犯罪的地方,它勾引犯罪,引導犯罪,提供犯罪,容許犯罪,最後接受犯罪:他們在我身上犯罪時都這麼說。

我看著他看我,用他的眼神看自己,像第一次看見自己。彷彿我並不曾存在,直到現在。他仔細看我。他不是在對我犯罪。

這裡沒有罪行,只有以我身體為腹地,以時間催生,眼光滋養的慾望。身體有身體的意志,很大,很響。

他吻我,或更像嚐。他嚐著我眼皮、耳廓、後頸。

手肘,掌線,指間。

背脊,肚濟,腰腹。

膝前,膝後,雙腳。

你可以想像到的身上每一條皺摺。乳尖,和腿間。每一條皺摺。

我說過的:讓我舒服,讓我愉快,讓我飽暖。進入我。緊抱我。摧毀我。

怎樣相貼能靠近最多髮膚?怎樣把他每一吋每一個角度沒進我身?怎樣道理?怎樣無窮?怎樣天堂地獄?用盡所有方法。

極淫。極惡。極美。極善。極荒唐。極莊嚴。極點。極界。極碎。

我所有的餓都被飽足,又永遠不夠。


壽衣縫好,嫁衣已定。壽衣做給王婆,卻是武大穿上。

那幾個月我渾日荒唐,他視而不見。等到他提起力氣問,我卻說出武二。他氣餒,他全家都氣餒。無用。

我知道那至於死。他沒讓我久等。

舒服的就是適合,不舒服的才是苟合。

啊西門慶,我們適合。

我想故事就停在這裡,可惜沒有。

《嘴》

婚嫁前,你是一個人,有手有腳有身;婚嫁後,是盒裡一件首飾,牆上一塊磚。

再也回不去那王婆的房間,兩個人巨大的世界。這大家宅院,一生都沒走完所有房間,硬是比那最初對坐無語的桌子還小。所有人所有話你都能聽到,所有動作你都感覺到。他會吻你,就會吻別人。不吻在你身上,就像割在你身上。你能想像到的每一個皺摺。都受割。

他戳別人的身體,戳你的就是火棍鐵桿;他與別人笑,你腦子嗡嗡響。

越發像一只醜陋的生物,不圓不長不方。又不能死。你還在等那偶然的歡愉,像賭徒,慾望變得猙獰,吞吃血管內臟。

就像打仗,這裡贏一場,那裡輸一場;這裡吐一口氣,那裡中一把刀。

不過是有什麼就是什麼。我們是同路人。他見的多吃的多。我見的少吃的少,但少不得吃,都是一樣。他有他花費時間的選擇,我也有我處理世情的辦法。房間是回不去了,不如登台演一台戲。

最不缺的就是人。他為李桂姐滯留花巷,我便找孟玉樓房裡的琴童玩耍。那原本與我同名的宋蕙蓮想做七房,卻捨不得原本的丈夫,不上吊還幹嘛?李瓶兒能生卻不會養,兒子沒福氣命薄死了,要怪我養的肥貓,去他個王八蛋。兒子死了,媽也不吃飯,趕緊一起上路有伴。

最不缺的就是人,難過幾天,喝個幾杯,自然有別人補上來。傷春悲秋,男歡女愛,有什麼問題?

生命很短,時間很長。怎麼打發才像話?傷口要填起來,洞要被補滿,耳朵要聽見,口舌要吃飯。你們知道的跟真的差不多,鬥也鬥了,殺也殺了,有什麼差別。這個男人與那個男人之間,這一次和那一次,這一夜和那一夜。有一就有二。

要數,我們一樣。只是他數來人,我是五房,我數去路,他是離開我的第五個男人。他有這麼多女人,至少是死在我手上,我身下。我也是個好對手。好是好過,最終都不一樣了。

走了五個,還有兩個。一個陳敬濟,好玩伴,就因為是西門女婿,夠荒唐,我倆風月時光,輕鬆自在。西門死了,舞台沒有對手,沒戲唱,就和他演演鬧劇。一來一往,不痛不癢。和西門一家周旋,只有手段,感情純屬多餘。西門死了沒有感覺,陳敬濟來了也就來了,不知所謂。我們前後被趕出門,也隨便。

我倒沒想到他要娶我,不過晚了一步。

《刀》

發生過這麼多事,幾乎忘了還有這人。王婆說有個都頭想娶我,怎麼也沒想到是武二。嫁誰不都一樣。

我到底笑了沒有?兩支紅燭,一桌吃酒。王婆一走,他趁酒意捏著我的手,結結巴巴,想說話,不知說什麼。我是不是笑了?我到底笑了沒有?

我見到自己死,臉上蓋回了紅色的蓋頭。頭的方向奇怪了,不久滾落了枕頭。這才又看到在我身上的武二,我死了,他終於做了一次男人。

大英雄。大忠義。他趴在我身上,直到沒了溫度,他才醒來。蓋頭也不敢掀,索性割了脖子,便不用見面。又覺不妥,開了膛,嘩嘩拉出一堆血肉,沒處放,就放他哥靈前的桌上。正想辦法處理那條皮囊,可憐短命的王婆,這時候走進來,做了個倒楣鬼,又一條人命。依循慣例,再次逃亡。

滿桌肚腸。說是祭亡兄,那就是祭亡兄。屍體會說話,是你聽不明白。

一切回頭看,像把地圖鋪開,以指腹爬行,遊覽索驥。山川、河流、大陸、小徑,哪裡該驅左,哪裡該駛右,開了天眼,清清楚楚。路死了,指頭一起,頭一偏,就可以重新來過;再不然,跳過去,懸崖縱谷,一樣躍過,輕輕鬆鬆。誰會迷路、走偏、行差踏錯。

為何我沒在這裡,或那裡轉彎?

《船》

我的名字是金蓮。他們用我的名喚你,都不是一種稱讚。我在這裡遇過太多 - 懸吊的、刺破的、穿腸的、開膛的、斷頭的,被熟人姦淫傷害的、被父母當貨物買賣的、青春給割了陰蒂的、被丈夫點火燃燒的、被父兄以石頭打死的,都以我之名。

往後看,一切有跡可循;往前看,永遠是一人單騎,眼見三尺,十面埋伏,進退維谷。走的太遠,太盡。從沒有什麼地圖展開:等清楚,已太晚。

聽見鐘聲嗎?你的船要開了。姑娘,船上風大,把胸前傷口攏攏,眼淚擦擦,別讓人看笑話。我不走,就在這裡送送你,像我送走她們一樣。最後一程,一路好走。


原載於聯合文學2016四月號同人誌它刊

2015/09/18

大衛的婚禮


「不要葬禮,不要墓碑,儘快火化,忘記我。」

十五個字,四項命令。大衛坐在病床旁,像捧著一張燒紅的鐵。瑪莉端正漂亮的字,理智地像超市購物單,寫在印表機印壞了,裁成四塊,放在電話旁的回收紙頭,大小剛好。

大衛瞪著手裡的紙條,用手劃過毛茸茸的邊際,心想:為什麼她不能好好找張紙?

他幾乎可以聽到瑪莉勉強耐著性子,像教兒童爬上馬桶一樣的口氣:你是說我為什麼不去文具店問,你們有沒有適合寫遺書的那種紙?

我不想騙你,這不是那種故事 。躺在床上的瑪莉正經歷俗稱「與死神搏鬥」的時分,大衛沒有雙眼溼滑地坐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禱求上天令他減壽,只求能讓她活命,就算瑪莉活命本身的確令他減壽。

這世界上就有這種關係,送給你你也不要,要你放手你又不願意。

「這是哪裡?我在哪裡?」床上傳來乾巴巴的聲音。

開什麼玩笑,這個巫婆。



忘記我。死亡或嘗試靠近死亡只能更突顯存在,不能消滅存在,而瑪莉連自己的肉體消滅不了。忘記她的只有她自己,至少,十五歲以後的她自己。

大衛直覺是鬆了一口氣。既然她根本不記得他這個人,沒有戀愛交往結婚,就沒有爭吵外遇仇恨,他一直等待的離婚證書上的簽名,這下應該也不再困難。只是簽了一半的離婚證書明明一直在口袋裡,他怎麼就是拿不出來。他要怎麼跟十五歲的瑪莉解釋他們要離婚?那他們是怎麼戀愛、怎麼結婚的?和三十五歲的瑪莉大叫「人全身細胞血液皮膚器官七年後全換一次,現在癢的地方七年前根本不存在」是一回事,和十五歲的瑪莉解釋完「因為我得纏著你爸兩年他才終於同意讓我們結婚」之後得接「後來你爸纏著我兩年我也不覺得該對你有什麼歉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太多事他的確說不出口:他發覺自己開始編造事實。

而且,十五歲改變很多事。十五歲的瑪莉看到他沒有輕蔑和怨毒,只有好奇和興奮。他坐在床邊和她一起看兩人照片,看到她不小心睡著在他腋窩裡,大衛覺得他又戀愛了。不是和自己,也不是和瑪莉,而是和他自己編造出來的完美故事,故事裡瑪莉是他要的瑪莉,連大衛都是他要的大衛。



瑪莉一直沒有恢復記憶。他重新和岳父說話,這次岳父馬上就答應參加他們的二次婚禮。大衛看著自己興奮的籌備各種細節,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當瑪莉張大眼睛問他為什麼沒有婚禮照片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如此深情浪漫的大衛,是不可能沒有一場隆重盛大的婚禮的。故事裡的大衛雖然從火場救出半昏迷的她,但很可惜沒能救出他們的婚禮照片,但是沒關係,因為你想要,我們就再結一次,好嗎瑪莉?

大衛從口袋拿出兩人當初在家扭打扔到書櫃後面的戒指,在眾醫護人員的見證下跪下,把一群面如夜叉的護士都搞哭了。



大衛看著嬌羞的新娘,乖乖地讓她把眼睛蒙上。他興奮地坐在完全的黑暗中,像皮膚都能擦出火光。

「所以,大衛,」瑪莉的聲音,不知怎的熟悉地讓他頭皮發麻,「你要葬禮、墓碑、還是火化?」


- 原載於《聯合文學》2015 九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