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23

Liv & Ingmar (2012, Dheeraj Akolkar)



柏格曼是個多好的導演,但如同大部分多好的創作者一樣,基本上是個地獄來的丈夫/伴侶/情人。愛的時候徒手為你創造世界,那世界就是他自己的化身,所有的天使與惡魔,暖陽與冰窖。

他們相遇的時候,Liv 25,Ingmar 47,兩人有各自的家庭,Liv 說:每日見到他我便發抖想哭。逐漸她知道他也看著她 - 她本人而不是鏡頭或螢幕裡的她。兩人各自結束婚姻,住在瑞典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他寫字。她只有週三能出門一次,進城,洗頭,見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錶等她在相約的時間回家。他在他們的木屋旁蓋上石片堆成的城牆。他嫉妒,零下三十度的海中央拍片,自己裹得密密實實,她和男演員只能穿一件薄外套,在小船上發抖;在火場拍戲,再近一點!再近一點!他喊。

她說:我差不多要跳進火裡了,因為導演要你這樣,你就這樣。

兩個人要逼死對方了。都知道事情必須結束,但誰也不願意說,Liv 只是收拾了箱子,帶女兒回到奧斯陸。朋友們在那裡迎接她,其中有他的其它演員,他過去的情人。大家躺在地上喝紅酒談他,像受害者聯盟,更像信徒聚會。

但只要她一通電話,他就會到她身邊。不喜歡飛行的他,會坐一天飛機到百老匯只為看她的《玩偶之屋》,隔天再飛回瑞典。他們合作的幾部電影是我最喜歡的柏格曼。《Scenes from a Marriage》幾乎是兩人關係的紀錄片,如果你偏好《Revolutionary Road》此類愛情婚姻恐怖片,它的驚悚程度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Liv 談他們的關係,但沒有他的不是 - 就算我記得誰說過“柏格曼除了電影以外,連自己有幾個小孩都不知道” - 他們持續合作直到柏格曼離世。片尾,她回到他們小島上的家,用指紋吃著生前他用筆紀錄在牆上,反覆描繪不致褪色的一顆顆紅心、從玩偶小熊懷中發現一張多年前寫給他的字條,哭哭笑笑,74歲的臉上有少女的光。

有些關係能真正改變我們:甚愛甚恨,欲其生死,直至彼此身上都長出一塊屬於對方的血肉,無關遠近和佔有,那肉會自顧自成長成熟。聽起來還是很驚悚?我不就說了嗎。

2013/09/05

《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這是一本輕薄的短篇小說,充滿了心靈缺胳膊斷腿的故事與片段。本書預計明年一月出版,現正進行編輯改寫。前一百名預購者將收到我時而圖文並茂時而血肉模糊的編輯日記。

預購請寫信到:coshen@gmail.com


而那些讓你寫詩的並不讀詩
讓你受傷的刀刃並不鋒利
猶如在淺灘窒息 對著春風崩壞
你有點有趣。
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1
偶爾會聽到,你今年少寫了很多。

只是,每次想寫些什麼,過去十餘年來的字就來找我。

「還寫嗎?真的嗎?」

到底為什麼寫?他們問。又不出版,又不賺錢。

又不發光,又不消滅。

2
我也不知道。但除了寫,我更不知道去哪裡找理由生存下去。既生出,那就活著,像是最天經地義的事。只要不要問,就不會有麻煩。

但那聲音一直都在。梵谷看著星空的焦慮,他寫給弟弟堤奧的字:我焦慮。我要走出去。我裡面有一種可怕的需求...... 一種類似渴望宗教的索求。

舞蹈家碧娜·鮑許,女作家說她跳舞像猛烈的咳嗽。其實像鬼上身,像喝下村落裡的巫醫給的靈藥,要把裡面的鬼吐出來,激烈的把身體彎折甩動,把那平靜不下的,吐出來,吐出來。

她問:「我們在渴盼什麼?這些需索究竟從何而來?」

寫字就是我的嘔吐。然而那鬼怎麼也不出來。

3
菜上了。他像鬆了一口氣一樣的拿起刀叉,俐落的把肉從左到右切成小塊,像練習無數次的奧運選手一樣精緻地放進口裡,迅速沒有多餘動作。

他身後的壁紙多麼漂亮,她想。藍底金花。腦裡像突然開了個裂縫,他過去說過的,現在想來令人失笑的傻話。所有她不曾相信過,卻在此刻來嘲笑她的無聊承諾。天啊。她笑起來。


一邊哭,一邊笑。然而她還沒有瘋。要是瘋了她就不會還在想:他肯定覺得我瘋了。


她不用看他也知道他驚慌失措的臉。他現在只是手足無措,再半秒他就要不耐煩了。


4
那鬼可能就是我。我對人生所有不切實際,星空上那不可逼視的,蜿蜒旋轉的渴求。說出來也沒有人聽懂的話。

不要想了。

那只是字。

他們說。

5
平庸。不是他做的事,不是他說的話,不是因果循環,不是聰明愚蠢,對錯失敗,不是欺騙或被騙,有心或無心。只是平庸。眼前一切像一本俗爛小說一樣的平庸傷害了她。她露出微笑。漂亮的壁紙上方的鏡子裡,一個漂亮女人回應著她的微笑。眼角,鼻尖,完美的弧形,半晌她才看出那是自己。

鏡子裡的她和外面的自己分開了。鏡子裡的她有自己漂亮的人生,身上裹著的黑色綢緞,手上半溫半冷的金色手鐲,活生生的嘴唇和裡面晶瑩整齊的牙齒。


她的魚就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