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4/25

房事

該死的春天。對面的樹都像一個冬天蓄滿了力量﹐乍然爆開一頭的樹葉。綠的單調﹐扁平﹐刺眼﹐毫無空間。其中點綴一二開個滿頭的花痴﹐枝葉緊緊攀住就怕一鬆手就飛啦。不過還好﹐我即將離開這扇窗。半身搬進土裡﹐半扇窗能準確看見土地綠蔭。

身體只是日況越下。但不想說了﹐一樣的舊疾﹐黴菌﹐過敏﹐膿水﹐毒氣。只是總算去剪了一個頭﹐乾乾淨淨的﹐幫我剪的人反而害怕﹐邊剪邊對指導教授慘叫﹐一 邊對我抱歉說啊我並不想剪這麼短的。是很短。左邊只比平頭稍長﹐上面的頭髮披下來﹐一路往右斜﹐是他們最擅長的Punk和Asymmetrical﹐我倒 很滿意﹐畢竟受夠了可愛端莊的髮型﹐與本人相去甚遠﹐恨不得直接來個平頭就好了。當天從台灣訂的書也到了﹐卻送不到我家﹐得親自去Kentish Town取﹐均逢跑了兩趟﹐才把這塊大豆腐抱回來﹐看到頓時舒服多了。從資本的秘密到美的歷史﹐德國法國意大利日本到土耳其英國﹐還有Jack Kerouac開開停停的On the Road﹐對家再不滿意﹐有書就能開頁躲進書裡。

當夜把Woolf“自己的房間”看完。書裡大家耳熟能詳的固定收入和自己房間的論述聽起來不錯﹐但只能算是個人意見罷了。畢竟不是誰都有當大小姐的機會﹐ 非得有個適時落馬死去的姑媽﹐和住Bloomsbury的能力。更別提自己的房間。若每個作家都走這種路線﹐不如全去當少奶奶算了﹐正是最容易得憂鬱症的 族群。

哪個好人禱告﹐簽了半年的房子突然可以搬了。於是又是一陣瘋狂的房事活動﹐和各家房屋仲介交手﹐看Gumtree﹐看Find-a- Property.com﹐看Loots…﹐憑藉著網頁上小小的照片和GoogleMap的幫忙﹐回答千篇一律的問題﹐一個一個地方去踏。除了像監牢一樣 的小空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大房子﹐英國的建築有時還真超現實﹐有門沒有陽臺 (對隨時有了斷自己打算的人倒是方便) ﹐或是一條通往死路的樓梯。倒是Agent本身很有趣。記憶最深刻的是一聲線慵懶的中年仲介。一開口配上那表情還以為他已經做了幾百年的房仲﹐後來才發現那股慵懶大概來自無聊。推算是個80年代的貝斯手還是主唱在過了20年以後為著生活只的拿下身上所有金屬耳環﹐脫下破爛牛仔褲﹐褪色T-Shirt﹐用長 袖襯衫蓋住手臂的刺青﹐坐在那辦公室裡和簡短的顧客資料拖延老命。一般Agent在車上也不忘多介紹些房子的事﹐就他扭開了收音機對著老歌就唱﹐就是為著環境未檔來完成。

找房子倒是一個熟悉倫敦的好方法。這個城市就是有著換一條街就換一個世界的能力。我們又特別喜歡東倫敦﹐幾百年合法非法的移民歷史讓這裡顯得生氣蓬勃﹐不像西北區中產階級的灰﹕每個人都在往上看。好一點﹐好一點﹐還不至於要翻身﹐就是要好一點。那一點自然永遠都不夠﹐但還是要往上看。於是品味貧瘠﹐脖子特 別長。我又要什麼生活﹖總一次一次問自己。都是身體在殘害心靈。

2007/04/13

A Thousand Times

“For myself I am an optimist - it does not seem to be much use being anything else.” Sir Winston Churchill

搬來這個房子正滿一個月﹐只是感覺比一個月久許多。那回家的路像走過千百遍﹕Baker Street Station 側邊出來﹐右轉﹐過馬路﹐到底再左轉。右邊的失物招領﹐書報攤﹐左邊奼紫奼紅的花車﹐福爾摩斯博物館﹐有歷史性的地方酒吧 Volunteer…印刷品的油墨味﹐植物切梗的腥味﹐啤酒、人氣、老酒店混合起來的霉味﹐Regent Park 裡各樣青葉拔篡、狂花浪蝶的交配味…閉上眼睛也能一路聞著過來。

一同以往﹐心情接受遷移絲毫不難﹐是身體不見得跟上。以各種過敏、發炎和感染抗議﹐時好時壞﹔時而昏昏沉沉﹐坐立不安﹐時而夜半起身﹐咳出心來。隨著各種 病徵﹐膏藥﹐抗組織胺﹐閃閃明亮眼藥水﹐倫敦過去種種慢慢靠近身。身邊人想知道﹐就帶他一一去看﹕Old Street 的Kebob 店 (當時熟稔這時沒敢相認的大刀師傅)﹐Daventry Street 二樓亮著光的小窗戶 (袋中沒餅可送﹐也無事可救)﹐Gloucester Road 一貫燦爛﹐來人想的是房子而不是往事。

寫倫敦的人總要寫 Samuel Johnson 的那句“當一個人厭倦了倫敦﹐他即厭倦了人生”﹐因此很難分辨當時離開是厭倦了倫敦﹐還是厭倦了人生。回到一個熟悉的城市有時比重新開始還 難﹐像重看一本不甚精彩的書﹐拿起只因忘記了書裡的情節﹐想起來以後便馬上覺得索然無味。除了一個居住過的地方以外﹐我對倫敦並沒有特殊情感。你可以帶著美國夢去紐約做一個 New Yorker﹐帶著溢滿浪漫的革命情感去巴黎做 Parisian﹐但來到倫敦﹐先帶著足夠的英鎊就可以了。一個快速的學位﹐一個高薪的職業﹐一個好用的護照﹐賺一些大聲大氣的英鎊﹔實事求是是最倫敦的 一種生活態度。

我們都是世界的過客﹐在一個不陌生也不會熟悉的地方﹐這種感覺更加清楚。除了我們兩人﹐樓上住著另外兩個倫敦過客。法國 Banker 準時起床淋浴﹐吃完 Cereal 以後出門上班﹐晚上回家折一段冷凍庫的長麵包到烤箱去烤﹐加兩個水煮蛋。拿來蘸麵包的油醋能讓整個冰箱酸味逼人。LSE 的印度學生趁 Easter長假回家﹐冰箱裡沒了他讀 SOAS 的賢慧女友做的便當。平日她準時一個禮拜來幾次﹐打掃廚房﹐準備便餐﹐和他做愛。四人靠聽覺迴避彼此生活﹐ 儘量與對方無關。

腦子裡不行﹐就躲到一件一件的事情裡去﹐躲到柴米油鹽的生活裡去。一個個 Museum、Gallery、公園、Market﹐或是一間間的飯館。打算著什 麼時候要開始下廚煮飯﹐克服那難以言說的感覺困難。打算研究中世紀勞動生活與宗教演變﹐給自己一個理由每日準時造訪某間圖書館。打算下定決心把房子的照片 登倫敦最大租售網 Gumtree﹐還是寫個廣告把這房子在夏天給調換。打算什麼時候吃晚飯順便打開解完壓縮的電影﹐讓兩個小時一個晚上順當的過去。打算明 日有沒有理由醒來。打算這文章怎樣寫起來比較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