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y problems?"
"Many. But it doesn't matter."
Andrei Tarkovsky on set of 'Nostalgia'.
很久沒有寫字了。這三個月裡﹐一家家讓你失望的通訊公司﹐那些永遠等不到的電信客服﹐轉到北部﹐轉到印度﹐再轉回天知道倫敦哪裡的貨倉裡。你堅信某日服務熱線能直通太空﹐如果火星的人工更便宜。家裡那白色的洞口逐漸透明﹔一個連不上的網路孔﹔沒有意義﹐如同從未存在。每個禮拜都有一通永遠等不到的電話﹐像挽回一個情人﹐數著時刻痛切等待它的回音﹐那舊情人是個從未存在的電信人員。你無藥可救的一廂情願。
她獨來獨往﹐她自視甚高﹐她不可一世﹐她非常任性。她是這個國家唯一的電話公司。
就這樣﹐你和世界暫時失聯。電腦也不開了﹐只在小本子上塗塗寫寫﹐一篇一篇的流水帳﹕和誰吃飯﹐吃了什麼飯﹐去誰家吃飯﹐看了什麼電影。偶爾一兩句書上的話 ﹐入夢前模糊的想法﹐某段臺詞。你得儘量保持簡短。你的手應付不了你想寫的東西﹐它從12歲以後就沒怎麼握過筆﹐它會抽筋。
坐在網咖裡﹐ 身邊的他們不是出來打整夜電動的年輕人﹐而是和你一樣離鄉背井的外國面孔。一起嘗試在有限的時間裡找房子﹐訂機票﹐寫論文﹐打Skype﹐上MSN﹔在 facebook或match.com上翻閱照片﹐查看朋友寄來的信件﹐或在陌生人包圍的方寸中打電話給遠方的家人。慘白的燈光下你們一樣無助﹐孤獨﹐絕望﹐寂寞。你們被迫暴露這些非常私人的時刻﹐像宣告自己無家可歸的情勢。你們的確像一群流落在外的年輕人﹐卻早已越過合法叛逆的年紀。
那日它說它等不到了。你打開螢幕﹐等待你的是一篇漆黑。還隱約能聽見它低聲嗚咽﹐只是你什麼也看不到。過去四個月的回憶﹐偶一為之寫下的字﹐都在那黑暗裡。你非常無助。想說話﹐但沒有聲音。
You feel like you’re speaking into the void.
你鑽進更深一點的地底裡。三呎裡。比別人更深一點的地底。仰頭有光有藍天有綠色的整片森林。一條小徑通往看不見的路底﹐爬窗就能走到對面去。當然﹐你更願意只是看著它。你願意相信那路底是更深更深的森林﹐而不是 (大概是) 和森林這端一樣的風景。
你很久沒有做夢﹐你想。像鏡子裡的影像不會關心對象誰哉﹐一個完成的寓言不容許作者剩下任何想延遲情節的無聊浪漫﹐像天堂﹐這裡沒人抱持空心的希望。所有的麻煩都是細小的﹐零碎到近乎猥瑣﹐怨言結束在尚未開口。這背景吸收了所有的嚷嚷。怪不得你從不做夢﹐你知道為什麼﹕活在夢裡的人才沒有夢。
2007/08/08
The Only Girl in Town
2007/06/07
Rewriting Paris
"Is Paris burning?" Adolf Hitler
從法國回來後大家似乎都鬆了一口氣。除出主要景點裡那些精神抖擻的觀光客﹐真正尋常巷弄裡那些冗長緩慢的隊伍﹐漫不經心的節奏﹐奄奄一息的存在﹐總讓人忍不住垂頭喪氣。地鐵上無論早晚正午﹐人人頹拉著身體﹐臉上裝滿疲倦﹐像一個長期失眠的病患﹐失去了睡與醒的界限﹐永遠介於忙著睡著和清醒地做惡夢的中間﹔討生活的移民拉著用透明補起來的小提琴﹐旁邊的女人披著一頭卷髮﹐雙手壓在太陽穴和耳際 ﹐緊收著眉頭眼皮。臉上標準的寫上“要命。”普遍性地失望和悲憤。
當你不會講一個地方的語言的時候﹐你樂得毫不關心。無論何事不過是景致或體驗的一部份﹐包括他人的憂鬱與不便。一旦將自己放進那些瑣碎日子裡﹐就會發現那些精美巨大的器物都不是真正能生活下來的理由。前三天我們和第一次到法國的Chris照表操課﹐走那些人人都叫的出名字的行程﹕聖母院﹐鐵塔﹐凱旋門﹐拉法葉﹐羅浮宮﹐ 歌劇院。都是住了兩年的他沒去過的地方。只是一旦從客觀變成主觀地嘗試這個城市﹐浪漫便無影無蹤﹐來的只是壓迫性的孤單。於是我們去看那些場景﹐一間間公寓房子﹐飯廳﹐中文書店﹐他住過的小城市﹐熟捻的土耳其烤餅﹐一直想踏進去的俄羅斯餐廳﹐一個人走的路﹐生活的路線﹐圖書館﹐麵包店﹐外圈的大學。時不時出現我大學的課程﹐中世紀聞名遐邇的大教堂﹐Saint Denis, Notre Dame, Chartres, Ste Chapell…為了保存聖物﹐為了體現權力﹐各個城市革新著一路往上攀爬的骨架和彩色玻璃﹐幾百年裡從農民身上徵來血汗錢﹐再以時間﹐人力﹐無法預期的技術蓋出來的歌德式教堂。
王權取代神權後好大喜功的建築效應自然的轉移到了各樣的行宮﹐15世紀後的Chennoceau, Chambord, Versaille﹐然後是現代公用的博物館﹐圖書館﹐一樣都是稅收建立的假神殿﹕一以供神﹐二以供王﹐現在供應給所謂的“社會” 或“人民”…總之我們不是蓋廟的奴隸﹐於是對著神殿﹐拿起相機﹐猛殺菲林﹐讚嘆法國的美麗。
於是不難發現為什麼優雅的 Royal 會輸給現實的 Sarkozy。在表面的美麗﹐浪漫﹐自由平等博愛後﹐他們要的東西更為直接﹐實際。一個停止削弱的國家﹐ 一個積極到簡直專制的總統﹐可能是一個在他人眼中不這麼“法國”的地方。我和他都不過是佈景下的人﹐一個像是被逼迫著充滿戲劇性﹐一個惹得滿腹憂鬱。說是“好玩” 不如說是回來造訪場景。如何冷熱﹐當年在巴黎寫的那些紙都丟了。這是一本新的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