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大廳裡放著半老不老的英文歌﹐鄰居似乎在吵架﹐就著晨光和整個山的好空氣﹐我們幾乎是逃命一樣地搭了便車下山。載我們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夫妻﹐兩個人據說已開車環島數次﹐我們好奇那魅力何在﹐但提議不妨一試。太麻里火車站倒是個不錯的地方﹐挑了兩三層樓高的空間﹐三個顏色的座椅﹐儼然像個小劇場。劇場裡有老人帶著小孩﹐小孩像全身長蟲一樣地非得滿地奔跑扭動﹐前面一對原住民情侶穿金 bling bling﹐側著頭看那孩子﹐極有默契地一式一樣運動下顎嚼檳榔。
我讀著楊絳的「我們三」﹐講話都帶了京片子。政治正確的小法對平白在山上鑿出個「雅都」很不滿﹐我離不了文字﹐看著還寫著遊記﹐拉他一起﹐他綠筆一下﹕太麻里個機長。長長的鐵軌把我們拉進城﹐不敢領教這邊人人是機長的收費標準總算租了摩托車﹐一路騎進市區。臺東市區感覺和台南市區相去無幾﹐硬邦邦的水泥房子方方正正﹐想起胡冬對台灣的想像﹐「一個綠油油的地方」。在那綠油油中還開著灰色僵硬的格子。
路邊人煙稀少的人類歷史博物館確有國際水準。小法說相比之下法國版本簡直是小兒科。做得好沒錯。我們在糖廠吃了熟悉的甜點﹐冰淇淋上加著燉爛的紅豆泥﹐夏日昇平。兩天裡我總是在下午就一陣昏﹐應該是晒暈了。起來不知何年月。
最難忘的生日是19歲。當時在加拿大最西側的維多利亞島上大學的我和幾個同學﹐從東岸開了五個小時的車到西岸一個叫 Tofino 的小鎮﹐加拿大景色是不用說了﹐那些足以圍進畫框的風景看來也是吃飯喝茶一樣自然。記得的是半夜五個人溜進無人長沙灘﹐沒有任何一點光害的海灘延伸著純色的黑暗﹐圓盤高掛﹐光割開天空和翻騰的海﹐頓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被這畫面震懾住了。那美的絕倫的景象一直沒有離開﹐帶著一種魔力﹐像是世界的底端。底端的另一邊是臺東﹐中間一個太平洋。我仍然不甘回家要騎車夜遊﹐說穿了就是期待能見到一樣的景象。然而岸邊開著複合式餐飲店﹐沒有台北的悶熱﹐但汗水仍一滴滴在裙子下聚集﹐海邊有巨大的水泥步道﹐一切模模糊糊的灰。後面震天價響地做著迎神祭﹐紅白藍三色塑膠套掩著流水席﹐鄉親們疾呼要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咚咚嚨地咚﹐鏘。鞭砲的煙灰不由分說飄過來。我意識經驗的不可複製﹐意識這裡是人間。離只有黑暗與光明的世界盡頭﹐很遠。
2006/07/18
此時非彼時﹐此岸非彼岸 - 臺東二
2006/07/15
都在此山中﹐雲深逃無路 - 臺東一

每次別人問起我有沒有去過台灣哪裡哪裡﹐我都得拿”我是個12歲就出國的假老外“來做為解釋。不過其實心裡知道那大概不是主要原因﹐畢竟假老外在加拿大住了8年也沒去過加東看看多倫多﹐或出名的法語第二大城Montreal﹐這就真的說不過去了。若要說是懶惰﹐明明美國歐洲到處跑﹐路也沒少走﹐應該說這種東西是有遺傳的﹐爸媽大概跟我一樣也是生活在他方﹐所以在12歲出國前就把亞洲和東南亞巡了一遍﹐卻還是沒去過臺東。
除了口耳相傳的景色和民風﹐也有自己對無知的遺憾。於是我常常叨叨唸唸著要去東部。除了上次出差去花蓮(不過照片和遊記常被本地人聞問”這真的是花蓮麼﹖”)﹐臺東卻像是個怎麼也到不了的地方。於是這次索性一句話BOT給小法﹐請他負責所有事宜﹐我只負責出人﹐時間到背著行囊就去。如此。旅行不得太囉唆。
我唯一做的就是找找有什麼出名的小吃。好好的抄寫在課本上﹕知本黑松羊肉爐。旁邊小小地貼這著地址和電話。漫無頭緒地從機場坐計程車到了門口﹐4點的陽光晒著柏油路和光禿禿的街﹐老房子的窗低低開在腰下﹐門不過百多公分高。咱們等店開﹐繞著被掏空的老城散步﹐不遠處高高的檳榔樹站起來就到山腰了一樣。放眼望去只是一片綠。下午的小城晒的精光﹐人躲在敞開的屋子裡面對成山的檳榔葉﹐小學放了暑假﹐孩子小貓一樣地兩三坐在大樓外的階梯﹐遠望兩個陌生人。陌生人想起遙遠的母親的家鄉台南鄉下﹐想起那些遙遠暑假。
熱炒﹐羊肉爐都是一絕。到了臺東才發覺沒有交通工具的致命﹐尤其訂的旅館在海拔千公尺以上的時候。黑松羊肉爐電話喚來親戚﹐車上已經接了一母子﹐也是要去住宿地的。司機很熱情的介紹臺東﹐要我們看不遠的綠島。往太麻里路上一臺車開的飛快﹐口舌也多﹐開到半山發現沒油了﹐戰戰兢兢地到了終點。沿途是金霧噴撒的矮山和彙集光流的山下小鎮。車是開到天上一樣的地方沒錯﹐司機喊價也喊上了天﹐和飛機票一樣貴﹐暗斥這麼我幹嘛不坐飛機上來就好。
小法出發前開章明義﹕我祇想找個無人的所在。背著四本在家裡看了一半的書就想能離開城市﹐離開盆地﹐好好的安靜把它們看完。只是這”深山亞都“深是夠深﹐進門就聽見鄰舍的交談。晚上想吃頓飯﹐都得是3﹐400塊起跳﹐好在包裡還有國賓的芒果奶蘇麵包﹐配著公視明朝描寫移都北京的記錄片和半夜的民視意難忘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