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17

《從波圖談城市的文化遺產》

臉書最近常提醒三年前的那次西葡行。原本要九日環遊葡萄牙在里斯本的第二天就成了九日暢遊里斯本。就是那樣吸引人的城市。晚上整個城市爛醉唱 fado,早上去找 Pessoa 和 Saramago 的足跡,九天一下就過去了。

在里斯本時所有人都問我去了北邊城市波圖沒有,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的告訴我它有多美,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上,在三年後不惜從馬德里開八個小時單程過去一探究竟。穿過西班牙內地乾扁枯槁的大平地,偶爾出現一個乾巴巴的教堂立面,兩個北美人很不政治正確的紛紛以為自己開到了墨西哥,殖民地人頭尾反轉,來源和結果錯亂。

一過西葡邊境,被山脈擋住的海風和濕氣養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景,綠油油地高高低低。連人的性格都豐富起來,車開得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晚餐吃了開心了一桌人唱起歌來。只是剛從西班牙來還不習慣十點就關門的餐館。晚上幾條蘭桂坊似的酒吧區的確人聲鼎沸,但播放的音樂會教人自行向外退。幾家看來時髦的夜店更驚人,開店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六點。
是的,音樂。剛到時感到的可愛一細究卻摸不清門路。這城市並沒有自己的 Fado,卻是 Michael Jackson 的狂熱信徒,打開電台每個小時要來上一次。就算踏足專賣黑膠唱片的發燒友老店,傳來往往都是死亡搖滾 - 這城市是美國的殖民地嗎,瑪丹娜瑪麗亞凱莉,音樂喜好完全停留在上世紀。
文學呢?專營詩和劇本的小書店選書一流,二手、古書店也不少,但要是問起有沒有以波圖為主題的書或作家,只能得到搖頭的回應。就這樣虛晃幾天,走遍大街小徑,夜色橋景,美食青酒,能逛很久的選物潮店、古董家具、相機店,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如何搔不到癢處。
就這樣帶著疑惑離去,一直到了大學城 #Coimbra 才稍微舒緩。一個城市的文化遺產多麼重要,就連旅人都需要敘事與關聯性。那些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更甚。還沒到里斯本就靠著作家的筆描繪出範本,沒來過香港就在鏡頭裡浸淫了顏色,於是我們會為巴黎嘆息,卻難以對蘇丹獻上同等關心 - 是的我們大小眼、偏心,不過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楊德昌、蔡明亮,台灣還是一團綠油油的遙遠島嶼,還時常和泰國搞混。電影如此、音樂如此,在世界文學地圖上也仍然缺乏決定性的作品 - 當然,香港不只電影,還是金錢貨物週轉地,是可比紐約倫敦,或是歷史上各大港口的影響力的。

2018/09/10

一個投資者的告白 / 山屋憶往

「根據我的定義,富翁是指不依賴任何人,以自己的資本,就能滿足自我需求的人。富翁不用工作,既不用在上司面前,也無需對客戶卑躬屈節。這樣生活的人是真正的富翁。」André Kostolany 


週末去了爺爺家,聽兩個猶太爺爺說故事。當然不是我自己的爺爺,甚至有一個年紀其實適合做我爸爸,然而從歷史一路談過來的開導性是一樣的。 

大概因為十八歲錯過的文學夢,投資家柯斯托蘭尼口袋裝滿作家、哲學家、科學家的投資史,討論為何避險基金和經理人為何不可靠的中間不忘調侃,只要他出現在桌上,滿桌的音樂家和作家也只想聊哪支股票才好。 

是投資心法也是生活智慧。活過一整個世紀的柯斯托蘭尼爺爺,有整套原則幫他破產兩次後仍家財萬貫。為何要在蘇聯解體後狂掃一世紀前的債卷?為何要買義大利最爛車廠的股票?不是歷史學家卻深諳歷史走向。 

Tony Judt 從戰後的英國,聊到在以色列集體農場 kibbutz 過暑假的經歷,發覺身邊不過是一堆見識不廣、手拿武器的偏執狂,為後來西歐洶湧的馬克思主義熱潮和至今火熱的錫安主義打了預防針。就像聽他討論68年巴黎街頭的實況,對除魅很有效果。 

別說當年他們拿小紅書很傻。68年還有德國人相信大屠殺是美國搞出來的假新聞,美國來的富家女不相信密西西比有同性戀 - 就算二十年前在英國也有文化理論的教授問我:「文化」大革命,聽上去不是好事嗎? 

受不了英國假平等的教育改革,越平等越菁英的現況,Judt 在80年代後期從英國到美國,生涯最後在紐約教書,08年證實罹患漸凍症,這本在病床上口述的回憶錄預告今日的世界和挑戰。 


//我喜歡邊緣地帶。在那裡,國家、社群、效忠、親緣、以及根源等等都尷尬地互相碰撞起來 - 在那裡,世界主義不再是一種身分認同,而是正常的生活環境。這樣的地方一度是大量存在的。直到進入二十世紀以後很久,仍有許多城市是由多元社群與語言構成的 - 這些社群常常相互對立,偶爾發生衝撞,但是多少可以和平共存。…… 

有別於已故的 Edward Said,我認為自己能了解那些懂得什麼才叫做愛國的人,甚至對他們有同理心。我不認為那種情感是不可理解的;我不過是心裡沒有那種情感而已。然而多年以來,這類狂熱的、無條件的忠誠情感 - 不管是對一個國家、一個神明、一個理念或一個人物 - 已經讓我感到十分恐懼。文明只是一層薄薄的表皮,要靠我們對普遍人性的信仰來支撐 - 然而這個信仰很可能是幻覺。然而,不管是不是幻覺,我們最好能緊緊抱住。因為毫無疑問地,一旦到了戰爭或國內動盪的時期,首先消失的就是這個信仰,連同它給人類惡行施加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