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1/13

萬物喪氣



最後,我們爬上牆樓,一樣的景致,在上面看又不同。火車穿過牆樓胯下,直接到軌道的最後,還有呼吸的從車上下來,分成男女兩列。沒有工作能力的走到如今只剩瓦礫的房子。四堆瓦礫,曾經是四個長方形的大盒子。

第一個房間脫光了衣服,在第二個房間等。哭泣的、呼叫的聲音三十分鐘裡會停止。進火爐前還得仔細看過有沒有鑲金的牙齒、剩餘的首飾。一次幾百人,沒日沒夜的做,一天也只能燒五到七千人。車還一直在來,四面八方的,法國、義大利、波蘭...... 匈牙利送來這麼多人。簡直沒有辦法。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這麼多人。列寧格勒寧可吃人也不投降,德軍在城外凍死,兵敗如山倒。

但還有這麼多人。

牆樓下往上看,是命運不可違,身邊人同如螻蟻;牆樓上往下看,是永遠除不盡的數字。除了再除,"最終解決方案“,你解決不了。

火車轟轟的聲響,嚴厲的命令,嘲笑,他們怎麼能這麼吵,死亡也鬧哄哄的。

解決不了。

然後命令來了,毀滅證據。瓦斯房變成了瓦礫。但還有這麼多人!到旁邊的樹林去,原來的方法,重新來過。一槍、一刀、一堆。

還是好吵。最後你到哪裡都靜不下來,那聲音永遠在響。轟隆隆。轟隆隆。蒸氣頭的聲音、人的聲音、火藥的聲音、火的聲音、煙的聲音。就算關在一個人的牢房,靜默懲罰一點不靜,萬物喪氣,竟這麼吵雜,你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Auschwitz, 像耳邊吹過來一口氣。你回頭,沒有人。只有回音,好長好長。

2014/10/01

多謝,不要找

烈陽之下,無一倖免,於是大部分人都散去了。晚上,他們會再回來,一條汗水、體溫、激情的河流,在重複一首歌曲,在呼喚一些字詞,在傳遞,在等待,在堅持。

要得更多一點。給我。我要。我值得。我不知道為何但我值得。我比他、他、還有她都更值得。

尋常街上,人聲鼎沸。黑衣河流在斑馬線截斷,開出一條路。兩條街外,靜默如墳。這是夜。

當然,你知道,沒有一個國籍的人是全部一樣的,沒有一個宗教的人是全部一樣的,沒有一個血統的人是全部一樣的,我們用它簡化問題。我們寂寞、不安、慌亂,我們不明白為何我在這裡,而不是那裡,或那裡,那裡,我們要一個信念,因為信念最清楚,最簡單。我們要在“某處”,靠在一起,分別我群與你群不同。

我們一起要,試試要不要得到。如果沒有,至少知道你也在,也好。



早上六點半,鳳城。放眼望去盡是一桌一桌的老人,獨身的,自己坐著,一人一個圓桌。電視上轉播佔中新聞,就坐在螢幕側面的老人開罵:都抓走,這個該抓走,這個也該抓走,這個也是…… !難得有一阿姨,跟著唱和:有吃有玩,不用上課,當然都去啦!嘖!

他們都在說一個字 - 亂。

腸粉排骨蒸好了,香的香,軟的軟。靜靜的吃著,興味盎然地聽著,南瓜化在粥裡,蒸飯的肉油浸實在茉莉香米上。茶泡開了,喝完再嗆。

每個人桌上的大公報也在聽著,每個早上的讀物,一毛錢不用。好像在笑。

世界對他們未曾良善。茶熱,飯香,吃在嘴裡都一樣。他們一個人來,對空白大聲嚷嚷。

五十文,多謝。不要找。



黃碧雲在南美,John Berger 在河邊、在橋上、在樹下,我在他們裡面。從四面八方來的人,與我們說話。有近到侵犯的陌生人,有離得很遠的愛欲。兩本書,兩種國度,再訪。

人群激動的時候,你要涼薄;人群奔跑的時候,你要回頭。你的身體就是你的國土,你的思考是這國土的律法,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不要有骯髒的恨意,除了對於生的本身。生的本質是殘暴、是策略性結盟、而後排他。他也是,你也是,我也是,方法不同,誰比誰優雅漂亮。我們同時在這裡,沒有人選擇在這裡,我們只是在了。

螢幕裡一個個目的地,拔地而起的華廈泳池稍嫌生硬,透明的海水細沙扁平。我用力看著每一個可能性,每一張床,每個浴室,水龍頭的位置。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彎折身體,緊緊握住拳頭,躲進手心。然後,是海的聲音。



你的國土如何,那裡運作怎樣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