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29

陰天晴天



倫敦冬日的黃昏,總發生在一剎那之間:還沒有認清楚日的隱約,夜就盛大的來臨,其間一刻,明與暗,愛與不愛,希望與絕望,一念之間,就是黃昏。有時候我懷疑倫敦是沒有黃昏的,尤其是聖誕前夕,一張眼便黑了,所有人忽然消失,令我想到世界的終結,亦不外如此。

《突然我記起你的臉》黃碧雲


這些日子裡做另外一種練習。把灰褐色的窗簾放下來,儘可以想像窗外的模樣。是倫敦北邊的小街,鱗比的屋頂和一排三四只的細煙囪,有些吐著煙,樓下小小的歌聲小小的聖誕燈。是溫哥華郊區,大雨匯成小河,柏油馬路當鵝卵石床,嘩嘩聲像要把屋子沖走。是瑞士雪山,對面的少女峰歐洲最高,旁邊還有四個沾著雪的山頭,空氣乾淨的是不曾滄海的水不曾巫山的雲。

巴黎的四分之三窗,開出去是另一條一式一樣的 Haussmann 公寓,像照鏡子;探出來一個抽著煙看著大街的男子,拉高了領子,光照著他的一邊臉:他看著你,你看著他。捷克的溫度在零度左右,路面和空氣都還沒決定要不要結為冰花,查爾斯大河像風吹動的畫,油彩沈重地發亮;房裡的老木頭徑自發出一鬆一緊的聲響,是:卡夫卡、卡夫卡、卡夫卡。

窗子裡是床、燈、桌椅、櫃子。燈放在床頭櫃上,床頭櫃沒有抽屜,不存在的抽屜裡沒有一本聖經。書架上的書都不是我的,大概是因為房間不是我的的關係。黑色的書架上有一張小小的耶穌相,祂一手捧心一手朝上,兩千多年前祂問 - 我父你為何遺棄我 - 過一陣還是要世人想想天上。祂那看上去有心室心房的心臟在胸膛正中,中世紀解剖不盛行嗎?神子是不會偏心的。

我在這裡,我在其它地方。


就算幾乎終年開著冷氣的城市也已經冷了,好不容易一個燦爛的晴天。手邊除了詩,只有黃碧雲的小說,這麼好的光裡不應該讀她:她的名字暗示著霞天,她的字讓日夜無光。

但辛波斯卡的疑問如此優雅,在這娛樂/政治/金融/社會新聞時不時混亂的地方,讀起來像包裝勝於禮物;木心大難過後的口氣仍充滿著貴族氣,金湯匙要舀出的激情都是藍色的,觀賞物也,下嚥如呑桌巾。

(又,想到詩人都愛讀他人的命,讀錯了就鬧脾氣,跺腳拂袖來掩飾難堪,出一句:你這樣的還不配傷我的心。詩人的情緒化特別要命,義氣,不講道理:估計是職業傷害的一種。)

還是看碧雲吧,在溼冷陰暗角落生出一沫沫一層層一叢叢綠黝黝地衣,比那些非得造成他人三度灼傷的熱情柔軟多了。


夜已經來了。

你繼續練習。

2012/12/10

我就是個工具

大概因為廣告業很容易拿到免費書刊的關係,從小我們家就放滿了各種各式書籍雜誌,在童年長期一人在家、無所事事之際唯有把家裡從辭海到食譜都一一讀完,變成我閱讀雜食性且無規則可循的狀況,過也過不完的時光讓我連卡內基全集都熟遍於心。再大一點把公共空間也當自己家書房,進了書店或圖書館這種地方我就像食物鏈的山大王,猛虎下山似地從商業到哲學亂吃一氣。


就在我這生冷不忌的胃袋中,有兩本書是我只要看到就會買下一本來送人的:一本是愛書癡漢都會喜歡的《過於喧囂的孤獨》,說的是一位孤獨的書癡癡到最後與書頁肉合一驚悚浪漫的故事,是驚悚還是浪漫則取決於心中詩意多寡。相對於赫拉巴爾大叔的高潔高人氣,另一本從來就只有我推薦給別人從來沒聽過別人回一句“我看過”的,那就是北京痞子石康的《支離破碎》。忘記在什麼狀況下遇見這本奇書,大概和當年遇見《咿咿咿》沒兩樣,也只是“我見,我瞄,我算賬”三部曲。

總之從十多年前到現在已經不知道反覆讀過幾次,幾個段落就這樣自然長在皮肉裡,以不可追蹤的方式對我的人生潛移默化。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從沒想到某天我會變他同行,也沒想到裡面一句從床上移植到工作臺上的金口訣會惠我良多。在下如不相信,也可以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試試:無論何時何地,是否合情合理,只要對自己默念三次”我就是__的工具、我就是__的工具、我就是__的工具“(請照情境填入老闆/客戶/社會/國家/宇宙)。瞬間你忘了自己是誰,隨即一切迎刃而解、一切無堅不摧。


石康的其它小說我也都看了,但都不及《支離破碎》來的流暢精闢,所以或許31歲真的是某種高潮也不一定。本書用一句話說完就是:一個在高層次的哲學分析思考和低層次的工作吃飯性交中浮沈相互辨證的虛無存在主義半自傳小說。

最後補一句:如果你仍相信世界有不求回報一往情深的真愛,覺得想做好人努力上進就有美好未來,這本書就不要看了,卡內基全集會惠你良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