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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8

獨處的激烈幸福

"說來說去,容易感到幸福是可怕的。幸福是很具有強迫性的,跟憂鬱一樣,我們無法逃避。當我們沈浸在煩惱中,我們掙扎,自衛,受一個念頭糾纏,而突然之間,幸福就像一顆小石頭,或者像一道迅疾而至的陽光一樣打在你的額頭上,我們禁不住放開一切,高興地去享受生活的樂趣...... " 《心靈守護者》

回到這一扇窗,回到加拿大的秋天。這個季節的顏色和氣溫充滿莎崗描寫的“強迫性的幸福”,窗外從少女時期跟著我數十年的大樹,由綠轉黃的金色的、隨著風搖擺的巨大的葉片,富有生意的搖擺姿態,一時將我抽離。何以想像世界上還有傷害和欺辱、不公和不義。

眼前是毫無計畫的一週。意味著有完整數日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自己的書、想自己的事。世上估計沒有比這更大的幸福。當然只是我自己的。

遠處的槍聲和煙霧...... 幾個月來,像那些和我一樣心繫於此的朋友,快樂總帶著心虛,平安令我們羞恥。有些朋友衝擊太大,在某個時間點已經放棄了看新聞,或要暫時離開;還有些人面對兩種論述的意識衝突,沒有餘力,只有將自己放空,專注於日常。

謊言,虛偽,憤怒,輕蔑,自私,暴虐...... 在實體傷害的上面,同時揭露了另一層的恐怖。如果有某些人願意為了別人付出沈重代價,也有些人冷眼旁觀,不是等著坐享其成,就是準備落井下石。這些天堂和地獄同時存在,每天憤怒一點,又開心一下;絕望半晌,又歡樂一陣。

儲存一年度無恥的幸福,再歸隊。

2011/11/04

練習

練習

生病前的一個禮拜,每天早上做小說練習,甚麼也不想的坐下來,把腦子裡出現的事,一件件寫下來。有時候是思考的過程,有時候是回憶,有時候是一個片斷。習慣把事情一次完成,但這次沒有設限,讓故事自由發展。某日起來,發現它們遺下尚有餘溫的頭顱,奔逃而去。

逃亡

為了看電車站新蓋好的圖書館,差點錯過公車,司機很好心的為我停下。上車以後,司機拿起麥克風說: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九分,我要和剛剛多等三分鐘的各位道歉,其實呢也沒什麼,我就開啊開的,轉啊轉的就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在哪,自己是誰,再看到時間的時候,喔 Oops 過點了,總而言之我想從你們身邊逃跑,但沒成功,抱歉。

郊區秋天的下午四點半,陽光穿過綠黃紅褐的樹,整車的人都暫時忘記了自己。拿著麥克風報點報路線的公車司機覺得自己開的是飛機,而我彷彿坐上了魔毯。

祕密生活

我一直想像人們和魔毯司機和我一樣都有個祕密生活。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底下,他們在祕密生活裡思索,清醒,而實際生活 - 那些必要的吃飯、應對,都不過是必要的演練,或保護祕密生活的手段 - 真正的他們在祕密生活裡,而祕密生活才是最後他們想到達的地方。

而我終於發現那不過是我。對許多人來說,實際生活便是全部生活。眼睛所能見到的那些微笑、哭泣、謀生、喝醉、吃飽,便是生活的所有內容。

週二

套上毛衣,穿上風衣,圍上圍巾,一個人去看電影,曬秋天的太陽,走在風裡。看每個來人的面孔,在電影和電影中間吃東西,看書,打發時間。觀察。像個瘋子在簿子裡擦擦寫寫,洋洋自喜。

我已經擁有所有我想要的東西了。千金不換,一無所求。或是我只是不知道我能要些什麼。我無力建立起一個妥當的正常生活,擁有完整的工作、圈子、朋友、救生網,像他們一樣聲稱自己要的就是 __________ 。我躲在真實世界的縫隙裡往外張看,獨自待在柵欄中的嬰兒,我所有的濫觴。

2011/10/06

秋病、正確消失的方法和《PINA》


秋病

中秋的月亮很驚人,像鋸開獨角獸眉心的角留下的一片晶白,靈氣中有種實際的殘忍要破雲而出,亮著在空中瞪視。隔天便開始下雨,兩個月的晴天告終,氣溫在十月一日驟降,我過了午夜還在被窩外趕劇本,捲起來的腳簌簌發抖。沒在意。隔天便生病了。

像夏日儲存的烈陽、愛琴海的整夜的濤聲都用到了盡頭,坐著頭暈,躺著便有許多可怕念頭湧進腦子,黑暗裡,心裡開著讓人腦發痛的大燈,寂靜中眼睛後方有鑼聲劄響。肉做的夜割下一塊一塊,血肉模糊。體溫像是燒的又像是含冰,而腦子裡都是漿糊。

正確消失的方法

開始寫的小說像有自己的生命,每天起床面貌都有些不同。我要說的那個故事也有事要和我說,而且聲音比我還大。手追不上它。寫劇本或說故事,最好的是在其中消失。從冰冷的腳開始透明,一段一段,腰,胸口,頭,脖子,最後只剩下鍵盤上的那雙手,像與指腹下的物件合為一體,噠噠噠噠機械式地運行。正確消失的方法。

生病卻與消失背道而馳,你在,所有部位都在,為了讓你確認無誤,點名叫號一樣,用各種病徵回覆。提醒你終究還是身體,沒有其它世界,天堂地獄都只是腦裡皺摺和激素平衡,「不帶著我走,你哪裡也別想去」,它似笑非笑地對想像說。

《PINA》

身體和想像一起去看電影。長圍巾裹了一層層,坐長長的車。播的是溫德斯為現代舞先驅 Pina Bausch 拍的半紀錄片。每個舞者像呑下了太陽、月亮、和整個宇宙,把身體從裡到外翻了一層,外面的是靈魂,是掙扎,是孤獨,是血液裡發生的衝突和每一次對愛的求索和癲狂。因為不跳,心靜不下來。舞動以確保自己和其它空間的關係。「脆弱就是你的強項,」她對舞者說。所有舞者都是她,她過世以後,靈魂繼續在他們身上活下去。

「我們在渴盼什麼?這些需索究竟從何而來?」

那些永遠得不到解答的問題,但不能不問,於是不停舞著,問號、問號、問號。繼續跳,繼續跳舞,就不會迷失。追問本身就是問題的解答;渴盼著不停渴盼,需索著永不停止需索。

《PINA》預告

2011/07/31

創造與紀錄 Hunter and the Haunted



「你們都看到大火了吧,壯觀是真壯觀,只是代價太大了。」 余華《在細雨中呼喊》

狂喜

所愛之人,與我一塊沒心肝地在電視前歡天喜地、載歌載舞跳完一整部 Bollywood 吧。或命全世界停電,兩人窗邊共躺,牽手、聆聽、一聲不作,在黑暗中探索彼此靈魂細目,爬梳分秒的起伏。

他過來抱住你,用他所有的所有。

輕浮

可以嗎?每天寫一個最簡單的故事,人和人之間的。從來不主動尋找故事,一個想法、一個畫面自己會來尋你,你再慢慢的揭露全貌。那些聲音、細節、人物和地點向你走來,你不過是個打字的人。

你沒有甚麼更大的東西要說,你是一個沒有立場的紀錄者。

縱火

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世界,這是一個非常殘忍的世界 - 這就是我每天所感受的。在雨聲裡,在陽光下,在風吹過的樹梢,動物的手掌裡。在睡去和醒來的片刻,感受那牙尖抵在心口,毒液流進臟器:顫抖、僵硬、冰冷、休克。

盛夏裡,我一動不動,不吵不鬧。我會靜靜在這裡看見終點:熟悉的即將陌生,親愛的就要無關。一個寫字的人,她有創造和摧毀的意志;她即將動手,縱火。

2011/07/18

一瞬 Presence



一日 Present

面對生活總是歡樂的:無垠的夏日,透明又看不透的藍天、白雲一捲捲一塊塊地各種狀態,對面的白襪貓慢吞吞地過馬路,躡手躡腳地踏上窗前的綠地,姿態像踏上一塊豪華柔軟的長毛地毯。春季剛出生的兔子不知從哪一蹦蹦地跑來,片刻不知去向。

城市裡,高樓大廈在彼此的玻璃帷幕裡層層疊疊,像巨大閃亮的糖果紙等著被剝開。各種樣子的人在每一站上車下車,細微的動作、表情和衣著都有故事。得意的、失意的、有意無意的,一個人一個星球,表層和地心各有成份不同,用自己的方式運作。

面對生活總是歡樂的,許多簡單快樂的片刻,結合起來便是一個愉快的樣子。兩個月,三個月從手中過去了,像是甚麼也沒發生或發生了許多,其實都是一樣的。人要面對生活,一餐餐、一日日、用電影、用作品、用書籍、用薪水條或專案做為測量都好。

要過生活,不可旁觀,因為生活如斯可愛。敬禮、牽手、旋轉、旋轉、旋轉;你暈眩,你甜蜜,你踏在雲端,你笑得全無心機,一杯香檳冰涼地從喉頭滑下去,身體裡響起金色煙火,砰砰作響 - 再來 - 音樂未停,它不會停,要一支舞一支舞不停地不停地跳下去。

一瞬 Presence

八點五十八分,日剛剛落。眼前出現一種從未看過的顏色。一種童年才應該出現的橘色從窗外撒進,抹上書桌,窗台和靠著兩者的床。你怔住了半晌。

一切有些不同。

你有種奇妙的感覺,像突然有種新眼光,重新看見眼前早該熟悉的場景。這些層層疊疊併在一起的桌角和書籍 - 是的,你的人生,它在這裡,暫停不動。你輕輕靠近它,你,你的意識,那光塵輕輕托著你,在這裡,就僅僅在這裡,在同時存在的所有宇宙中。

一生 Près

若聞問生命的本質,你知道會有什麼。


快樂容易,給予快樂也容易。那麼再要一些,再一些... 你需要更多。停不住,對生命猛撲 - 任性、撒野、嚴厲、荒唐、果敢、謹慎避開、予取予求,該有的都不放過。

你撲空,你失手,你跌在地,你爬起身,你覺得自己好笑,哈哈哈大聲笑。那笑聲有傳染性,哈哈哈全場全和你一起笑了。

2011/05/04

Victoria, The Storyteller

我在一個新上漆的綠色小亭子裡。外面有雨的聲音,鳥微弱的啁啁聲,藍天上懸吊著卷卷白雲,前面的一方土地被雨淋溼,然後是雲朵間露出的金色陽光(是沒有聲音的),一盆鬱金香好端端地撐著花頸,握著層層花瓣裡的祕密。

我在這裡等進花園看花的朋友。是我自12歲移民加拿大多年來第一次有孩提友伴到這裡來,因為從未發生過,總在想自己能不能稱職。其實自己也從未在這裡遊玩。借她遊客的眼神,看看這個住了十年的地方。人、車、建築、天氣、生活、山山水水。今日來到我大學所在的小島,坐在三年裡經過無數次的、來往島上的輪船,看著它緩緩轉彎,行進峽灣,驚訝地發覺和兩年前心中讚歎的北歐也沒甚麼差別。

那麼那三年的來往裡我都想了甚麼?我和誰坐在哪裡,都聊了甚麼,做了甚麼?我們的記憶遺漏的是這麼多,省略的是這麼多,“過去是我們的異國,它們的做法不同”。

那些曾經熟悉的人,陌生的人,那些在我的小世界裡進進出出的角色。你為甚麼會在那裡?“錯了⋯⋯”想對著某個時間指指點點。但我不討厭現在的自己,於是必須接受過去發生的所有。我想告訴自己一切都還不晚。不如重新開始。

2010/11/24

Sorry. Thank you. s'il vous plaît.


Forgiveness is overrated

七十個七次的原諒 - 然後你還是沒有原諒。不原諒你就不能放下。或許你不想放下。或許你只想把它深深放在心裡分毫不動。這樣它還能被腦子隨機提取﹐偶爾來夢裡客串。或許你還想留些謎團不想解開。雖然你知道那一點也不難。

Soho's self-discipline

每天她跟著鬧鐘下床急忙穿上套裝。兩步併一步坐到相隔兩米的桌前打卡。打開文件們向和工作開早會。然後再偷看些網站摸魚一個小時以後才能起身喝咖啡。咖啡是美式的因為辦公室的咖啡是讓你工作不是讓你享受的。面對自己的工作必須無比虔誠。

November in Vancouver

下雪的溫哥華跟其他情況都不一樣﹐尤其是晚上。那是有魔力的。包圍在冷空氣中的暗黃色街燈﹐照得一切像一張褪色照片。你在老照片裡﹐時間在這裡不算數。你可以永遠在這裡慢吞吞的做所有事情。沒有時態﹐就沒有期望、失望和絕望。

Stranger of your own

幾個禮拜﹐幾個月﹐甚至幾年﹐我終究準備不好。但是時間已經到了。收拾著房間不知道從何下手﹐桌上和床頭應該留下什麼書﹐什麼東西應該藏起﹐什麼東西可以直接丟棄。你不知道回來的那個人會是誰﹐就像當年離開也沒想過今日是這個你回去。

To be continued 

那個城市鬼影幢幢 - 誰都認識你﹐誰也都不認識你﹔你還認得出那些場景﹐但它們已不具意義 -像改過自新的毒犯不願意再回到同一條街﹐線索既陷阱。

你怕在路上遇見過去﹐看見她悲傷的表情。 你會 - 像見鬼一樣驚疑。

2010/11/11

一個人在房間裡 Alone in my room

語言

母語 - 十二歲以前學習的語言 - 無論有多少 - 會永遠存在﹐自然地與語義融合。十二歲以後學習的語言多半得靠其它系統的支援﹐花的本身 - 然後是花 - 然後是 flower。然而像所有技能一樣﹐用久了總會變得自然﹐上手。開始發現自己得把思考“翻譯”成中文﹐或講幾分鐘的話讓腦子“預熱”。這還是第一遭。

我在想﹐英文的我其實和中文的我是兩個人﹐她們是很好的朋友﹐總在互通聲息﹔但她們還是兩個人。

房間

這裡是一個博物館﹐展覽我不同時期的生命 - 們。剛開始我住在這裡﹐然後我帶著一個行李離開﹐去外面活﹔不久以後帶著許多許多行李回來﹐我打開這些行李﹐把衣服放好﹐把書放好﹐把經驗寫下來。然後﹐沉澱﹐讀書、看電影、學新事物。那些在路上沒辦法好好做的事。

在房間外面的生活就像去外面打獵﹐永遠不知會帶回來什麼﹕有時候是老虎﹐有時候是獅子﹐有時候是海豹﹐有時候是條魚﹐或有飛行器這樣剛好墜落在我的獵途中﹐掉出來一個烤的半熟的外星人。我把這些生命帶回家﹐一一清潔、洗淨、解體﹐將毛皮、內臟、肉塊、分門別類收好﹐值得的時候﹐把頭掛起來。

做完這些以後 - 就準備下次的打獵。磨刀、練功、往槍裡裝子彈 - 想想下次會獵到什麼 - 直到我再離去﹐再去打獵。獵人在房間裡休息﹐獵人在房間裡整理獵物﹐獵人在房間裡預備打獵﹐她不會永遠待在房間。

信徒

信仰是最容易解決所有焦慮的辦法﹐所有問題的解答。重點是﹕停 - 止 - 不想。對信徒來說﹐因為真理就是真理﹐那與真假毫無關係。無論信仰的是宗教、愛情、希望、某個人、某種說法、某個團體...... 重點是就洗了手﹐意思是說 - 全交給你了﹐從此以後沒有我﹐我不再想﹐因為我在你那裡了。因為信 - 所以請停止辯証。

信望愛裡最大的是愛 - 是不可能的 - 最大的是信。相信一切﹐相信一切的一切﹐相信一切有他人掌權﹐相信你的意念高過我的意念﹐相信最大的是愛 - 不用解釋、不用道歉、不要告訴我那叫做“通往右腦的捷徑” - 只有我不能理解的東西才能解釋所有我不能解答的問題

焦慮

開始感覺它是一種癮﹐而不只是單純的“求知慾”。如果這些 - 書﹐電影﹐理論﹐新聞﹐資訊 - 是一種食糧的話﹐那麼我的暴食症顯然值得觀察。對飢餓的原始恐懼讓我囤積食物﹐我就睡在盛宴中央﹐想著小口享受卻看見自己囫圇吞嚥﹐再來是暴食以後得馬上寫出來的嘔吐慾。

又如果它們是子彈﹐我得一一裝進腦裡﹐或許就能解釋我睡在坐在待在火藥庫裡惶然終日的症狀。在無止盡的追逐 / 靜止不動中﹐一切都在旋轉 / 失控。

總有沒吃完的。總有沒嘔出來的。我和我的強迫症。一個人在房間裡。

2010/10/03

普通一日

 Coo Coo Cafe

我們在那個咖啡館裡打過幾次照面。他一個人﹐翻著大本的﹐充滿圖片的書。還以為是藝術歷史。後來發現是講食物的﹐他拿給我看﹐FAT﹐那是第三次遇見。

他學歷史。在加拿大東部的鄉下長大﹐打獵﹐用槍打鹿﹐徒手剝鳥﹐什麼都會。於是在加拿大的廚房結束以後跟著某個女子到了倫敦﹐又自己一個人上路﹐到歐洲去尋找各個食材的歷史。於是我開始說﹕從甜點、到食材、到歐盟體制如何破壞飲食文化。像是達成了什麼默契。

「若你在這裡﹐這咖啡便一定是好的。這麼我便安心了。」
「溫哥華只有三家餐廳用這種咖啡豆。一個是他﹐一個是我以前的餐廳。」

而我兩個禮拜前才路過﹐那咖啡的確驚為天人。還以為是新的。他說他總是一個人到這裡﹐已經來了兩年。而這家咖啡廳已經開了十一年。「在這些高樓蓋起來前它們就在了。」他說﹐「斜對面的停車場改建大樓﹐加上奧運在前面開路以後﹐業績掉了六成﹐他們要頂店了。」

是嗎﹖我很驚訝。它們有一臺鮮黃色的 La Mazocco﹐像跑車一樣漂亮。他能叫出店長和女兒的名字﹔光頭店長是一絲不苟的典型達人﹐做的不是壽司而是咖啡﹐兩人正在櫃檯裡向我們微笑。他快速地略訴人生﹐是時間線﹐說自己﹐是一個年紀的感嘆句。「這店要關了真可惜﹐」我微笑﹐「好險我也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我把電話留給你吧﹖噢不。就這樣﹐真的不用﹐其他的我都不用知道。我只是想說話。毫無過去未來﹐就是眼前一杯咖啡的時間。沒有猜忌。沒有期待。沒有後悔和可能。

2010/09/19

鯨魚和酒鬼﹐之類 Paris, Whale, etc


My Beautiful Laundrette

飛機沒飛。他帶著留學生標準的大堆行李住進機場旁的旅館﹐隔日再坐替代航程。不在原本計劃內﹐但現在將飛經巴黎。機長在升空時不忘提醒﹕各位乘客別忘了看看左邊的巴黎夜空。

就像大學當年坐輪船往返溫哥華和大學小島﹐船長說﹕各位乘客﹐左邊有鯨魚。然後全船往左奔去。

腦中出現仿古巴黎明信片上﹐一條蠟筆大鯨魚游在天際。請小心避開鐵塔。他說或許巴黎水族館。我說水族館的生物都很憂鬱。牠該會非常存在性地吃水族館員工扔下來的巨型牛角包和倒入水槽的牛奶咖啡。緊緊閉上眼睛﹐等一種痛楚散步過巨大的身體。

酒鬼

剛開始﹐是玻璃瓶撞在一起的聲音。匟匟匟。然後﹐是一股濃重到聞著都犯暈的新鮮酒味。他從塑膠袋裡拿出講義夾﹐打開﹐左邊白紙上一手漂亮的字﹐整齊列著名字、號碼。他做一種奇怪的買賣﹐用密碼說話﹕我今天必須拿到那個袋子﹐我會在那裡下車﹐做這個。口氣完全不像醉了﹐就是聲響很大。

我讀著美國竊賊日記﹐用餘光看著他。想著新聞上某個中魔的華人在灰狗巴士上拿刀出來把旁邊的年輕男子殺了﹐當場挖出心臟﹐吃個愉快云云。轉念一想 酒精最會吃腦﹐大概很難這樣富有想像力。在這樣魂飛魄散的下班時分﹐與其在電車上站45分鐘﹐不如讓你挖走心臟。

電話粥

重新睡在過去的房間﹐高中好友說的﹐有著「朱麗葉窗」的房間。那幾年我們煲了多少電話粥。整個高中幾乎就剩下粥的回憶。下午三點下課了就回家睡覺﹐起來吃晚飯﹐做功課﹐直到午夜過後﹐馬拉松式地講電話。在被窩裡又哭又笑﹐極具哲理性的瘋話們。

溫哥華開始下雨了。綿長地﹐要一路下到明年春天。窗外傳來溪流聲﹐冷的剛剛好適合捲曲在紅格被子﹐綠色毛毯。我不知道往鍋裡扔什麼東西﹐與什麼容器

煲電話粥﹐香港人說。夜裡小聲地細火慢燉。一碗多年的電話粥。意外在此處發現多年前儲下來的一點安寧。不須驚﹐不用急。緊緊閉上眼﹐等一種痛楚走過夜裡。

2010/03/22

Streets of Plenty 溫哥華﹕癮君子天堂

 

Take the best orgasm you've ever had... multiply it by a thousand, and you're still nowhere near it... Who needs reasons when you've got heroin? - Transpotting

溫哥華是一個美麗的城市﹐如果有人對這句話有意見﹐請你去和山說。在這個屢獲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卻有幾條街是生人勿入的。到了那裡﹐像是回到中世紀 - 各種濃重的騷氣像你襲來﹕人體能產生的各種垃圾、新鮮或過期的酒精、鼠類橫行﹐地上有衛生紙和針頭、面目模糊的人搖搖晃晃向你走來﹐嘴裡說著糊裡糊塗的話 ﹔或是遠遠地向你喊﹕我瘋啦! 你呢!! 我瘋啦! 你呢!!!

溫哥華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傅科的瘋人船不用去書上看﹐想就去瘋人街附近走走。這幾年﹐城市更新案在附近大興土木﹐美麗的鋼筋大廈一棟棟建起來﹐老店面更新後也很像話﹐按照其他城市的方法﹕先把和瘋子最靠近的藝術家和畫廊放進來﹐夾著各種乾乾淨淨的社會機構。原“居民”就在對面瞪著你﹐眼袋和你因為加班或狂歡所生出的有所不同﹕你一貫地把手放口袋﹐目不斜視﹐你看不見。

UBC 的學生 Misha Kleider 和大部份的人想的一樣﹕這些人好手好腳﹐幹嘛不去工作﹖有收容所幹嘛不去住﹖救濟金都花到哪裡去﹖他們到底在幹嘛﹖!於是﹐他決定親身體驗街道生活﹐30 天。(你可以避開我蹩腳的描述﹐直接到這裡去看英文版全片)

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他脫光衣服﹐留下身上所有衣物用品、錢和偏見﹐和身上的一條內褲跳下河﹐從這一邊游到另一邊﹐沿街問路人哪裡有地方可以住。很快地﹐ 他來到名叫 YUKON 的五星級收容所﹐裡面有休閒室、健身房(配有壯似武松再世的健身教練)、熱水按摩浴缸(嗯泡泡浴小鴨鴨)、捐來的衣服任你挑﹐多到可以舉辦一場個人時裝秀 ﹔髒衣服放在袋子裡扔在門口﹐晚上自然有人收去洗好。早上起來拿著牙刷刷牙﹐刮刮鬍子﹐到樓下吃個滿點早餐 - 天啊! 誰還需要宿舍! 誰還需要青年旅社﹐誰還需要工作﹐誰還需要房貸啊﹖!

他走到路上﹐穿著捐來的衣服問路人﹐你猜我是什麼職業﹖藝術家﹐設計師﹐時尚業...... 唉他有點沮喪﹐似乎還是無法融入。他訪問一些“真正的”流浪漢﹐他們說“你就是有那種好人家子弟的姿勢”。他更認真地加入一般流浪漢的工作行列﹕撿空瓶換錢、刷車窗、坐地上要錢。為了弄髒點﹐還先跳進大垃圾箱滾滾﹐把領子剪了﹐再潛進工地把泥巴抹滿臉。

五星級收容所的期限到了﹐他得去找其他收容所。但在那之前﹐得先去領一點救濟金。怎麼領呢﹖你得先證明自己頭腦有問題﹐到診所去和醫生說“我真的真的一直很憂鬱”﹐再拿著單子去領錢 - 喀罄! 提款機吱吱吐出錢來﹐幹嘛呢﹖趕快賣幾打啤酒和朋友分享!

酒足飯飽以後﹐該去新家了。其他收容所情況似乎有點不同﹕大通鋪房間裡味道襲人﹐廁所永遠有幾十個人在排隊﹐還有夜間不停的嘔吐和哀嚎聲。兩天以後﹐他生病了。上吐下泄地到醫院去掛急診﹐急性腸胃病毒 - 和其他病人居住在同一空間裡的結果。

他不願意再回到病毒滋生的收容所。和別的流浪漢一樣﹐他找了一臺推車﹐幾塊乾燥的紙板﹐在路上找了個地方躺下來。聖誕夜了﹐他快不行了﹐他作弊﹕回到五星級收容所住了一夜。早上起來﹐等著他的是聖誕老人和禮物 - 一件全新大棉襖。恢復精神的他和其他床友帶著新禮物﹐跨過橋去黑市販賣﹐賣了以後呢﹖買毒品啊!

他終於認清﹐讓他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就是這個﹕毒癮。他決定嘗試。先是可卡因﹐然後海洛英。

他在路上買可卡因﹐一邊經歷美妙藥力﹐一邊聆聽每個人的故事 - 他們都有這麼一個故事。十分鐘以後﹐藥力慢慢過去﹐他認為﹐是走最後一步的時候了。

如果你只知道阿姆斯特丹﹐那是因為你沒體驗溫哥華。這裡有合法的注射屋﹐你走進去﹐告訴他們你要的藥物﹐幾分鐘以後﹐會有人來教你一切手續。他們唯一不做的﹐就是幫你把針頭插進血管﹐價格﹖一切免費。

然後我們看著他走到路上﹐我們看著他變了另一個人﹐我們看著他和一路拿著鏡頭的兄弟吵架﹐然後﹐他放棄剩下五天的實驗﹐回家躺下。

隔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像做了一個巨大的惡夢。他醒來了﹐但許多人就留在那裡。那裡什麼都有﹕一般人窮極一生追求的滿足感﹐瞬間得來全不費功夫。愛情、成功、幸福、滿足...... 有了海洛英﹐你還需要這些做什麼﹖!那裡是個天堂﹐進去你就不會出來。別忘記﹕天堂是條單向道。

2010/03/06

我愛你一萬年 - 多久會過期﹖

“...... 我們的幸福﹐親愛的﹐一直存在我們整個軀體裡﹐不管它的代價是每年一百萬還是一百路易﹐實際的感覺都是一樣。......” 《高老頭》巴爾札克

每個週末早上都得找一天去列治文吃同一家茶餐廳﹐直到滿桌子放滿了過份調味、中西混雜的食物﹐公仔麵、鴛鴦、烤蛋治全下肚﹐血脂肪昇高到腦漲﹐就差不多是我開始高談闊論、胡言亂語的時候。今天的重點是我這個禮拜在車上搖搖晃晃看了一半的 Stumbling on Happiness﹐雖然這本書要解釋的是為什麼“我以為我會快樂﹐但是我沒有”﹐但倒是看得我越來越快樂。

第一﹐人永遠不會理解他人的快樂。你可能會覺得出車禍很悲慘﹐成為億萬富翁很快樂﹐事實是許多出車禍的人過了一年後仍然很快樂﹐許多億萬富翁卻寧可自殺。因為快樂不快樂是完全主觀的﹐旁人永遠無法理解對方身體裡的激素如何運作﹐如何產生﹐也就是中國人說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真的﹐你不知道魚是樂還是不樂。所以千萬不要過份干涉他人的選擇 - 快不快樂只有他知道。

第二﹐人很難預估自己會不會快樂。為什麼許多時候﹐我們覺得“怎樣怎樣的時候﹐我們就會快樂”﹐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卻不怎麼快樂﹖因為大腦在想像“怎樣怎樣”時﹐它時常忽略許多細節。我們會覺得“啊如果我可以自己創業﹐我一定會很快樂”﹐結果真到了那個時候﹐你發覺你忙到頭爆。於是想像未來的時候﹐請儘量描繪細節﹕想到未來退休很愉快﹐可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可能只能愉“慢”。不是叫你維持悲觀﹐而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不會太驚訝。

第三﹐你的過去和未來是否快樂﹐取決於你所身處的現在。里爾克說﹕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所以你要這個陌生人給你寫信做什麼﹖說得真好。想像和真實的差距是﹐我們這一刻想到的過去或現在﹐都是以現在這個頭腦﹐這個狀態想出來的。現在的你可能覺得五年後你還會喜歡這個人﹐說不定明天的你已經不同意了。不然你可以回 想五年前想的事情 - 我還是這樣想啊﹐你說。那是因為是“現在的你”如此認為﹐五年前的你並不會。最好的方式是讀讀自己以前的日記﹐只有過去的他知道過去的你想什麼﹐而且現在的你可能認不出過去的你了。人腦在回憶和預測的時候﹐都被現在的自己所限制。現在的大腦會輕易改編過去的想法﹐也會輕易預測未來的感受 - 兩者都是完全不準確的。

這就像晴天時人覺得人生美妙﹐陰天時覺得人生慘痛﹐其實兩個是同一個人生。這也是為什麼人在悲慘狀況中也能快樂﹐在美妙時光也能痛苦的緣故。一切的一切﹐你當下感知的﹐就是永遠。過去無法想像﹐以後也無法回憶。

於是不要說﹐我會永遠愛你。說﹐這一刻我永遠愛你。說﹕現在我願意。不要再說﹕他變心了。說﹕他的腦子騙了他﹔說﹕他不再認識過去的自己了。或是更文明一點﹐說﹕他想法改變了。情人說“我愛你”的時候﹐細心在後面為他縫上“...到我不愛你的時候”。

有沒有突然覺得開天闢地﹖這書才讀到一半﹐我已經覺得很快樂了。下週﹐茶餐廳繼續開講。

2010/03/02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a Canadian Olympian?

Jon Montgomery 和所有加拿大男孩一樣,小時候的夢想是打冰球,加入NHL。也和大部分的加拿大男孩一樣,慢慢的長大,找到了一份正常的工作。爸爸是退休校長,兩個姐姐都是老師。媽媽在他高中畢業的時候送他一份禮物,兩個人跑去鎮上的刺青店刺青- 媽媽在腳踝上刺了一隻蝴蝶,他在胸口刺了楓葉和上面的CANADA。

現在他30歲了(用運動選手的算法,大概等於65歲-退休的最後期限-吧),平日的工作是二手車拍賣場的叫賣員。 22歲的時候,他和父母走到卡加利附近的訓練場,第一次看見Skeleton 俯式冰橇這種運動。那是什麼呢?他形容:就像是趴在一個裝了四個輪子的餐盤上面,然後從結冰的馬桶裡一路往下滑。一般人如果想嘗試這種滋味的話,他建議:可以把車開到140,打開車門,然後把臉靠近人行道,大概就可以體會那種感覺了。

他當場迷上了這種運動,到網路上以700塊加幣拍得了他的第一個冰橇。他說:呃雖然我非常愛我的冰橇,但我沒有給它命名,我怕太擬人化別人會說我背叛我女友。

Jon 是今年冬奧新出爐的俯式冰橇冠軍

2010/03/01

More than a Maple Leaf

三月一日。兩個多禮拜來的激情、歡樂、感動、淚水,都留在昨夜。昨夜以前,整個城市籠罩一股熱氣蒸騰的愉快,大家沒日沒夜的到路上和陌生人談天、擁抱、微笑,分享自己看到的比賽,遇見的人事物。加拿大人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只是人口密集濃縮了這些元素。

所有的疑惑在開幕式後成了歡呼。原住民是“招待我們”的主人,冰風暴、雪原、大熊,麥田上飛翔的短髮女孩,Sarah McLachlan,Leonard Cohen and Joni Mitchell - 仔細聽聽他們聲音裡的大山大湖,最後是從最遠的東邊一路奔來的火炬

溫哥華的觀眾是這樣的:贏了我們歡呼,輸了掌聲更大。電視上反復說著每個運動員的故事,運動員則害羞的說:謝謝熱情的觀眾和城市。他們可能有腦性麻痺的哥哥,讓他們知道沒有什麼是不可能。有因為心臟病突然過世的母親,卻仍然勇敢跳出最漂亮的舞姿。他們是小時候被1988年的Calgary 冬奧激勵,這次終於拿了火炬又拿了銅牌。他們是我們:相信,努力,誰都可以做到。國族仇恨太落後,不用和別人證明什麼,享受過程、超越自己,這是遊戲 Games,不是競賽 Competition。

如果不論輸贏,看奧運要看什麼?令人眼花撩亂的制服(挪威 Curling 隊的這條褲子不但有自己的網頁,還有60萬個粉絲!)、比模特兒還適合上看板的俊美選手、輸了贏了犯規出局發生意外的各種反應、看各國文化、每個運動員的故事;比連續劇還密集、比電影還戲劇性、比記錄片還真實、比娛樂還刺激......結果是兩個禮拜只要有時間,全黏在電視機前,緊張、興奮、尖叫。

面對其它國家媒體的嘲笑和批評,閉幕式幽默地回應。開幕式故障沒升起來的一臂火炬,找個小丑再拉起來就是了,皇家騎警、冰球、楓葉、海獺、麋鹿、獨木舟、穿紅格子襯衫的伐木工……所有刻板印像以拉斯維加斯晚會的方式齊聚一堂,甩著大腿共舞。然後是年輕一代“外銷”到國外的音樂:Avril Lavigne,Alanis Morissette... 整個城市的人跑到路上,慶祝童話式的冰球勝利,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加拿大人熱愛自己的國家不是新聞,在路上認出加拿大旅行者最容易:背包上縫著、腳上的襪子、身上的刺青,對楓葉旗的執著到了一種令人很想上去問“一定要這樣嗎老兄”。沒有待過加拿大很難想像,一直待在加拿大也不會理解;一定得在這裡住一陣子,再到世界走一圈才會懂。在這裡,反戰、環保、同性結婚、種族融合、社會公義是常識,禮貌的程度被鄰國當成笑話,銀行系統保守的讓金融風暴也吹不破。

到了這裡,我們成了“道德的認同體”,再不用刻意宣揚什麼,只要在這裡就能體會。你可以從任何地方來、說任何語言,只要一起努力,互相尊重,就沒有仇恨和歧視。

激情過後,英雄們回到日常生活,昨日的敵人是今天的隊友。過度消耗的腎上腺素把痕跡留在眼袋上;車上的人有種宿醉醒來的神情,那種從童話世界回到真實,還有點不知所措的模樣。三月開始,我們必須醒來,但是我們會永遠記得:Vancouver 2010。

2010/02/19

奧運果然是希臘的產物

Plushenko 還是輸了。對他來說﹐連銀牌都算是一種失敗。他微笑著﹐和九年前的模樣不一樣了。那時他青春大好﹐站在世界的頂端 - 沒有什麼打不了的仗﹐大不了的事。可以向芭蕾舞者 Vaslav Nijinsky 致敬﹐橫掃裁判席的 6.0 滿分。也可以對 Tom Jones 的 Sex Bomb 褪盡衣衫﹐令全場瘋狂﹐拍手歡呼十數分鐘不能停止。

Evgeni Plushenko 和我同年﹐出生在俄國最東部的邊疆地區。從四歲開始溜冰﹐一直到11歲那年訓練的場地關閉﹐才搬到聖彼得堡訓練。14歲成為少年滑冰賽的世界冠軍﹐從此金牌無數﹐是世界上第一個做出 4-3-2﹐4-3-3﹐4-3-3-3 轉的人。2006年拿到奧運金牌以後﹐決定退休養傷 - 直到俄國在歐洲滑冰賽拿了1960年來最壞的成績。四年沒有溜冰的他從去年三月重新開始訓練﹐年底隨即拿了俄國和歐洲杯的冠軍﹐代表俄國參加奧運。

花式溜冰至於俄國﹐就如同橄欖球於美國﹐曲棍球於加拿大一樣的地位。他不但是選手﹐也是公眾人物﹐在俄國MTV、壹週刊和春晚都會出現的那種。他愛國﹐愛女人﹐出自一個父母為了支持他得不停地撿空瓶才夠吃飯的那種家庭﹐一個人到聖彼得堡訓練﹐沒有什麼童年﹐母親很俄國地對他說﹕想得到最好的東西﹐唯一的方法便是放棄其他的一切。

我當然是著迷了 - 我最無法抗拒這種難以定義的人物。無出其右的才能來自寂寞冗長的青年時代﹐之後便像沒好的病一樣﹐過份熱情天真便容易蒼老。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惡和才能﹐於是被人當作驕傲放肆。

禮拜二晚上看完男子的 short program﹐趕緊回去看這幾年的賽事和歷史。男子溜冰的世界就像希臘眾神同聚﹐愛恨交織﹐壁壘分明﹐誰都是自己世界的主人﹐那幾分鐘的獨裁者。每個人的個性和美感﹐從溜冰的方式就能看得出來。像懂字的人看書﹐聽音樂的人知音一樣清楚。

四個小時的比賽﹐他是最後出來的。一揮手﹐氣勢還在﹐放肆的底蘊也沒變﹐但音樂響起﹐唯有他能做得不費吹灰之力的四轉﹐曾經那樣尖銳優雅、獨一無二﹐現在帶著一種奮力拼搏的味道﹐每次落地都讓人倒抽一口冷氣。腳步慢了﹐手勢少了﹐腰肢還能搖動﹐是胖過又瘦回來的﹐結束時照例送一飛吻給全場、給裁判﹔眼神十分肯定﹐只是帶著血絲。

他結了婚﹐離了婚﹐又結了婚﹐新婚妻子一頭金髮﹐不甚細緻卻絕對“耐”﹐也是典型的俄國人。為他忿忿不平於是指著他的銀牌說﹕這可是白金做的。金光閃閃的粗俗和高雅共處一向是俄國的獨特之處。

巨大的戲劇性 - 童年的夢想﹐多少年的訓練和努力﹐整個國家的希望﹐一切的一切﹐濃縮到短短的幾分鐘﹐幾秒﹐名次間往往差距極微 - 看的不是輸贏﹐是悲劇或是英雄故事﹐或兩者都是 - 奧運果然是希臘的產物。

2010/01/16

工作的歡愉與痛苦

這禮拜至少有三天是帶著一樣的念頭睡著的﹕為什麼一天只有24個小時﹖為什麼不是36﹐或是48﹖就算是26也好。2010年的第二個禮拜過完﹐敢問大家的新年新希望還記得多少﹖— 沒關係﹐第一次只是練習﹐我們還有中國新年﹐到時候可以再高呼一次。

上班﹐下班。睡前抱著但願明日再不用起來的心願﹐連鬧鐘都不調﹐怕喚醒這種可能。78點照樣會自動起來﹐加入螞蟻團隊﹐電車從第一站坐到最後一站。還守著我的新年新希望﹐連續兩天淋著雨多走十多分鐘的路去喝那咖啡 - 第一口總是最美妙的 - 流散的咖啡穿過熱牛奶來吻你﹐吃在口裡有種堅果的味道。像在潮濕的森林裡打開溫暖小屋的木門﹐發現自己的腦子靈魂內臟還好端端地在那裡。這才終於活過來了。像被吹了一口生氣。

溫哥華連續下了一個禮拜的雨,一切都濕淋淋的。濕淋淋的雲,濕淋淋的工作,濕淋淋的路,濕淋淋的過去和未來。好像永遠都不會再放晴。電車裡起了霧氣,窗外是灰矇矇的景色﹐窗內有我就著日光燈讀 Alain de Botton 的 The Pleasures and Sorrows of Work﹐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從哲學、歷史、還是作家生平裡找到什麼新啟示,新角度﹐抱著這樣的希望一章一章的讀下去﹐希望 Sorrows 過去終於會有 Pleasures。直到讀完了最後一頁﹐被完成的埋在火山灰下面﹐變成正襟危坐的化石為止。

書分成十章﹐他帶著一個攝影師﹐探索十種不同的工作。從站在港邊看貨輪進港開始﹐思考我們身邊的一切是怎麼來到我們身邊的﹖於是他從馬爾地夫到倫敦﹐跟著物流的腳步﹐看鮪魚是如何從海裡鑽進罐頭﹐再放在超市的物架上。訪問餅乾工廠﹐看市場和品牌研究人員要怎麼讓一盒餅乾變得有意義﹐在激烈的競爭市場裡讓主婦動心。看就業輔導人員如何鼓勵他人“找尋自己”﹐同時勉力維持生計。衛星如何升空。畫家如何經年累月的反覆畫同一棵樹。剛離婚的電塔狂的人生。會計師如何不用偉大﹐卻繼續有精神活下去。創業者在社會達爾文系統裡持續做夢的可貴。一架飛機的生與死。十種。

沒有任何歡愉 (Pleasure應該只是編輯或出版社硬放進去的) 或希望﹐但適切的剖析了我的絕望。畢竟哲學的目的是搞清楚狀況和認清事實﹐從不是賜予虛假的快樂 - 那種事情就交給市場專家和色情網站管理員吧。

書是這樣結束的﹕

If we could witness the eventual fate of every one of our projects, we would have no choice but to succumb to immediate paralysis... our work will at least have distructed us. it will have provided a perfect bubble in which to invest our hopes for perfection, it will have focused our immeasureable anxieties on a few relatively smallscale and achievable goals, it will have given us a sense of mastery, it will have made us respectably tired, it will have put food on the table. It will have kept us out of greater trouble.

如果我們能目睹手上所有項目的終極命運﹐我們只有立即麻痺了... 工作至少能讓我們分心﹐製造一個完美的泡泡﹐讓我們投資所有追求完美的希望。讓我們將所有難以算計的焦慮投注在一些小規模、可以達成的目標上﹐感覺我們能掌握什麼。讓我們疲倦得很驕傲。維持生計。工作讓我們避開其它更嚴重的憂慮。


避開其他憂慮﹐活下去。方法之一﹐他寫﹕“辦公室文明之所以存在﹐無非是靠著咖啡和酒精”。我們還是麻痺 - 只是不是立即﹐而是緩慢地﹐均衡地﹐煞有介事地麻痺。溫水煮青蛙一樣的麻痺。相信我們沒有麻痺那樣的麻痺。定時打嗎啡那樣的麻痺。和身邊的人一起麻痺的集體麻痺。或許這就是艾倫狄波頓沒寫到的 Pleasure 了 - 集體麻痺﹐比獨自清醒好。活著的唯一辦法﹐就是忘記自己活著。

波頓說寫愛情最好是心碎時﹐寫“幸福建築”是因為換了書房﹐面對難看的景觀﹐渴求追逐美麗的建築而生。是否他開始感受到事業或人生危機﹐開始像幽魂一樣探索他人工作的底線﹖



這裡有更多讓你又苦又笑的書摘。

如果痛苦難當﹐可以看這篇﹕艾倫‧狄波頓 溫和的成功哲學﹐下面有多國字幕可供選擇。我翻譯的是中文版。

2010/01/09

I can't live without your lies

藍色的一月﹐憂鬱的一月﹐喜歡的咖啡店裡寫著“Enjoy our cheesecake to fight your January Blues!"(享用我們的起司蛋糕﹐戰勝一月憂鬱潮!) 四處飛來的2010運勢﹐有星座﹐有生肖﹐有流年﹐有星體移動。好的信﹐壞的不信。說82年小狗今年會文才多﹐適合單打獨鬥﹐不適合合伙﹐我信。

早上榨得我完全痲痺﹐晚上再賣各式各樣的笨節目笨電影笨資訊給我。我收。疲倦的身體無法研究人生層次性的痛苦﹐連過份的美感都承受不起﹐讓我知道世界多無聊好了 - 有益心理平衡。所以週一到週五的片單是這樣子的﹕Hangover, Couples Retreat, Twilight Saga New Moon, All about Steve, Invention of Lying。先求不傷身體 (這時候看到 Revolutionary Road 可是會出人命的)。

Couples Retreat 意外的比 Hangover 好看﹐裡面角色眾多還能各個都有發揮﹐驚喜不斷。Twilight Saga 除了荒唐兩字不知該說什麼﹐隱約感覺女主角有種快演不下去但為錢死撐的奮鬥感﹐但二號狼人男主角星路會很成功﹐因為他顯然還很享受。All about Steve 讓我覺得這種劇本怎麼還有人可以拍出來﹖並且痛下決心未來爛番茄網站評論沒超過50%的片絕對不看。(All about Steve 勇奪 9 分 - 滿分100) 禮拜五以我有信心的英國笑星 Ricky Gervais 的 Invention of Lying 慶祝週末﹐雖然爛番茄也沒給它多高的分數。

Gervais 的喜劇一直都很黑暗﹐算是忠實曝露人性黑暗的那種笑點﹐笑到有點毛毛的。讓他一炮而紅的兩個劇集都以這種路線進行﹐The Office 演可恨可笑的小主管﹐Extras 演中年臨時演員﹐小人物的現實和脆弱是他的強項。Invention of Lying 比之前的 Ghost Town 更符合他戲路﹐這次玩笑開的直達天庭﹐把十誡寫在外送比薩盒上﹐順便探探宗教的本義。電影背景是一個只有實話沒有謊言的世界﹐眾人的悲慘和強悍都寫在臉上。美俊聰明的明刀明槍﹐醜衰老弱的絕望沮喪。

想想或許我應該來自那裡﹐不然為何總失口說出不受用的實話。

裡頭連小人物都是大明星﹐Tina Fey, Edward Norton, Philip Seymour Hoffman﹐大明星演小角色和小明星演大角色都很妙﹐前者可以趁機放肆﹐後者總有點驚懼未定。算是被米老鼠煎煮的心靈還能夠承受的一點驚喜好了。

2009/11/27

1
他說會更好的。於是我相信他。因為你看向未來卻一片黑暗﹐或﹐像看見一口枯井的底端。那是一個想頭﹐那是一個希望﹐生出希望固然可恥﹐處於絕望更無所獲。你的良心敏感﹐意志卻如進行曲﹐不由分說將一切輾碾過去。

他說會更好的﹐於是我相信他。他總是包辦了兩個人的信心﹐我得面著他爭取一點光。

2
有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活。為什麼呼吸。為什麼醒來。我只有坐下來﹐把所有的疑問寫出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能做什麼。

3
規律也有規律生活的好處﹕千篇一律﹐層次就會漸露。所以能一次次的把溫哥華寫出來﹐人﹐天氣﹐氣味。我寫不了倫敦﹐因為沒有講得出口的正當行當﹐感到心虛﹐於是總像得交待﹐吶吶地辯解﹕是的我做了這些﹐去了那裡﹐讀書﹐看戲...... 別的國家﹐別的﹐倫敦以外 - 我的倫敦是一個地窖。

4
親愛的陌生城市們﹐我遲到了﹐但我終究是會來的。

5
規律生活與我有害的地方是﹐一旦沒有未知﹐任何已知都會遭殃﹐一切信念都可以拿來推翻。無聊令我成為社會隱憂﹐道德瘡疤。不作怪不能不消停。

6
奢侈大概也是多餘﹕布衣暖還不行﹐要花俏﹔車能動還不行﹐要穩定﹔能吃飽還不行﹐要滋滋細膩。從來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特地有書籤這種東西﹐收據﹐衛生紙﹐橡皮筋﹐一支筆﹐他人橫放在共用扶手上的手﹐頭髮 - 懶得奢侈﹐就儘管發揮想像力。

7
早上起來以後﹐變成一隻大象﹐他照樣揮手跟你說再見﹐你走出門﹐遇見一隻熊﹐一同滾下山坡﹐掉進河裡去。你濕漉漉地回家﹐穿上常人的衣服﹐拿起菜刀把所有蔬菜切成小塊﹐雞毛儘數拔光﹐扔進鍋裡。

8
雨整整下了兩個禮拜﹐令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每天早晨從電車看著窗外無盡的鴿子籠﹐就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些可笑﹔8個小時以後再坐回來﹐卻發現夜裡一個個發亮的格子都是一個希望。一個美好生活的想像。桌子椅子燈光刀叉 - 那只是想像。

2009/11/14

Momento Mori

John Irving 雖然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作家﹐但堅持寫篇幅甚巨的長篇小說卻值得加冕。只要一本放在床頭﹐就像一罐半滿的安眠藥﹐每次睡醒就打開床頭燈看一點﹐怎麼也過不完的長夜也終究會過去。書籤還只放在正中間。不至於精彩的讓人得一次看完﹐也不至於讓人倒胃口到無法下嚥。適合種種打發不了過不完的時間。

你不正等著時間看書寫字麼﹖你說。那是樹林裡的晨光﹐不是像塊疲倦抹布的晚上。溫度正往零下一度度掉下去﹐走在路上像在冷水裡泅泳﹐難以搆及的岸邊總在不遠的前面﹐逐漸背叛你的雙腿卻像隨時會停止運作的兩塊機械。

雨掛在路燈下﹐一個人也沒有﹐你記得另一個城市的紅磚道﹐那離開你很遠又很近。遠到像一本書還是夢裡的情節﹐近到像你幾分鐘前才讀完或是﹐從夢裡醒來。

你們生活在不同的時區。越來越像一個房子裡的兩個室友﹐見面會微笑那種。但是睡在一個床上。他在午夜穿上西裝,到賭場上班;你在早上起床洗澡,出門通勤。好不容易遇上兩人都醒著的時間﹐他會告訴你一些夜裡的故事﹐那些人的執迷和痴狂。那是全世界最樂觀的一群人﹐相信運氣如“未見之事的實底”﹐帶著殉教一樣的決心和天真﹐一次次地拿著大把鈔票回頭。再一次﹐再一次! 我們都是信念的妓女。

羅馬將軍在軍隊後拉緊韁繩﹐對大多是奴隸的士兵大喊﹐提醒死亡後有更大榮耀﹔畫家把頭骨放進圖畫裡﹐意思一樣。Momento Mori﹐記得你將會死亡﹐所以...... 是提醒世間一切虛無的道德暗示﹐在相信死後世界的前提下。

我記得我將會死亡﹐我不記得的是我的出生。我不記得 where why and how﹐也沒有權利決定。一開始就是他人意志使然。你只能接受生命﹐解決問題。那些幸福時刻卻如雪地裡手握一只青鳥﹐壽命短暫﹐受者和保護者都在顫抖。我記得我將會死亡﹐但卻不記得一切有過什麼意義。

2009/11/07

Pretend

我嘗試不要對一切事物感到憤怒或失望﹐但卻沒有辦法。我可以做到的是保持沉默﹐吸一口氣﹐抿住嘴角。我可以做到的是在勞動裡找到一些類似救贖的感受。因為他們講的那種救贖感覺更像譫妄。救贖是一片片的窗戶﹐一件件衣服四散的濕落葉﹐一封封等待處理的信。救贖是讓時間過去﹐不可惜也不回頭﹐不思考 - 低頭與萬物同枯。算是安分了。

巨大的雨夜裡打開一本讀過無數次的書﹐像久別重逢的情人﹐指腹確認著對方削瘦的背脊﹐含有溫度的皮膚﹐柔軟的肚腹﹐耳朵。你知道一切劇情 (她走了進來)﹐卻比初次閱讀更感到驚心 (還是這樣發生了)。過去未曾記憶的細節 (她昂貴的紅色大衣﹐藍色晚裝)﹐像從未存在一樣令你驚喜 (我總能更認識它 - 像鑽到作品皮膚下。像下半生能只是一筆筆抄寫它。像它能取代你的人生﹐帶你穿透到另一邊去)。比陌生更刺激的熟悉刺痛著你。這世界上﹐這 只 是 屬 於 你 的。他人觸碰不到的 - 他發著細毛的後頸。電油暖氣像寵物守在腳邊﹐黑暗裡有呼吸聲﹐但是你什麼都不用看見。

秋天最後的葉子在樹上失去了油晃晃的光彩﹐還不放手﹐時而暴雨大風陽光﹐反復地打濕又吹乾。它們還在掙扎﹐但冬天總是會來。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別又在哪裡﹖

“我只希望你快樂點。”他們不只一次地跟我說。他們不知道﹐快樂很簡單﹐我比任何人都容易快樂﹐在我願意的時候。在所有的微物裡﹐快樂像氣孔一樣呼吸﹐人生的喜劇性像塵蹣漫天翻飛﹐搔著你笑出聲音來。可愛的物事無所不在﹐向你說話﹐毛絨絨地向你撫來。因為知道﹐我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讓別人快樂 - 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但沒人能給我要的﹐我要的是意義。

我害怕看見自己。鏡子裡亮亮地看著。那些該你的﹐你不要﹐但它們要你。

我想著我究竟為什麼哭泣﹐還以為是此心未死的證明 - 曾經想像過的景象老舊剝落﹐露出裡面施工不全的底心。蛀了﹐塌了﹐亂七八糟的內裡。圖畫裡第一個壞死的是對象(不是“你”)﹐再來是情景(“這裡”不行)﹐再來是意義(“象徵”出錯)。最後﹐只有“時間”﹐因為你還能“記憶”你相信過。

於是對著“時間”哭泣。不是好了壞了﹐對了錯了﹐而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