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05

鯨魚、烏賊和我們的記憶 The Squid, the Whale, and the Memory (上)

生日那天再次看了一部五年前在紐約看過的電影- The Squid and the Whale。記憶中只記得自己站在街上看著電影海報,劇情的細節反而都遺失了。

劇情是一對紐約作家夫妻決定分居的過程,充滿對知識份子的細心觀察和諷刺。導演 Noah Baumbach 把戲份平均分配給家庭裡的四個成員:過氣男作家的丈夫,典型中年知識份子的自私幼稚、可憐可愛;剛開始獲得文學成功的妻子,感性而不失絕情。上小學的小兒子傾向母親,逐漸好勝和沙文的部分卻和父親沒兩樣;大兒子傾向父親,當心理學家要他回憶一段快樂時光,想到的卻是孩提時和母親從派對溜出來的獨處時光……

片名的直譯是鯨魚與烏賊,說的是美國自然科學博物館海洋區裡的那兩條巨大模型- 真實比例的大鯨魚和傳說中的巨大烏賊纏鬥,至死方休。博物館在上西區,正是紐約文化圈的群居處,那裡有滿街的鯨魚與烏賊,是導演一個精準的玩笑。

看完突然極為想念一直不想念的紐約。記憶中是一個人到 65 街附近的戲院去看的,翻找日記沒提到電影,卻找到博物館裡大鯨魚的照片。那麼…… 我究竟是先看了鯨魚還是電影?

既然我們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選擇記得什麼便變得非常重要。看日記裡自己寫下的句子,不由得慶幸自己已經度過了那樣黑暗的時期。然而那真的是黑暗的嗎?走在那些風呼呼吹的路上時,我真的感到無比空洞和悲傷?還是到了家面對螢幕和四面牆壁,日記怎麼寫都有些傷心?又為什麼憑空回想一個人的紐約時光,反而有種充實的幸福感?哪個才是真的:當時走在路上的我、回到家寫下日記的我、還是看完電影后,回憶起那段時光,感到一種朦朧愉快的我?

2010/07/01

情感算術 - Emotional Arithmetic (2008)

說真的﹐有關集中營的電影我實在再也沒興趣了。但這部電影卻是其中最出色的。幾個主角都找的太好﹐臉上就算沒有表情也已經說了故事﹐盛滿了戲。經歷集中營過渡所的女主角和教歷史的大學丈夫住在背山面湖的大房子裡﹐小小的農莊﹐兒子﹐孫子﹐完美家庭的模樣。突然﹐當年幫助過她的長輩回信﹐表示要來拜訪她﹐她興奮地去接機﹐發現他帶來了另一個驚喜......

這不是部喜劇片﹐但我在幾個地方光是看著男演員的臉便哈哈大笑。每個人物的個性鮮明﹕女主角丈夫是個教歷史的美國教授﹐去年剛因為年紀被強迫退休﹐ 他一狀告上法院說這是年齡歧視﹐聲明就算要告到高等法院也不足惜﹐就算剛從年初的心肌梗塞恢復﹔女主角牢牢記得集中營中的點滴﹐總在寫信給所有單位﹐要求各種認知、權利...... 拒吃早上的鎮定劑。

一同在集中營的青梅竹馬終身未娶﹐待在巴黎成了昆蟲學家﹐臉上的皺紋都能說法文﹐眉角嘴角都是幾十年時光沉積的溫柔﹐埋首微世界裡﹐不再為自己爭取什麼﹔當年的長輩後來代替他們去了真正的集中營﹐然後成了俄國戰俘﹐然後是精神病院...... 他們打斷他寫詩的手﹐電擊他記事的腦﹐現在﹐他只是把衣服穿好﹐半夜提著燈籠在樓下開冰箱﹐仿彿過了溫暖快樂的一生﹐在夜桌上吃飯喝酒。

喜歡五十歲和十歲以下的主角所組成的故事﹐他們的共通點是直接和誠實。後者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於是開放和好奇﹔前者不知道自己還能要什麼﹐於是溫和沉靜。所謂青壯年不外乎是荒唐錯誤和混亂追逐﹐在人群和社會中打轉﹐匍伏前進﹐相互踐踏﹐ 精力駭人。得等到青春狂潮和中年危機一一過去﹐真心想要的、想得到的﹐才在燈火闌珊處向我們微笑。更喜歡那些高潮只是曾經的故事﹐事件過去﹐堡壘傾倒﹐隔著歲月﹐沉澱多年 - 我們在廢墟﹐就著月光喝一杯茶。白頭宮女話當年。
巴黎心楓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