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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16

又贏

這幾天香港作者有關稿費的討論真的很有意義,因為我這才忽然想起,十個月前的稿費忘了拿!再來,才知道那單位給自己的定義是“文藝創作園地”,有小學把文章貼在後面黑板的意思,同學不灌溉就是不尊重班級榮譽….. 🦭 


園地小農邀稿時,其實我沒問多少錢;不是不在乎,純粹以為有某些共識,種米不知米價。要不是這兩天有人出來表明,勞動條件該有最低限度,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根本變成無下限,最低限度是我的記憶力...... 分分鐘變成零。 * 幾篇討論實在不想貼出,免得嚇到其他領域的朋友。給有心加入文字工作的年輕人倒有很好的警世作用。

討論中一句「只考慮錢而決定創作與否,絕非值得鼓勵的觀念」- 這當然不該鼓勵,這年頭若還覺得純賣字可以維生,分分鐘連貓都養不起。不過讀到李智良、廖偉棠 post 的人應當不會覺得兩人列出最低限度是因為錢,純粹是溝通歧異。不然大家每天在臉書無償生產,要真在乎一字幾塊,稍微有成本概念的人都會趕快愛惜生命,手離鍵盤。 

討論錢,卻不是為了錢;當我們談論稿費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當年畢贛討論藝術電影的票房與生存問題,他是這樣回的:「我們認為藝術電影是穩定的,在控制成本的同時,努力做到不虧錢,又可以做喜歡做的事情,就很好了。本來做藝術的目的就不是掙錢,但是我們也不能不體面地活著。」 本來做藝術的目的就不是掙錢,但是我們也不能不體面地活著。 

媒體生態已變,紙媒如CD、錄影帶一樣逐漸變成藏品而不(只)是載體,那就要做出可收藏的價值才能維持過去的模式。去年黑膠售量不但超越了CD,還比前一年硬是成長了五成。全球生存下來的雜誌一堆,事在人為。但若要堅持「文藝一定要靠資助才可以生存,不然就是面向市場,面向市場就是流行文化,等於轉行」......那的確除了剋扣、算字、節流、吵架、求課金,也沒什麼好做了。

2021/05/04

生而為苦


 //...在古代,遺棄或殺死嬰兒並不罕見,女嬰和有缺陷的嬰兒尤其容易被殺掉。窮人會殺死自己無力養活的孩子,婦人會殺死擾亂繼承順序的孩子......//

香港最近有個虐兒案,父親和繼母虐待上一段婚姻的一對小兄妹,一直到五歲女孩死亡才被發現;三年後這對父母終於被判謀殺,監禁終身,可能是近期全港難得能達到共識的事。肺炎封鎖期間全球家暴率直線上升,想想好險案子18年就爆發,不然不知兩個小朋友還要受苦多久。 墮胎合法和避孕普及前,殺嬰非常常見。1929年的香港每年能在路上找到1851具死嬰(1937路上還有1300具棄屍),殺女嬰在中國(和世界)歷史裡一點都不罕見,一胎化只是加劇這個現象。墮胎殘忍,殺嬰更殘忍;殺嬰殘忍,虐兒更殘忍。 然而人類的大腦或許根本沒有這麼多育兒神經。人類史上大部分時間人口非常穩定,到一萬兩千年前有兩三萬年,全球人口一直維持在三百萬。部分人開始農耕在五千年裡多了一百萬人,人越多階級越深,奴役出的食糧變多,人口需求變高,發展是硬道理,到三千年前全球人口突破五千萬,五年人間人口多了十倍。如果不是在階級與奴役的情形裡,一對夫妻有兩個小孩是比較常態的發展。 人會多生育是戰亂與貧窮年代怕沒幾個小孩存活下來種田打仗,或策略性被逼著生育。像從禁止跨洋運奴到美國廢奴期間,奴隸主要奴隸多生奴隸;或像非洲奴隸港口 San Tomé 讓非歐混血兒有特權,直接生出一個管理階級。“生育“和“婚姻”在幾百年前還一點都不浪漫,浪漫也不是在婚姻內浪漫;中國公子和花魁戀愛,法國貴婦和騎士戀愛,婚姻是財產的聯盟,珍奧斯丁最懂。為什麼說到這裡?戀愛與生育都是昂貴的遊戲,不是人人都玩得起。想用戀愛和小孩拯救自己,容易衍生很多悲劇。 工業革命剛開始的兩百年前,地球人口是十億人,今日的地球人口是76億人還不停往上升,有多少人是為了被善待而出生?虐童行為會一直出現,因為世上充滿著多餘和壞掉的大人,他們曾經也是兒童:沒有愛、被忽略、撞到頭、被惡待。要這些父母坐牢或去死多麼簡單,然而那恐怕是冷酷世界的正常一隅。

2020/08/06

極夏

抑鬱在絕長的夜裡再次襲來。沒有人可以去任何地方的這個漫長夏日彷彿從去年一路延伸過來,全球人或多或少的封鎖在自己城市的這個奇幻時光,面對自己的時間太多太長。過去那樣浸淫在酒精的長夜裡一般都在訂機票和旅館,靠不斷起飛降落,彷彿去其他地方就能抵擋抑鬱或對人生和自己的問答。整個人生都是巨大解決不了的問題,每個人生下來就是謎團,解不解開不過是疑惑或絕望的差別。絕望並沒有多壞,只是時間還在,你還得過下去。


先是不見人突然也不需要也自然不想喝酒。開始遇見人因為開心或隨性的緣故用香檳淹死了那些時間。在氣泡裡輕鬆浮起的每一個相聚與告別,經驗被照片剪接,忘記的比記得多,累積的笑聲或歌聲卻實實在在。奈何天造如此,再奇幻的現實你都會自動習慣。還不是又另一天醒來。而你從來不曾返家,一直都在流亡,生下來就喜歡這艘瘋人船,船頭船尾內艙分別不大。

正常才可怕。正常最可怕。光天化日下如果一切依照打算,還有什麼必要要走一遭。又不是天天登台演戲。講到底你尊重的觀眾也是那些期待你脫稿演出的觀眾。

非常短,也非常長。彷彿從去年一下子就過來,又像最無止無盡的一個極夏。地球在我們面前發怒,直到臨頭都和我們無關。看海嘯或岩漿一點點從遠方撲來,不喝最後一口香檳又能做什麼。“救救地球”的意思一直是“救救自己”,地球本身就算從內自爆整體燃燒它一樣好好過。生物大量絕種後能適應的新品種又再次出現。去為動物植物悲傷說到底也還是為了滿足人類自己的情感需求。人生太短,而時間太長;感覺太多,卻意義不大。

“把所有人都當作像你一樣的人”是最嚴重最恐怖的自作多情。什麼正義平等專業標準,對很多人來說那叫吃飽撐著。你還忙著跑進跑出幫他們磨刀。好搞笑。差不多就好。時間其實不多。有時候經歷過就好。還能追求一些小規模的純淨感受。要去說那些追求和努力的成績會在百年後 - 哪來的百年?哦拜託,我都不記得你,你也不用記得我。

2019/06/17

《從波圖談城市的文化遺產》

臉書最近常提醒三年前的那次西葡行。原本要九日環遊葡萄牙在里斯本的第二天就成了九日暢遊里斯本。就是那樣吸引人的城市。晚上整個城市爛醉唱 fado,早上去找 Pessoa 和 Saramago 的足跡,九天一下就過去了。

在里斯本時所有人都問我去了北邊城市波圖沒有,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的告訴我它有多美,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上,在三年後不惜從馬德里開八個小時單程過去一探究竟。穿過西班牙內地乾扁枯槁的大平地,偶爾出現一個乾巴巴的教堂立面,兩個北美人很不政治正確的紛紛以為自己開到了墨西哥,殖民地人頭尾反轉,來源和結果錯亂。

一過西葡邊境,被山脈擋住的海風和濕氣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景,綠油油地高高低低。連人的性格都豐富起來,車開得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晚餐吃了開心了一桌人唱起歌來。只是剛從西班牙來還不習慣十點就關門的餐館。晚上幾條蘭桂坊似的酒吧區的確人聲鼎沸,但播放的音樂會教人自行向外退。幾家看來時髦的夜店更驚人,開店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六點。
是的,音樂。剛到時感到的可愛一細究卻摸不清門路。這城市並沒有自己的 Fado,卻是 Michael Jackson 的狂熱信徒,打開電台每個小時要來上一次。就算踏足專賣黑膠唱片的發燒友老店,傳來往往都是死亡搖滾 - 這城市是美國的殖民地嗎,瑪丹娜瑪麗亞凱莉,音樂喜好完全停留在上世紀。
文學呢?專營詩和劇本的小書店選書一流,二手、古書店也不少,但要是問起有沒有以波圖為主題的書或作家,只能得到搖頭的回應。就這樣虛晃幾天,走遍大街小徑,夜色橋景,美食青酒,能逛很久的選物潮店、古董家具、相機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如何搔不到癢處。
就這樣帶著疑惑離去,一直到了大學城 #Coimbra 才稍微舒緩。一個城市的文化遺產多麼重要,就連旅人都需要敘事與關聯性。那些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更甚。還沒到里斯本就靠著作家的筆描繪出範本,沒來過香港就在鏡頭裡浸淫了顏色,於是我們會為巴黎嘆息,卻難以對蘇丹獻上同等關心 - 是的我們大小眼、偏心,不過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楊德昌、蔡明亮,台灣還是一團綠油油的遙遠島嶼,還時常和泰國搞混。電影如此、音樂如此,在世界文學地圖上也仍然缺乏決定性的作品 - 當然,香港不只電影,還是金錢貨物週轉地,是可比紐約倫敦,或是歷史上各大港口的影響力的。

2014/08/17

盛夏消暑書單

《留下我悲傷的故事》和《奧許維茲臥底報告》都發生在二戰尾聲(1940 - 45):烈寧格勒圍城時的蘇聯少女眼看一家人逐一餓死,潛入集中營的波蘭地下軍官,以第一人稱偶爾看來輕鬆的日記和報告白描最不可思議的人類罪行 - 人吃人、人殺人 - 各式各樣猶如宗教警世畫一樣的殘忍在地表上發生。每個人細心清算每日的食物,圍城裡用動物軟骨做成的補牆膠能做成“美味的”假肉凍;集中營負責清算外來物資(新犯人的行李、家屬寄來的物資)的犯人把所有甜點扔進一個鍋裡煮,“還從鍋底撈出一塊肥皂”。

然而圍城裡有電影、歌劇;集中營裡最好的工作是加入管弦樂團。少女描寫地上的新芽、樹林的光,時不時染上瘧疾進入高燒的臥底軍官充滿英雄式的巨大精力,肉體的脆弱和精神的敏銳在極端情境中互相刺激。少女在圍城尾聲撤離烈寧格勒,終身未婚。波蘭軍官抵抗完納粹,回到華沙後,把報告交與英國的行徑被波蘭共產政府以顛覆罪名逮捕,以他口中“比起來奧許維茲真是小意思”的酷刑折磨了一年,最終判刑處決,屍骨與英雄行徑一起消失在歷史中,後者直到90年代才再次被提起。


《快樂的死》的主人翁殺死半身不遂的朋友,帶走了朋友的大量金錢,找個地方給自己佈置了離群索居的世界裂縫:每天在陽光中游泳,吃餐館送來的飯,時不時邀請朋友,娶了個偶爾才出現的妻子。卡繆二十出頭的長篇小說,主角個性和《異鄉人》差不多,但整體來說比後者還冷冽,雖然把他“唯一的道德問題只有自殺”的哲學說的更明白,但也更令凡人費解。終究被他放棄,在死後才出版。


《寂寞島嶼》每個都想住,每個島上都寄放著我的某一個人生:

“...一座小得連站在島中央都還聽得到海潮聲的小島...... 一有颶風或嚴重乾旱毀了收成,很多人會選擇快速死亡。未婚女子通常會上吊或游向大海,有些父親會帶他們得兒子坐上獨木舟,走一趟有去無回的海上之旅。他們寧願死在橫無涯際的海洋中,也不遠在陸地上慢慢餓死。”

...... 這是在描寫無人島嶼還是我那些連環車禍一樣的人間交情?各有各不同的法則、氣候、歷史和人性,但每個都與世隔絕,一進俗套就全體喪生,不留活口,無論是三千年的歌謠,還是窗台上仍然冒著煙的昨夜笑語與默契。沒有人是一個島,或每個人都是一個島,兩者同時存在。


十年後第一次在亞洲渡過整個夏日,午後讀書,午夜寫字,中間的夜裡漫步出門看看人群,看看電影。這個緯度的時間感不同,下半年骨牌一樣地倒過來,一日、一周、一個月,在著溫度裡快速溶化消失,不留痕跡。好像什麼又都不需怎麼擔心了,也不急著找什麼,去哪裡,也不知道是儲存著某種未來可能用得上的意志,還是仍然消耗著過去累積下來的肌理。

最好是找片海,甚麼也不想地漂流於上,直到自己變成了島,變成了沙,變成了海。變成了秋,再慢慢沈積起來。

2014/07/28

發哥再愛我一次


我的確忘記了很多事情。但小學時期的幾個週日,一向正派的母親衣著整齊地去禮拜,我和父親兩個頑徒則打小差開車到北投某個戲院去看電影。看了什麼早忘記了,但那種在週日早晨持續性地去做某件事的美妙儀式性就這樣藏在記憶皺摺裡,在我每週去看粵語老電影的時候又一次次被喚起。

北角的新光大戲院一直是用來唱粵劇的,在寸土寸金的港島還能有這樣一個傳統劇院生存下來本身就是個奇蹟。大概是為了造福鄰舍鄉里,六月開始每個週日早上十點,花上不到100塊台幣的代價就能看到上個世紀的經典。這樣虔誠地與阿伯阿嬸連續參拜幾個禮拜,竟然開始有種週日沒見到許冠傑就等於這週沒過的感覺。

連續六個禮拜的許氏兄弟後,這週總算來了個新的老面孔。比我還老一歲的《胡越的故事》是許鞍華和周潤發第一次合作。當年不過26歲的發哥一臉清瘦憂鬱的神情穿越三十年時光徹底嚇傻了我。原本還以為是因為有個神似發哥的父親於是喚起我各種不同層次的感情,但電影結束後身邊男性也不禁搖頭道:帥的太過份。

劇情很簡單:從越南來到香港的難民胡越靠著港女筆友的幫助,辦了日本假護照準備偷渡到美國。在菲律賓轉機時卻發現在蛇頭日語班上認識的女友鍾楚紅被意外帶走,於是開始一段《TAKEN|即刻救援》式見佛殺佛求幸福的瘋狂路程。

就當是穿越時光地點與現在遠在溫哥華的父親渡過另一個週日電影約會吧。就算沒有字幕的老粵語我零零落落只能聽得懂五成,但發哥不停癡喚鍾楚紅“沈青”也太讓人難以置身劇外。

電影院,城市動物的森林



我們在吵雜中出生,哇哇大哭地加入這個世界,從此便不曾安靜過。人聲鼎沸,車聲喧嘩,噪音構成了我們聽覺的世界,我們在逐一歸家的停車聲中睡著,隨著鬧鐘響起醒來,還來不及清醒,已得開始說話反應。面對迎面而來的人群、資訊洪流,趕緊划手踢腿,以免滅頂。

因為沒有去處,我們不知道有獨處的可能與必要,忘記了在掠食者物競天擇的草原上一起狩獵的動物,也會默默地獨自走進森林,在群樹溫柔的庇蔭下,感到安全、放鬆。

我們基因裡還留著那樣的渴求,但城市動物的世界觀中沒有森林,像水族館出生的鯨魚,腹內還留有足以穿越海洋的通訊器。我們不知道胸腔中那激烈的情感需索甚麼,我們在生氣時奔到陽台怒吼,悲傷時鑽進棉被蒙著頭哭泣,與不識人話的絨毛玩具訴說秘密。我們歸化在矮小的棲息地,日復一日。直到我們走進了電影院。

第一次,沈默成了禮節。我們如此親密又遙遠地坐著,像森林裡的動物共息共生,誰也不驚動誰。在電影院裡,城市動物終於毋需與任何人交代解釋,螢幕打亮,音樂如小溪流淌而出,劇情如樹蔭掩來:我們在他人的人生中得到休息。

森林有樹,許多種樹人從森林長出。每個導演都有這樣的故事:人生某個特別的時候,在電影院裡被某部電影感動,從此步上種樹一途,讓他人在他寫的故事裡忘我,抵擋真實生活那刺眼的光。

樹也保護種樹人。創作者都有點暴君性格,要創造自己的世界,要人說他說的話,想他想過的事情。暴君在人事山頭多的城市不易生存,也不能焚城,唯有把暴力轉成創造力,自己砌牆,鋪瓦造城。

香港填海。香港砍樹。砍完真樹,換砍心靈休息的森林。《重慶森林》是水泥森林,不像安撫神經的森林,比較像奇禽毒物埋伏的溼滑雨林,種出《重林》的王家衛常提到自己年少時在各種森林遊歷的回憶。

現在的觀眾可能難以想像,1985年亞洲首家多廳戲院在香港出現以前,每家戲院都像一座如歌劇院般大的影廳,一次只放一部電影。每一家戲院由個別發行公司主掌,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王家衛在重慶大廈所在的尖沙咀長大,旁邊的佐敦區如同紐約百老匯或倫敦西區劇場林立,每家戲院各有個性,放映不同風格的電影。

倫敦戲院顧名思義,選片專選英國大製作,有007還有超人出沒(是的,超人不但是外星人,最初還是英製外星人)。英製片不夠放,便選美國高檔商業片,鬼片也很多。普慶戲院專門放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Star Wars)、奪寶奇兵(Indiana Jones)、未來戰士(Terminator)。華盛頓放中型好萊塢片,或美國獨立製作。B級片當然就在叫快樂的戲院放。新大華放大衛林區、楚浮,偶爾也放放香港藝術片。李小龍、成龍主演的大片自然到大名鼎鼎的嘉禾去,不是嘉禾電影製作的港片就到菜市場中的民樂去,《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龍虎風雲》都在這裡。

綠油油的生態早已不再,像浮光掠影消失到歷史裡。如今只剩下尖沙咀的海運戲院,想回憶一下當年豪華戲院的,還能去那避避城市油光。

台北的老戲院砍了的少,燒了的多。有些是日據時代的劇場改建,現在則大多改建成大樓。但在西門町還能找到一些劇院林立的盛況。武昌街二段是所謂的電影街,劇院可能沒有當年佐敦區戲院的豐富豪華,至少片子選擇多了。前美國駐台北領事館改建的光點台北則真是鬧中取靜、座有林蔭,四季有各種影展,雖然小到不能稱作森林,還是可找到一些失魂落魄的城市動物在裡頭默默安棲。

如果離開台北,倒還能找到老戲院的蹤跡。台南市的全美戲院,是不愛讀書考試的李安高中時最常去的地方,是台北已慢慢消失的二輪戲院。而去年底剛翻新,有七十幾年歷史的南投大戲院主打懷舊感,不過播放的戲目和連鎖大戲院一樣。新竹縣橫山鄉的內灣戲院是全台灣唯一剩下的木造老戲院,能一邊看免費電影一邊吃大桌客家菜:只是你找到的就不是鬧中取靜的森林,而是城鄉鎮民聚會共處的廣場水井了。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春季號

2014/05/13

家、城市、旅館:當代空間的轉換


生活在地窄人稠的香港,人與人之間心靈的距離或許很遠,卻抗拒不了身體的距離非自願地被擠壓。我們成天在路上與陌生人靠頭並肩一起行走,走同一條路線前進,在地鐵上與陌生人貼身互擁,距離近得能看到對方手機遊戲的分數,可以一起閱讀旁坐手上報紙或書刊的句子。我們呼吸著他人處理過的空氣,位置上坐著他人的體溫。

若是稍稍抬起耳朵,可以輕易在公共場所聽到最親暱的親人友人也不一定會說出口的秘密,誰在無意間發現上司虧空公款、誰準備與屢次出軌的丈夫攤牌、誰考試沒考好必須得對家人隱瞞、誰遇見新對象在富有或貼心之間徘徊不定…… 手機話筒可能是告解的小密室,卻忘記了整個車廂都是不語的神父。一樣的事情發生在路上、在咖啡館裡、等公車時,城市裡有聽不完的流言,別人話筒裡說不完的故事。

在私人空間收緊到最經濟的狀況的同時,商場的豪華空間承諾著更多的幸福與想像。當睡眠以外的事都得在外面完成,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界限隨之模糊,狹窄的住所若像一件沒有空間功能的衣裳,只能應付最基礎的蔽體磚瓦,整個城市都可以是家的延伸。

台灣友人來訪,我們相約在最近的大商場,書店或圖書館變成了自家書房,散步在書架的城堡間,細數家裡書架放不下的書。逛累了,咖啡館的大沙發就是自家客廳,能各自握著一杯咖啡聊天。到了晚上,便拿酒吧的電視當自己家,吃晚飯看球賽。當然,如果足夠想像力,身邊四處有臨時家人,分享你的興奮或悲傷。

到旅館旅行

如果可以拆解城市的公共空間,靠想像力變成自己功能完整的家。原本就在居家概念外的旅館可以提供的“家居服務”就多了,可以是餐廳、浴室、另一個睡房,更可以是家鄉裡的他鄉,把心態轉換成旅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旅行,所謂的“Staycation”:不用去其他地方,其他國家,留在自己的城市也可以渡假。

Staycation 一詞在 2007年的金融風暴後開始盛行於美國,更類似台灣所說的“小旅行”概念。相對於一般的昂貴包套假期,Staycation 避開長途跋涉、飛行、旅館費和打包的種種麻煩,選擇那些可以當日來回的旅程,拜訪附近的美術館、博物館,或是爬山、騎馬、游泳,晚上再回來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或是借住在附近的親戚家。

只是 Staycation 到了假期相對短少的港台,一度為了節省而生出的 Staycation 假期,也有了另一個相對豪華的解釋。與其舟車勞頓到國外過週末,不如把預算都留在城市裡,找個平日不會踏入的六星旅館,在自己的城市裡也能享受脫離現實的感覺。


無論在任何國家,旅館提供了一個完美的“世外”。 豪華其實大同小異,品味良好的餐廳酒吧、巨大乾淨的無邊泳池、柔軟如躺在雲端的大床。但除了這些硬體以外的,我們更期待的是那些總是友善微笑的臉提供的輕聲問候,伸手有茶、張口有飯、飯可以送到床邊來、吃完不會有個塞滿骯髒杯盤的水槽讓人睡不著覺,浴巾牙刷用完往地上一扔也沒人追上來…… 簡單的說,那些柴米油鹽以外的味道,日復一日以外的情況。

全球化的影響下,異鄉家鄉的差異越來越小,想要把異鄉當家鄉,在旅館旅行的最終祕訣是千萬不要打開電視,打開了也千萬不要看當地電視台,以避免馬車瞬間變南瓜。不用上下飛機、兌換外幣插座的 Staycation 的確可以把壓力減到最低 - 只要天可憐見,不要在旅館裡遇見親戚、朋友、甚至同事主管就好了。

隨處是家鄉

在台灣,Staycation 就更容易了。北投、烏來有溫泉,遊老城就到艋舺、大稻埕,陽明山可以登山賞花,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到北邊的福隆或金山海灘。除了這些台北附近的地點外,開一天就能環島的路上充滿著比 Staycation 更遠一點的Nearcation,雖然異國料理很難比國際化的香港正宗,但各地不同的台灣小吃或料理其實就吃不完了。

前些日子心動想去馬來西亞檳城,正一頭熱找尋旅伴,被友人一句“據家人轉訴說很像嘉義”,令我頓時斷念。最近她到了南法參加攝影展,結束後到了法國中部的第二大城里昻,再一路北去,問她心得如何,她說:南法就像台南,里昻就像台中啊!剛聽覺得不可思議,再想想,就像日本人在台南火車上看到的是日本,英國人在雙層巴士上以為回到了倫敦一樣,家鄉的原型就算到了北極都會變成我們最擅用的形容詞吧。


- 原載於《走台步》 2013 秋季號

2014/04/28

加西亞的情人



兩年前的那個下午,屋主向我和室友 Yvonne 宣佈收回我們心愛寬敞的便宜租屋,我們兩人在這吃人的城市裡頓失容身之處。還來不及後悔或惋惜,也彷彿沒想過在這個城市再找個地方住就好,只聽到腦中撤退警鈴大響,自動搜尋全世界能去的國家、能尋去的人物、能穿戴的角色、能留下的長度;再劃出數條路線,看看交錯在哪,可以一起逃亡到哪。

最後她去了美國,之後是上面的加拿大。最後在那年的聖誕派對上即興宣佈要去南美,在零下二十度的城市過完了新年,便坐上飛機,穿過北回歸線,穿過赤道,到另一個半球,另一個季節去。

Yvonne 和我不怎麼聊天。她知道我寫,我知道她讀,所以我只要我繼續寫,她自然會繼續讀。我在她時不時上傳的照片裡揣測她在南美的經歷與行蹤:背景是寸草不生的萬丈縱谷,或亞馬遜河中間的游泳池;背景裡的她時而在昏黃燈光中熱舞,時而在滿身泥漿中露出一排白牙。那些寫實如此魔幻,不似同一個宇宙,卻又毫無破綻。

我在不同飛機上望著鑲在前排座椅後的小小螢幕,螢幕裡的小飛機往左往右,橫行霸道,就是不會直下。我想像那飛行路線不再與我相交的 Yvonne,在我沒去過卻如此熟悉的國度呼吸生活。熟悉只是因為讀了太多馬奎斯。那裡的人活累了就去死,死累了再活過來;惹人討厭被螞蟻完食,太過迷人會嬝嬝升天。馬奎斯說他寫的事無一不來自真實:我想也是這麼回事。

Yvonne 沒有被螞蟻吃掉,可能升天了又化為雨水回到人間。她回到她出生長大的這個城市,坐在我的面前。她開始說騎馬的事。哥倫比亞的某個山裡,馬兒帶著她噠噠噠躍過河流,奔進一個巨大的山谷。山谷裡數不清的蝴蝶繞著她轉,一切都真實存在,魔幻的理所當然。

她的哥倫比亞情人,一個兩個三個,像費爾米納有阿里薩和烏爾比諾,或阿里薩的622。情人眼裡有火種,有星星月亮太陽。情人帶她跳最熱烈的舞,在夜裡輕吹異國詩句,情人帶她回布恩迪亞家族一樣巨大的家,家裡的老爺爺對她說了幾個小時的話,明知道她一句也聽不懂,可能有關鍊金術和天文學、愛了一生的他人的妻總算變成了寡婦,或只是那張一直沒到的退休金通知書。情人是好情人。好的驚人。好的過份。

她說的一切都讓我想到馬奎斯。想到剛進社會,某個現實逼人的午休時間,我像被拖上岸的魚需要水一樣打開剛出版的《我憂鬱妓女的回憶》,第一行字往我眼裡衝:「今年我就九十歲了,我想給自己一份禮物,與稚齡處女共度銷魂的一夜。」我往下痛讀,直到覺得世界的顏色重新鮮明,腦中重新供氧為止。

九十歲的老記者愛上他找到的女孩。七十三歲的老作家,藉著九十歲的書中主角說:「 讓世界轉動的無敵力量不是幸福,而是單戀。 」 單戀也要戀,愛的價值是受苦,等不到的正義也要等,種種永不厭絕的追求無關得不得到,而是追求本身讓世界運作。

我想到馬奎斯,我想到他的時候想著其實是他想著我們,我們這些讀他的女子,這些讀著他以致現實如果不魔幻就不算寫實的女子,這些天涯海角不停尋找另一種真實永不饜足的女子。我想他會一直想著我們,像數不清的蝴蝶總在我們頂上盤旋,又像腿間一匹駿馬,載我們躍過一條條平庸的河流,往魔幻的山谷奔。


- 原載於2014年4月20日《明報》世紀版

2012/12/29

陰天晴天



倫敦冬日的黃昏,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還沒有認清楚日的隱約,夜就盛大的來臨,其間一刻,明與暗,愛與不愛,希望與絕望,一念之間,就是黃昏。有時候我懷疑倫敦是沒有黃昏的,尤其是聖誕前夕,一張眼便黑了,所有人忽然消失,令我想到世界的終結,亦不外如此。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黃碧雲


這些日子裡做另外一種練習。把灰褐色的窗簾放下來,儘可以想像窗外的模樣。是倫敦北邊的小街,鱗比的屋頂和一排三四只的細煙囪,有些吐著煙,樓下小小的歌聲小小的聖誕燈。是溫哥華郊區,大雨匯成小河,柏油馬路當鵝卵石床,嘩嘩聲像要把屋子沖走。是瑞士雪山,對面的少女峰歐洲最高,旁邊還有四個沾著雪的山頭,空氣乾淨的是不曾滄海的水不曾巫山的雲。

巴黎的四分之三窗,開出去是另一條一式一樣的 Haussmann 公寓,像照鏡子;探出來一個抽著煙看著大街的男子,拉高了領子,光照著他的一邊臉:他看著你,你看著他。捷克的溫度在零度左右,路面和空氣都還沒決定要不要結為冰花,查爾斯大河像風吹動的畫,油彩沈重地發亮;房裡的老木頭徑自發出一鬆一緊的聲響,是:卡夫卡、卡夫卡、卡夫卡。

窗子裡是床、燈、桌椅、櫃子。燈放在床頭櫃上,床頭櫃沒有抽屜,不存在的抽屜裡沒有一本聖經。書架上的書都不是我的,大概是因為房間不是我的的關係。黑色的書架上有一張小小的耶穌相,祂一手捧心一手朝上,兩千多年前祂問 - 我父你為何遺棄我 - 過一陣還是要世人想想天上。祂那看上去有心室心房的心臟在胸膛正中,中世紀解剖不盛行嗎?神子是不會偏心的。

我在這裡,我在其它地方。

*

就算幾乎終年開著冷氣的城市也已經冷了,好不容易一個燦爛的晴天。手邊除了詩,只有黃碧雲的小說,這麼好的光裡不應該讀她:她的名字暗示著霞天,她的字讓日夜無光。

但辛波斯卡的疑問如此優雅,在這娛樂/政治/金融/社會新聞時不時混亂的地方,讀起來像包裝勝於禮物;木心大難過後的口氣仍充滿著貴族氣,金湯匙要舀出的激情都是藍色的,觀賞物也,下嚥如呑桌巾。

(又,想到詩人都愛讀他人的命,讀錯了就鬧脾氣,跺腳拂袖來掩飾難堪,出一句:你這樣的還不配傷我的心。詩人的情緒化特別要命,義氣,不講道理:估計是職業傷害的一種。)

還是看碧雲吧,在溼冷陰暗角落生出一沫沫一層層一叢叢綠黝黝地衣,比那些非得造成他人三度灼傷的熱情柔軟多了。

*

夜已經來了。

你繼續練習。

2012/12/05

節日綜合焦慮症患者病單


人群恐懼 幽閉恐懼 尖端恐懼 深海恐懼 沒飛機恐懼但有沒飛出恐懼 社交恐懼 不社交恐懼 社群媒體恐懼 兒童恐懼 恐懼因恐懼兒童而被視為惡棍恐懼 自由恐懼(Eleutherophobia)不自由恐懼 密集恐懼(Trypophobia)家庭恐懼 歡聲恐懼 溫馨場面恐懼 反應不夠真誠恐懼 遺棄恐懼 忽略恐懼 選擇恐懼 不選擇恐懼 創傷後壓力恐懼 美妙回憶恐懼 逃避恐懼 不逃避恐懼 恐懼恐懼 恐懼恐懼恐懼

冒汗 顫抖 忽冷忽熱 心跳加速 呼吸困難 胸口翳悶或作痛 手腳麻痺或無知覺 頭昏眼花 昏倒 頭痛欲裂 思維不清晰,感覺不真實,抽離或虛幻 窒息感 無法跨越細節 自責反覆加載 害怕失去控制 失去理智 對恐懼的事物和情境極力迴避 反覆推敲可能的情境有時作嘔 對愉快的可能感到悲觀 理解事實不會比想像更可怕卻無法解除恐懼 大方向來說完蛋和完整,崩潰或圓滿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患者不能控制這種恐懼

藥物輔助:各式血清素促進劑。鎮定劑、麻醉劑只能延遲無法治癒。
行為認知療法:找出影響行為的原因,改變思考習慣,重新建立關聯,建立新的腦迴路對恐懼原做出新反應。
暴露療法:不斷面對造成恐懼的因素直到麻木,少部份案例裡會出現胡言亂語或瞬間崩潰的現象。
森田療法:不問過去不治療作沒事專注眼前哦巧克力真好吃下午見啊那些奇異的雲來列個節日綜合焦慮症患者病單

2012/11/30

終究


“無論你如何小心,總會面對這種失落。一種未曾經歷一切的感覺垮在皮膚下。想到那些被輕易略過的重要時分,心直往下沈。
不過習慣這種感覺吧。某天你會覺得你的整個人生都是這樣。
這一切都只是練習。”  《隱形怪物》恰克 帕拉尼克


想寫一些不過終究什麼也沒有寫。

《十二月》

於是最後一個月到了,用牠巨大的眼睛在眼臉裡照著你看。應該要讓你睡著的過敏藥已經失靈第二天了。一個人太少,兩個人太多。你在牠的眼光下唸著自己寫過的句子,是從過去來的預言,給未來的預告。

可以坐在那眼光下嗎,你和牠四目相對著慢慢坐下。眼臉裡的世界濕濕涼涼。你穿的太少了,腿和手臂光溜溜地犯冷。你把腳捲起來,用裙子蓋住膝蓋,抱著膝蓋,你還看著牠。

既然來到這裡了,就在這裡罷。你知道抵抗無用,你和牠並沒有這麼不熟悉,牠總在眼臉裡等你,等前面十一個月過去。

你只是看著牠,等牠的眼光暗下來,你就能剝開眼臉向外逃;又或者,你睡著,醒在眼皮外。

《Remembering Self》

過去的事並不照次序排列在腦裡,它們隨性散落各處。但每一年的風都一樣。到了這個時候,四點天就黑了,溫度在五度以下。你一個人走在路上看各種光亮起來,店裡的店外的小人,你隔著一些距離看著他們,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從某處而來,要去一些地方。他們是你最親近的人,在宇宙裡冰冷地與你片刻貼近。

《鼓聲》

一定要去什麼地方:不是往外去,就是往裡去。張著眼,或閉著眼。因為想不到停下來是什麼。必須一個人走到那裡去,只有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

你看黑洞,黑洞也看你。


“No matter how careful you are, there’s going to be the sense you missed something, the collapsed feeling under your skin that you didn’t experience it all. There’s that fallen heart feeling that you rushed right through the moments where you should’ve been paying attention.
Well, get used to that feeling. That’s how your whole life will feel some day.
This is all practice.”

Chuck Palahniuk, Invisible Monsters

2012/09/23

雨夜裡的陌生人

我醒來。巴士已經到終站。
都過去了,無所謂了。

《烈佬傳》黃碧雲

《九月》

想剪頭髮。想穿大衣。想看雪。想躲在各種顏色的枯葉裡不用呼吸。想鬧革命。想重新開始。想永遠結束。想大哭。想大笑。想在初涼的夜裡裸泳。想忘記。想消失。想冬蟲語冰。想鯨呑。想呑鯨。想最好和最壞的。想被窩和山頂。想沙漠和大海。想宇宙和地心。想我從未認識過的自己。想。想什麼都不想。

《週日下午》

所有各種型態的絕望總在這個季節來拜訪你,像個面無表情的老朋友。你都知道他要來了。巨大的雨夜或陽光燦爛的週日下午。下午那陽光會曬得人魂飛魄散。一切毫無意義的事情在明天要繼續開始,你和今天晚上或明日早晨隔著一段理應把握拿在手裡卻毫無辦法的下午。選擇讓人麻痹。絕望讓人麻痹。

或巨大的雨夜。

《雨夜》

森林裡的大屋子,你,坐在桌子前面。潮濕的木頭味和各種蓬勃發展的菌類淡淡環抱你,不放手也不入侵。雨聲填滿了門外的空間,它從雨聲中間走來,你遠遠的就聽見。從山下,或從深深的海底走上來,你遠遠的就聽見。你等著它敲門,你開門,你看見它千篇一律的臉,你讓它坐下來,就坐在你的對面。你倒了杯很熱的熱茶給它。

《過站》

該下車的地方你都沒有下,你想看看後面還有什麼。或是你早就不想動了,雖然還想去什麼地方。身邊的孩童弄出好大聲響,身邊愛人的氣力令你驚訝,你連心怎麼還跳的起來都搞不清楚,只想把頭靠在前面椅背上。話都讓別人說去吧。你想說都過去了,無所謂了,但其實什麼都沒有過去,只是無所謂了。

你把頭和頭髮都放在桌上,頭髮默默地一路生長,像藤類向外攀爬。你閉上眼,睜開眼的時候陌生人已經離去了。你分不出自己在那裡,窗外是明是暗是雨是晴,你想或許你還在夢境裡,頭髮正一條條鬆脫了向下滑。

2012/05/29

羅便臣精神 of Robinson Road

或許知道我們離開在即,冰箱也鬧脾氣不工作了。簡直像即將被炒魷魚的員工先發難辭職,電器中的硬漢。冷凍庫的冰棒全融了,索性拿出來當紅豆抹茶冰沙吃,吃完過去擁抱冰箱好說歹說,小過一陣,它竟然也就恢復冷度,繼續上工 - 原來不是硬漢,只是缺乏愛耍耍脾氣,老公主病。

七天前的週日下午。六月都要出發上路的兩人突然接到公寓回收的消息,像飛彈穿過屋頂直達客廳,建立好的家瞬間灰飛煙滅,我和室友 Yvonne 兩個環球土匪來不及後悔或是惋惜,腦子裡撤退機制嗡嗡叫,自動搜尋全世界能去的國家、能依賴的人物、能穿戴的角色,能留下的長度;再劃出數條漂迌路徑,看看彼此交錯在哪,可以一起逃亡到哪。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有時候腦裡大聲響著是這個。
或許都一樣。那就這樣吧。- 也就是從一頓飯到另一頓飯的事情罷了。

"我們都有各自毀滅自己的方法。” Yv 面不改色的說。正點上自有弱點。

終究尚未底定;不能底定,底定招致絕望。還在追問、崩潰、好奇、改變。用各自的方法毀滅 - 還願意毀滅。That's all that counts, from Robinson and beyond.



2012/05/10

植心



《人樣》

最終還是推了那個飯局,和他去看電影好了。就算那男子像剛磨好的墨一樣漂亮黑白,乾淨如未開封的吸油面紙。約會新人,為著禮貌,總得做得人模人樣;又為著不要過份,以免對方誤會我有什麼意圖不軌 - 又越是意圖不軌,更要顯得沒有 - 走偏鋒的想法笑話評論就省了,和電影音樂有關的行內指射也休想會中,瘋瘋癲癲的諷刺對方則極有可能當真。

“好看嗎?”
“世紀鉅片。”
“啊?”
“不。” 你只好正色。“很普通。”

別開玩笑了。像個人,像個人,你對自己默念,打直腰桿,把你足以嚇壞北極生物的狂浪妄笑仔細收起,如最嚴寒冬日才會拿出的厚棉被;換上剛好露出七顆門齒的微笑,像尊小津安二郎電影中的老傢俱,務必得體。切記。

... 還是推了那個飯局和毫無想像空間的他去看電影好了,你的惡形惡狀他見得多了。人樣太難了。

《初學者》

高燒後的清晨反覆想著,但完全忘記了那部電影是怎麼結束的。電影裡,80歲的父親在母親過世後終於出櫃,在雜誌上徵友,走進音樂大響的黑暗房間,裡面響著他從沒聽過的音樂,加入電影同好會,交了年輕的男友,體會一生未來得及付出的愛。

他說你總在談戀愛,戀愛之後還是戀愛,第一次你還想反駁些甚麼,第二次你默認,第三次你看著他說 “不可以嗎?”

但戀愛這種東西很奇怪,不是越談越前進,而是越談越回去,從高級班到中級班一路到低級班,到最後什麼都不會了。台詞說了,表情做了,海枯乾了石都爛了,才知道一輩子都是一陣子。

電影裡的兒子38歲,照顧癌末父親的同時,畫著客戶不接受的插畫。父親走後,帶著父親留下的狗到化妝派對,遇見了扮成卓別林的女主角。女主角是個終日飛來飛去的演員,夜半醒來會躲在旅館沒人的廳堂想事情。兩個人面對一場戀愛只覺束手無策。是這樣嗎?就是這樣嗎?就只是這樣嗎?然後怎樣?

快樂之後是空洞,也就是這樣。怎麼開始,怎麼繼續,怎麼結束,怎麼重來,乾脆別來。

又或者像那父親一樣地,讓心長出來。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每次都從頭再學一次,再倒數從最後一次到第一次。

9 8 7 6 5 4 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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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30

四月雷雨


這個房間一定很久沒人睡了。四月的香港,隔幾天總會下幾場大雷雨,每當夏天的熱勢頭要開始的時候,就會重新讓風雨沖淡。大雨常來在清晨,睜開眼,整個房間泡在模糊的藍紫色裡,雨滴打在穿過上面鐵窗的冷氣機,咚咚咚,是一面兒童的鐵皮鼓,那裡有人單手握著鼓棒,心不在焉地敲著,... 篤、篤篤... 篤...... 是不可能再睡著了。

綠。窗外是一片難得的樹林,葉葉中間不算茂密,葉子有半個掌大,雨水下來簌簌呼呼地,涼颼颼。床就臨著一長排窗,每個綠意盎然的早上,感覺不到身在人口密集的國際都市,或若山下是現實的叢林,這裡便是大樹稍的一片葉心。

房間是英國前室友租的地方多出來的,原本堆著的箱子疊了起來,用床單罩住;床特別高,掀開一看,才發現床鋪下竟然是張長方木餐桌,幾個禮拜來一直像一道菜睡在其上。床底下的箱子裝滿書,有理論、文學、電影,和躁鬱患者該如何自處。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要真的能做魚肉也好,食用價值很高。

*

香港總令我想起英國,右駕、雙層巴士、說英文。兩個在英國的前室友都是香港人,我與一個同住,每天中午散步到港大與另一個吃飯喝茶,像八年前一樣說不完的話。室友Yv是個生命力太強的女子,情緒總在最強的那一段,沒甚麼中間路線還是灰色地帶。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告解她也會自己動手幫你心肺都掏出,不許萎靡失神沈潛。身體鼓起全副精神回應,幾天以後人都精神許多。

Nat 與我那杯世界各地的咖啡,八年後總算搬進了另一個小廚房,當年受照顧的我現在會煮會炒,正好報答當年她一次次大廚水準的各種佳餚;然後,又一杯咖啡,在我們戲稱 Robinson Canteen 的桌上開始討論繼續下去在哪裡哪裡哪裡...

現實有時候來拜訪我,大多的時候不。大多的時候見到人,和人說話。我的噩夢、神經質沒有完整生存條件,有時還知覺胸口含著的那塊冰,大多的時候不。他說冷氣機上多放一個踏墊,我說好。四月雷有電沒有雷,發光不出聲;四月雨落在新安的踏墊上,像橡皮悶聲落地,一天算一天的,昨天的我,未來的我,於我一樣陌生。四月結束了。

2012/04/23

電影節,可能

我乘著單程機票來到香港電影節,幾天內會結束的工作後,會待多久,之後要去哪裡,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是英國、可能是德國、可能回台北、可能去四川。可能。

因為路線不明,意圖不明,打包變得異常困難,春季之後是夏,但說不定我就這麼去了更冷的地方,直到秋冬。鞋呢?要工作,要行走,要去派對,要爬山,要郊遊,還要什麼?可能是亞洲的車水馬龍,也可能是歐洲的石板小徑,可能是巴爾幹半島的戰後斷壁,或二線城市的渾水泥濘。一個二十公斤的行李裡裝不下的未知性,先裝滿了莫名其妙的各國貨幣。 

無論如何,我上了飛機。坐在尚未好全的傷口上,在飛機上看完要做的劇本功課,海關前長長的人龍,各國各樣各種顏色大小形狀的商人穿著西裝,披著領巾,拿著手機,默默等著入港。

去年夏天相識、秋天共事,至今才見到面的同事在機場接我,兩人像認識了很久,噼哩啪啦就說起來:這是你的證件,這是你的房間,現在去會場,現在吃飯,這裡有人。

有人。 

於是我適應、走路、咀嚼、見人。我站直、睜眼、微笑、握手。若是語言不通,俏皮話就省了。桃紅柳綠,生張熟李:舊識的新識的,繼續的抗拒的,都在這裡了。電影,做夢工業,比誰說的謊大,說的謊好,說的謊長;說的連自己都感動,自己都佩服,說的假的變成真的 ,那就是真的:比真的更好。

多喝一杯。彼此問一聲:你做什麼的?編劇、導演、製作人、演員;大師、才女、小情婦、阿李。子時以後,你想做誰就做誰。灰姑娘們穿著塑料玻璃鞋坐在一邊,下面有長長的腿,上面有長長眼睫毛。南瓜車就讓它走吧,從那個家走出來,就不要回去,破布衣服不穿,地板再也不刷;醜陋的母親姊妹,讓她們去上班打卡吧 - 她們就坐在那裡,等 - 就算沒有王子,等到一個馬伕也好。

可能。

... 我還是看電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