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日灰溜溜的走了﹐連預期的幾日酷熱都沒有。轉眼已經到了秋天﹕看著明明是陽光燦爛﹐出了門卻冷風沁骨﹔看著明明是晴日雲高﹐轉眼間天一黑﹐豆大的雨點批頭就砸下來。有時候真的想寫點東西﹐向大家報告一下近況﹐只是搜索枯腸﹐毫無頭緒﹐只有再鑽進另一本書﹐另一部片子裡。整個夏日幾乎就地洞裡鑽磨著這些他人的情節﹐一時不知人間何事。
等了整個夏天的網路總算接上﹐第一件事便是從16歲開始寫了九年的留言板終於響了熄燈號。在那個沒有新聞台、部落格更沒有交友網站的時代﹐就靠著這樣一個板子完成所有的功能﹐貼照片﹐換背景﹐交換歌詞文章﹐報告生活新聞一二。一因為有歷史﹐二因為不用登入登出﹐十分直接了當﹐直到後來我還是一直寫著。只是捨棄了聯絡感情的功能﹐大多是寫給自己看的﹐寫一個字藏一個字﹐特別精密誠實。
均逢的電腦等不及網路﹐主管螢幕的高壓線圈燒了﹐英國只有金融業繁榮﹐從民生用品到機械零件什麼不生產﹐光運費就夠看﹐還不一定找得著。修理也貴﹐剛來就把相機摔壞了一個鏡頭﹐修理不一定比買新的便宜﹐他二話不說把記憶卡電池拿出來就把機身往湖裡丟﹐一個個小圈圈從內到外打了好久才沉到底。這下一來﹐兩人只得分著用我的老toshiba。老歸老慢歸慢﹐至少從來沒壞過。早上丈夫讀書找資料﹐辦那些開學永遠辦不完的瑣碎事﹐我只有在半夜他睡著後﹐一件一件地搬。時間﹐地點﹐可細讀和不可細讀的。
夜半搬字時才發現很多書大學早看過﹐事後忘的乾淨溜溜﹐馬橋辭典是一例﹐(看別人老寫到還想著要不要買來看﹐孰不知當年十九時看完還寫了心得) ﹐李銳也是一例(還問丈夫﹕你看過嗎﹖)大大證明我一目十行﹐過目即忘的本事。可見記憶常常欺騙我們。只有文字可以冷凍一時的想法﹐遠遠的看﹐事情發生的始末才清清楚楚。像濃縮的劇情綱要﹐幾年的喜怒哀樂起承轉折都在裡面。更多的是對自己說的話﹕你要堅強﹐果敢﹐認真﹐因為只有自己可以倚靠。最擅長說預言 ﹐說完再去犯那自己都知道的錯誤﹐或是實踐那有必要的旅程。皮痛肉痛﹐總算變成了自己想要的人。
陳從上禮拜開始上學。學校裡有全歐洲最好的中文藏書﹐許多恐怕連國內都找不著。借回茅盾的三部曲﹐上海開明書店印的時候還是民國(是“前朝”) ﹐一條條從右到左直行的繁體字﹐標點符號還站在字隊外面。從買進圖書館至今只有一個人在1987年借出去過﹕當時丈夫八歲﹐我六歲。書皮發出潮濕的地窖味 ﹐看著看著﹐書屑一片片落下來﹔手帶濕氣﹐薄如蝶翼的書頁一翻就破。不禁慘叫﹕這書要死在我手上了。
三部曲中最好看的是《動搖》﹐講的完全是民粹主義。茅盾這麼“紅”的國家級作家﹐在台灣被禁不奇怪﹐但這本實在精闢入理﹐連在大陸也是禁書。若對民主政治有信心﹐不妨挑戰一下。
下次我要說運氣的故事。
2007/09/28
時間搬運行
2007/08/08
The Only Girl in Town
"Any problems?"
"Many. But it doesn't matter."
Andrei Tarkovsky on set of 'Nostalgia'.
很久沒有寫字了。這三個月裡﹐一家家讓你失望的通訊公司﹐那些永遠等不到的電信客服﹐轉到北部﹐轉到印度﹐再轉回天知道倫敦哪裡的貨倉裡。你堅信某日服務熱線能直通太空﹐如果火星的人工更便宜。家裡那白色的洞口逐漸透明﹔一個連不上的網路孔﹔沒有意義﹐如同從未存在。每個禮拜都有一通永遠等不到的電話﹐像挽回一個情人﹐數著時刻痛切等待它的回音﹐那舊情人是個從未存在的電信人員。你無藥可救的一廂情願。
她獨來獨往﹐她自視甚高﹐她不可一世﹐她非常任性。她是這個國家唯一的電話公司。
就這樣﹐你和世界暫時失聯。電腦也不開了﹐只在小本子上塗塗寫寫﹐一篇一篇的流水帳﹕和誰吃飯﹐吃了什麼飯﹐去誰家吃飯﹐看了什麼電影。偶爾一兩句書上的話 ﹐入夢前模糊的想法﹐某段臺詞。你得儘量保持簡短。你的手應付不了你想寫的東西﹐它從12歲以後就沒怎麼握過筆﹐它會抽筋。
坐在網咖裡﹐ 身邊的他們不是出來打整夜電動的年輕人﹐而是和你一樣離鄉背井的外國面孔。一起嘗試在有限的時間裡找房子﹐訂機票﹐寫論文﹐打Skype﹐上MSN﹔在 facebook或match.com上翻閱照片﹐查看朋友寄來的信件﹐或在陌生人包圍的方寸中打電話給遠方的家人。慘白的燈光下你們一樣無助﹐孤獨﹐絕望﹐寂寞。你們被迫暴露這些非常私人的時刻﹐像宣告自己無家可歸的情勢。你們的確像一群流落在外的年輕人﹐卻早已越過合法叛逆的年紀。
那日它說它等不到了。你打開螢幕﹐等待你的是一篇漆黑。還隱約能聽見它低聲嗚咽﹐只是你什麼也看不到。過去四個月的回憶﹐偶一為之寫下的字﹐都在那黑暗裡。你非常無助。想說話﹐但沒有聲音。
You feel like you’re speaking into the void.
你鑽進更深一點的地底裡。三呎裡。比別人更深一點的地底。仰頭有光有藍天有綠色的整片森林。一條小徑通往看不見的路底﹐爬窗就能走到對面去。當然﹐你更願意只是看著它。你願意相信那路底是更深更深的森林﹐而不是 (大概是) 和森林這端一樣的風景。
你很久沒有做夢﹐你想。像鏡子裡的影像不會關心對象誰哉﹐一個完成的寓言不容許作者剩下任何想延遲情節的無聊浪漫﹐像天堂﹐這裡沒人抱持空心的希望。所有的麻煩都是細小的﹐零碎到近乎猥瑣﹐怨言結束在尚未開口。這背景吸收了所有的嚷嚷。怪不得你從不做夢﹐你知道為什麼﹕活在夢裡的人才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