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0/10

Becoming Mike Nichols (2016, Douglas McGrath)

西伯利亞的富戶 Peschkowsky 一家在俄國革命時候逃到維也納,又在納粹開始送“P”開頭猶太人去集中營前逃到美國。那年 Mikhail Igor Peschkowsky 九歲,到了美國,只會講德文的 Mikhail 成了 Mike Nichols. 他會說的英文只有一句: I don't speak English, please don't kiss me. 

這個孤獨奇怪的德俄小男孩在同學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其中一個同學後來成了《畢業生》的編劇。在成為電影導演前,Mike Nichols 已經是著名喜劇演員、舞台劇導演,他第一部導的戲是《Who's Virginia Woolf?》,兩年前他去《埃及艷后》片場探李察波頓,李察要他帶今天沒戲份的泰勒去晃晃。等他聽說伊麗莎白泰勒要演女主角,便要兩人的經紀人告訴她應該讓他導。她覺得也是。連運鏡都是開拍前兩週才向朋友惡補了三天的。 

舞台劇背景讓他的電影多了一份張力。長鏡頭也不覺得長,因為演技帶著觀眾走。《畢業生》的出現簡直創世紀,影響後來整個 Sundance generation。我們都是不會講英文的小男孩,硬著頭皮撐住整個世界的焦慮。 

每次想到當年的《長日將盡》原本是他和 Harold Pinter 的作品,真想知道那會是怎樣的電影。

Toledo

有些城市是歷史狂不能輕易踏足的地方,古城 Toledo 就是一例。原本只是為了去看出身希臘卻在西班牙創作出最好作品的畫家 El Greco 的作品,卻被此城羅馬帝國到西班牙內戰間兩千多年裡留下的各式揉合了回教基督教各種時期各種特色的教堂和歷史瞬間壓垮,資訊暴食下以致後來的旅程無法再跨足教堂或史跡,整個腦裡不是 El Greco 那究竟神諭或癲狂的色彩和筆觸,就是西班牙那包容各種種族文化的熱蠻熱情。 

身為回教天主教交手的前線,這地方沒被夷為平地,反而成了中世紀文化大城。1085年天主教重新奪回城池後,順道接收了這裡的建築和藏書豐富的阿拉伯文圖書館,城裡為數眾多的能說阿拉伯文的天主教徒成了寶貴翻譯人才,離教廷天高皇帝遠也是好處,全歐學者在接下來幾百年聚集此處,把天主教不敢觸碰,卻被阿拉伯學者解決的科學/哲學/天文學/數學翻成拉丁文,連古希臘哲學都是在這時才從希臘文翻譯成的阿拉伯版本輾轉重新介紹進了歐陸,奠定後來文藝復興和科學革命的基礎。

《A Tokyo Romance》Ian Buruma

七十歲的 Ian Buruma 回憶1970年代到日本居住的六年,那時在亞洲的老外遠沒有現在多,除了外派到當地的公司主管,就是全球流浪的“性癖流亡者” - 這些藝術家、音樂家、作家等在帝國時期流亡到殖民地找尋自己的一塊樂土,在兩個大戰中在歐洲做最後狂歡,戰後繼續流亡到北非、亞洲等地。是 Christopher Isherwood、Paul Bowles,或是他身邊把情人收做養子,一起生活在鎌倉古屋裡的 John Roderick。怪不得回憶錄要等四十年,這些主角大多離世,好誠實寫出當年各種生猛。 


1970藝術圈的狂歡,他覺得已經去晚了,錯過了六零年代的暴衝反動,滿是革命失敗的苦味,以頹廢的性狂歡和各類癲狂的藝術形式表現。東西並不像今日如此親密,他們像楚浮電影裡慾望著東方娃娃,娃娃也公平地將他們當自己慾望的替身。書中描寫他身邊友人和一位熱愛 Eric Clapton 的日本女性交往,友人長得完全不像卻也樂得接受,直到對方在激情時分,忘我喊出:ERIKU!!!!! 

這樣直剖的自我清算遍佈整本書。雙性戀的他會直接寫在 LA 的性冒險「整個晚上我只記得那個男孩是台灣人」,也勇於分析「怎麼說都難以不被當成種族歧視,但誰也避不開刻板印象,就連對中國深刻了解,住在北京多年的漢學家朋友,也曾直接告訴我和中國女性做愛時總擺不開‘我在幹中國’的感覺……」。 

除了爺爺輩才能放手一寫的體會,他也描寫當年與矢頭保、森山大道、荒木經惟、東松照明、篠山紀信交流,混跡寺山修司的天井棧敷、土方巽的暗黑舞蛹,隨著唐十郎的狀況劇場去環遊演出。在這些小劇團裡他就像西方吉祥物,不是演希特勒,就是大叫「我是午夜牛仔」的俄國人。一方面他被強迫融入日本各種文化肌理(師徒制、男女差距),一方面他知道無論多努力,他永遠不會被當作日本人:他的小劇團家庭夢在某夜慶功宴顯出原形:見到喝醉的大師拿煙灰缸丟演員妻子時,還是會反射性阻止「你不可以這樣對待女性!!」而被對方回以「你終究還是個死鬼佬!!!」 

好奇的西方青年已是雞皮鶴髮的文化學者。他知道日本終究是封閉社會。他近距離觀察日本“大師”們對西方怯後生懼,羞後有恨的心情。這些觀察也影響他後來的世界觀與研究方向,完整一個青年文化學者的畫像。

在德黑蘭讀羅莉塔

「無論是什麼情況,千萬別把小說當成現實人生的翻版,而小看了它;我們在小說中探求的並非現實,而是真相的頓悟。」 


一個多月了,因為沒戴好頭巾被道德警察拘捕而猝死的女生後,整個伊朗又上了街頭。這期間又死了三百多人,大多是不願再活在極權政府下的少年少女。然而他們仍沒有退縮。有把大學食堂裡隔開男女的牆壓倒,有女子大學的學生齊聚一堂把頭巾掀掉…… 

有生之年伊朗已在穆斯林政府的管治下,彷彿它一直都是這樣。然而不過幾年前的它們明明是穿短裙跳舞聽音樂的現代社會。從自由到極權的路可以很快,歷史不只是走一個方向,它隨時可以以想像不到的速度往後傾倒。 

回憶錄描寫的是在國外受教育的作者,回國經歷政府如何慢慢在革命與戰爭時期,以宗教和反美為由一步步掌控人民自由與思想。讀著也只能心懷僥倖至少現在所在地只有國族主義,還沒有更失控的宗教指導。 



現在重讀這本書正好。二十年前寫好的這本書,她早已預言埋在土裡的種子總有一天會成長發芽。 

在德黑蘭讀羅莉塔 (2003)

September 1, 2019

我們一起清理街道,一起搬磚、抬桶,她看我赤手,找了手套給我。那時我們都不認識對方。她說她支持警察,討厭暴亂,問我是不是有朋友在街頭,都看什麼媒體。她說她只看東方日報,因為只有它中立。我說我只希望香港繼續像香港,我說我喜歡香港,因為有她這樣的市民。我說我曾經多麼期待中國更好,但再也無法自欺。她說有的,雖然緩慢,但是有的。 

路口告別,我說很開心與你做鄰居,她說希望不要再見到我。繼續清理熟悉的街道,獨力搬不了的垃圾桶,揮手向對面計程車站的人龍求救,這時的香港自然有人助手。我對著鐵桶小聲說「光復香港」,鐵桶上小小聲回:時代革命。合力把橙色鐵桶搬回路邊。 

獨自不停把路面垃圾放進黑袋,作為一個毫無用處的和理非,流汗就會忘記流淚。 

撿到了鑰匙,撿到了包。一對女性情侶問了兩次我需不需要幫忙。計程車站等車的中國記者,六神無主的台灣旅客,沒有人能幫我找失主。我只有帶它們回家。全球最昂貴的街道空空蕩蕩,警車駕駛和我友善地揮手。 那些吃鴨子喝白酒的人。說場面話上九人車回家睡覺的人。

那些對這一切感到礙眼麻煩只因破壞了他們生活常軌的人。可能你的確無需想到別人。但我偶爾還是想到你們。

香港簡史

//......1923年孫中山在香港大學演講,宣稱他的革命思想發源地「即為香港」。他說,香港的秩序整齊而安穩,和中國的混亂腐敗成強烈對比,激發他發動革命。「我恆默念...何以如此不同?外人能於七八十年間在一荒島上成此偉績,中國以四千年文明乃無一地如香港者,其故安在?」// 
然而1911年武昌革命,各省陷入混亂三年也達不到共和後,1913年孫中山回香港就已被冷眼相待了。沒有比香港人反應更快的。1850英美廢奴後大量華工經香港出海,美國1882年排華法案大量賺了第一桶金的華人從加澳美回流。內戰、文革、各國改朝換代都有人找來,罷工、日據也會退回廣州。 

殖民主不是聖人,也有我行我素,貪污腐敗;雖然幾十年高官沒人會講中文更罔論理解,但本土(英國)思潮的確進步較快;福利變好是英國工黨抬頭,1920/30反蓄婢是因為英國女性開始參政,想到遠方還在買賣幼女不可思議(妹仔都成了後來的桃姐)。有不給華人和歐亞混血兒住的太平山和一堆俱樂部,都是想擺脫在英國沒身分的自卑感;“高級華人”也有相應的自己的階級和社群功能,兩者不相往來,也相處得宜。還有波斯和猶太商人、歐洲各國的浪人、逃亡的俄國的猶太人、英屬印度的錫克警察...... 

戰爭、思潮,轉手的貨品流動的人,世界每一次震動,神奇小島又重組再來。70、80一切正好,唱歌、看戲、炒樓、肅貪...... 充滿希望時,開始了中英談判,讀到這裡突然每一句都恐怖又傷感,無一不導向活生生經歷的現在。 

//...... 對於香港回歸後前途的預言大多是「沮喪和徹底悲觀,最惡劣的情況是北京插手香港的政治和經濟事務,並且踐踏此地的自由,包括新聞自由、司法自由、學術自由和自由選舉。來自大陸的中國人還會帶來貪污腐敗、裙帶關係、任人唯親和其他相關惡習」。// 

是這樣吧,港口的命運是出發和到達。

在信徒的國度裡 VS Naipaul

V.S. 奈波爾在伊朗革命後去拜訪了四個伊斯蘭國家 - 伊朗、巴基斯坦、馬來西亞、印尼 - 以一路上遇到的人和經歷,在80年代初期寫成了這本書。與政教分離反其道而行,混合著反殖民/西方的思潮,市民即信徒,而信徒們相信只要眾人走回可蘭經時代的正道,一切問題便能迎刃而解。想把一千四百年前的道德套進今日社會並不容易,更得對後來一千多年的人類思潮視若無睹。結果上世紀的伊斯蘭比一千多年來的伊斯蘭更死磕,更堅持。缺乏細節,也毋須討論和修正,“信徒”一邊複頌經文,一邊忽略奈波爾提出的各種技術問題。教士和宗教領袖被神化,“只要把國家交給虔誠的人,一切就會好起來”。 


拉開看,不只是伊斯蘭教。所有不容探討的宗教、國族,都是這個勁道。缺乏細節的嚷嚷滿足所有心懷不滿的人,“只要____“就能滿足你所有的願望,裡面填什麼不重要。基本教義派何處都有,民粹主義發展起來都是一個調調。書中不乏與伊斯蘭信仰對抗的共產主義信徒,然而在奈波爾看來,只是牌子換了,內涵還是一樣。 

好的治理方法不是沒有,但一旦陷入意識形態的巢穴,百年、千年都脫不了身,除不了魅,還有人爭先恐後往裡跳。 

//詭異離奇的邏輯 - 如此離奇,一直到現在,我的旅程即將結束,我還是沒參透其中玄機 - 那就是伊斯蘭教復興的邏輯。在我們講到伊朗國內不公不義的冤枉事件時,賈福瑞先生曾說,他逐漸感受到,甚至在伊朗國王時期:“伊斯蘭就是解決一切的方案。” 這我怎麼想也想不通。宗教上的主張,怎麼能夠挪用來解決政治上的問題呢?為什麼不改而致力於制訂公平工資和法治系統呢?為什麼光是鑽研伊斯蘭教以及提倡完整的正信呢? 

可是,當下賈福瑞先生就吐露出他一世為人最深沉的渴望,他把這渴望隱藏在一開始關於政治現狀的抱怨之下。他說,身為一個什葉派信徒於穆斯林,他畢生始終期望能夠見到 jame towhidi,而他把這兩個字翻譯為“信徒的社會”。 那樣的社會已經來到伊朗了:真正的伊瑪目降臨塵世,舉國歡騰狂喜,大型信眾聚禮不輟,完美的伊斯蘭教大團結。可是,這樣完滿的信眾社會並沒有導出法律、機構與體制,這些事務還是跟過去一樣遙遠而不可及。

那個信眾的社會只帶來了無政府混亂、歇斯底里,以及這間空曠無物的辦公室。此時,賈福瑞先生那台曾經敲打鍵入宣揚伊斯蘭教義專欄文章的打字機,依舊沒套上罩子,斜斜地閒置在了無他物的辦公桌上。打字機、現代化的辦公室、印刷機具、廣告客戶、配送系統、讀者。在在都需要一個複雜的、“物質拜金”的社會,而賈福瑞先生不自覺地正是這個社會的一員。這個複雜的社會,自有其不可逆的強硬規範。這樣的社會,需要的不只是信仰;除了信仰以外,還需要些別的。//

Bullshit Jobs

讀完 Graeber 一週,仍有各種心得浮上腦際,包括因遇上亂流而被截斷的稿費討論,也令人重新考慮現代經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一個「生產胡言亂語的龐大引擎」,學校制度又是何時開始和現實脫節 - 整個世界被管理主義綁架,形成了分贓式的管理封建制。 


除了少數例外(醫生),如今越有意義的工作收入越少,為了證明分贓有理的中高層管理人拿走大部分的贓款,開無數的會、寫無數的報告,想出各種沒意義的“願景”,無非是為了證明他們的確“有在做事”。底層工蟻不但每天要忙進忙出執行日常運作,還要浪費時間填無數表格、做無數數據,真的有沒有用是一回事,數據化只是方便“把人變成一串數字”,以便進行“去人格化”的管理。 

然而工作與人類對自己的認知/身分息息相關。認識新朋友的時候,首先想知道的自然是“你是做什麼的”。當社會共識讓我們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工作上,工作無可厚非的嵌入 - 若不是變成 - 你的家庭、社會、政治、社群、文化、宗教。人身為社會動物,這才是令人難以逃脫整個結構,或脫離出來的地方。 

* 本書由他一篇 go viral 的文章開始,書中各行各業的例子則由他在 Twitter 上的提問而來,能在上下班時間憤怒到寫一篇自述寄給 Graeber,肯定也是對工作積壓了足夠不滿的人。這種”我到底在幹嘛“的感受,的確在我上下班時代時常浮上腦際(只要一不夠忙,我就會悶得要命,悶到懷疑人生 - 上班這件事從來就是對有效率的人的懲罰)。 

但我們同時必須假設,在另一頭仍有許多認為生活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的工蟻,不然社會是如何運作的。從“有錢輕鬆也受不了不想做”到“錢夠了,也不是很喜歡,但就繼續下去吧因為人生規律就是工作”的光譜中間估計能找到各種人。 

從亞當偷嚐禁果被上帝懲罰要努力工作開始,工業革命前已有「工作的痛苦能形塑品格」的想法 - 「要根據對方有多勤奮做一件我們寧可不做的事,來評價我們自己和別人……如果你沒有從事憂愁工作摧殘身心,你就沒有堂堂正正地過活。」 人們習慣對彼此抱怨工作痛苦,像彼此顯示戰果,彷彿這就是人生不可避免(而且很有意義)的常態。 

「驅動人類的是對財富、權力、舒適和愉悅的追求」,有人工作是為了興趣愛好,但大部分的人工作恐怕還是為了一份薪水,再以薪水換取這些追求。公司如何建立大家都能忍受的制度,主管如何讓員工快樂,員工如何在工作中找到意義,變成了各式各樣的教程。 

* 許多國家的教育系統本身就變成學店與集資機器,提供各種與工作(如果這裡的工作說的是經濟生活)無關的課程,為了自己的合法化又隨之生出各種新的服務與階級,大家都在同一個機器裡浪費時間和生命,就不會有人想去拆門。

2023/10/08

《BriefIN, BreathOUT》

我喜歡的 Google 產品幾乎都會完蛋。很久以前的 Google Desktop 讓我可以一打開電腦就看到自己追蹤的各家新聞和資料,Google+(是叫這個吧)因為算法沒有其它社群軟體這麼猛進,還在的時候專門用來貼一些比較有內容的報導。這些報導都不是中文的,因為中文內容實在污染的太厲害了。 


那是還沒有“報導者”的年代。95年離開台灣,05年讀完書回台再打開電視,已不能接受會有星座運勢跑馬燈和小吃推薦的新聞節目。無數次新聞錯譯,或將國外的諷刺新聞當真新聞報導,沒人覺得有問題。什麼第四台加入以致各台搶眼球,新聞極速娛樂化,總之溫水煮青蛙,一次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一萬次就等於常態,一百萬次就是地方文化。 

網路節目加入戰場,選擇更多,雜音更多,事到如今,一小時、二十分鐘都嫌長,播放平台要看完頭六分鐘才算數,短視頻卻三秒鐘內要讓你停留。看一點中國電影就能感受到改變,一開場“轟”一下直接進入劇情。無鋪陳,不囉嗦,短視頻的腦鴉片效果會很快反應到大腦可塑性最強的群體。臉書是老人平台:寫到這裡已如同幾十萬字回憶錄那樣長。 

也並不是不好。時代沒有好壞,只有創新與調整,試錯與更正。本來就討厭囉嗦、累贅,有些內容的確需要來龍去脈,某些純粹自溺溺人。又說遠了。只是最近臉書搶出的 Threads 的 FOR YOU 和 FOLLOWING 兩種模式差別太大,FOR YOU 裡推薦的各種垃圾內容,像開了一扇窗吹進了各種無意義的惡臭。 

網路的美妙一直是可以脫離現實般接觸各種先進的新知。從08年開始,Twitter 的短文模式讓人搶先練習簡短精幹,一直用來跟上各領域喜歡的學者的近況。今年看他們一一離開,覺得是正確選擇,卻又得再次重新建立自己的知識吸收網。認真想想應該是請 AI 秘書的時候 - 那樣的效率和無視肉體,卻令身為人的自己感到不堪。

2023/02/12

朋友的沈默

這一個禮拜,沮喪的感覺揮之不去。已經有一年多未有這種低潮,總覺得望著海什麼都可以排解。估計是明白許多人其實並不值得交往,或比之前想像的需要更多力氣。生活中有一半的人是不關心此事的,關心的另一半則很直觀的認為這是錯誤,三四十歲的人也不覺得自己在權力的一方,雖然明明暴力掀翻了一件好事。

沒有這部電影的香港不會更好,這是我相信的事。人在所謂“幫助弱勢”的時候幫助的究竟是什麼?還是每件事站邊就對了。一切都令人很累。與她交往過的人也只敢私下感嘆,甚至也覺得仍然是可議的。而我甚至沒受過她直接的幫助,那只是從作品中感受到的溫柔。

不是完美受害者的問題,而是受害者難道就沒有性格,難道人生中不能有叉路。正義、權力用的很隨性。行內的各種問題都是親身體驗,然而由她作為開頭討論,一堆加害者趁機振振有詞,挺荒唐的。

川普後想像的共同體再次破裂。不,我不在這裡,還是無法共情。終究是真實快過了想像的速度,一切都變得很難頂。

2022/10/23

從糟糕變得難以理解

睡前聽了一些 Peter Thiel 對中美關係的看法等等演講。先說大家最關心的台海部分,他的看法是就算中國能強取台灣,那也只會逼得世界其他國家全往美國靠,變成 China VS the World,因為中國實在是一個 'weirdly autistic' and 'profoundly uncharismatic' country(怪怪自閉又沒吸引力的國家)- 從西方看過來,曾經性感的香港上海搞得灰頭土臉,蘇絲黃變成變成了一群鬆垮、僵化的老男人坐在紅色大房間,怕溶化一樣地紋風不動看一個老人被架出去。那沒有個人形象、不能表態,集體動作的殭屍畫面可比閱兵的人海大彈頭恐怖多了。要找到相配的概念,那只能是靈魂被困在肉體裡的 GET OUT 式人間靈薄獄。就像普丁的大桌子讓他從可敬瞬間變成一個可笑的對手;與中國有關的畫面在這兩年也從糟糕變得難以理解。 


當然他不是中國專家,對中國為何要從農民手上刮出四千億貿易逆差拿來投資美國低息國債他是完全想不通。因為西方理論除了「經濟發展會導向民主」的(錯誤)推論外,還有「發展中國家拿發展得來的錢投資自己,然後向好繼續正面發展」都不過是過去經驗的歸類。他也發現中國人賺到錢就想跑,這件事導致過往的發展法則不管用,也讓美國還是有優勢。 他說美國現在看中美關係有兩個誤區,一個是「中國要趕上我們還差得遠呢哈哈哈」和「中國人太強了美國太爛了我們完蛋了」- 太樂觀和悲觀都會讓人麻木而不想作為,當然這是兩年前講的,現在就越來愈有作為了。 

最後雖然 PT 的政治取向有點藍甲(右基),但他在胡佛研究室說過「在美國支持川普的法學院院長是零,零耶!意思是說如果你願意做唯一支持川普的人的話,幾乎就可以保證成為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這種事情竟然沒人做,我簡直就是想不通。」他也曾說過「政治就是要不斷變化,它不能停滯不動,未來的歐洲不是伊斯蘭化,就是極右化,不然就是綠黨化 - 那我寧可選和環保少女站在一起。」照這兩個思路去想的話,作為難得支持共和黨的矽谷中人,只要共和黨仍是美國1/2,而大部分菁英都是民主黨的情況下,支持共和黨比民主黨更容易影響國政。這算是不怎麼直接卻非常實在的操作方法了。但絕對理性的腦子能算出並執行這種作法也不意外。 (只是睡前聽,早上僅存印象的一些筆記,影片們貼在下面,有興趣的可以看看)

2022/10/22

Bullshit Jobs

讀完 Graeber 一週,仍有各種心得浮上腦際,包括因遇上亂流而被截斷的稿費討論,也令人重新考慮現代經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一個「生產胡言亂語的龐大引擎」,學校制度又是何時開始和現實脫節 - 整個世界被管理主義綁架,形成了分贓式的管理封建制。 


除了少數例外(醫生),如今越有意義的工作收入越少,為了證明分贓有理的中高層管理人拿走大部分的贓款,開無數的會、寫無數的報告,想出各種沒意義的“願景”,無非是為了證明他們的確“有在做事”。底層工蟻不但每天要忙進忙出執行日常運作,還要浪費時間填無數表格、做無數數據,真的有沒有用是一回事,數據化只是方便“把人變成一串數字”,以便進行“去人格化”的管理。 

然而工作與人類對自己的認知/身分息息相關。認識新朋友的時候,首先想知道的自然是“你是做什麼的”。當社會共識讓我們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工作上,工作無可厚非的嵌入 - 若不是變成 - 你的家庭、社會、政治、社群、文化、宗教。人身為社會動物,這才是令人難以逃脫整個結構,或脫離出來的地方。 


本書由他一篇 go viral 的文章開始,書中各行各業的例子則由他在 Twitter 上的提問而來,能在上下班時間憤怒到寫一篇自述寄給 Graeber,肯定也是對工作積壓了足夠不滿的人。這種”我到底在幹嘛“的感受,的確在我上下班時代時常浮上腦際(只要一不夠忙,我就會悶得要命,悶到懷疑人生 - 上班這件事從來就是對有效率的人的懲罰)。 

但我們同時必須假設,在另一頭仍有許多認為生活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的工蟻,不然社會是如何運作的。從“有錢輕鬆也受不了不想做”到“錢夠了,也不是很喜歡,但就繼續下去吧因為人生規律就是工作”的光譜中間估計能找到各種人。 從亞當偷嚐禁果被上帝懲罰要努力工作開始,工業革命前已有「工作的痛苦能形塑品格」的想法 - 「要根據對方有多勤奮做一件我們寧可不做的事,來評價我們自己和別人……如果你沒有從事憂愁工作摧殘身心,你就沒有堂堂正正地過活。」 人們習慣對彼此抱怨工作痛苦,像彼此顯示戰果,彷彿這就是人生不可避免(而且很有意義)的常態。

「驅動人類的是對財富、權力、舒適和愉悅的追求」,有人工作是為了興趣愛好,但大部分的人工作恐怕還是為了一份薪水,再以薪水換取這些追求。公司如何建立大家都能忍受的制度,主管如何讓員工快樂,員工如何在工作中找到意義,變成了各式各樣的教程。 * 許多國家的教育系統本身就變成學店與集資機器,提供各種與工作(如果這裡的工作說的是經濟生活)無關的課程,為了自己的合法化又隨之生出各種新的服務與階級,大家都在同一個機器裡浪費時間和生命,就不會有人想去拆門。

2022/10/16

又贏

這幾天香港作者有關稿費的討論真的很有意義,因為我這才忽然想起,十個月前的稿費忘了拿!再來,才知道那單位給自己的定義是“文藝創作園地”,有小學把文章貼在後面黑板的意思,同學不灌溉就是不尊重班級榮譽….. 🦭 


園地小農邀稿時,其實我沒問多少錢;不是不在乎,純粹以為有某些共識,種米不知米價。要不是這兩天有人出來表明,勞動條件該有最低限度,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根本變成無下限,最低限度是我的記憶力...... 分分鐘變成零。 * 幾篇討論實在不想貼出,免得嚇到其他領域的朋友。給有心加入文字工作的年輕人倒有很好的警世作用。

討論中一句「只考慮錢而決定創作與否,絕非值得鼓勵的觀念」- 這當然不該鼓勵,這年頭若還覺得純賣字可以維生,分分鐘連貓都養不起。不過讀到李智良、廖偉棠 post 的人應當不會覺得兩人列出最低限度是因為錢,純粹是溝通歧異。不然大家每天在臉書無償生產,要真在乎一字幾塊,稍微有成本概念的人都會趕快愛惜生命,手離鍵盤。 

討論錢,卻不是為了錢;當我們談論稿費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當年畢贛討論藝術電影的票房與生存問題,他是這樣回的:「我們認為藝術電影是穩定的,在控制成本的同時,努力做到不虧錢,又可以做喜歡做的事情,就很好了。本來做藝術的目的就不是掙錢,但是我們也不能不體面地活著。」 本來做藝術的目的就不是掙錢,但是我們也不能不體面地活著。 

媒體生態已變,紙媒如CD、錄影帶一樣逐漸變成藏品而不(只)是載體,那就要做出可收藏的價值才能維持過去的模式。去年黑膠售量不但超越了CD,還比前一年硬是成長了五成。全球生存下來的雜誌一堆,事在人為。但若要堅持「文藝一定要靠資助才可以生存,不然就是面向市場,面向市場就是流行文化,等於轉行」......那的確除了剋扣、算字、節流、吵架、求課金,也沒什麼好做了。

2022/10/13

笑死

發覺最近自己常獨自對著有趣的事呵呵笑。以前覺得黑暗中的笑聲“是反人群、反生存的...... 是自絕於世外的自嘲“,但看到醫學新聞說嬰兒在母親肚子裡就會因為吃到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而笑開或皺臉,才認知笑不必是溝通工具或表達善意。一個人在黑暗中笑也是樂事,又絕對誠實,純粹是打從心底快樂。 每個人在認識別人的家庭前,都會把自己家庭發生的事當作常態。我後來才發現世界上沒幾個家庭在一起就是“練肖話”:除了把家族裡搞笑的歷史再複習一次,就是交換新的笑知。這背景讓我從小喜歡的都是能和我玩語言遊戲的人,能很快聽得懂我的笑話,最好還能隨機對上。 愛情由笑開始,由不笑結束。靈魂接上線時什麼都好笑,何時何地想到對方忍不住偷笑一笑。最後精神脫勾、老狗把戲、麻木不仁、懷恨在心...... 什麼都不好笑。擇偶條件(以前)大家都會說孝順、幽默感,孝順我絕對不要,幽默感不同則連講話都是浪費呼吸。 “愛笑的女人運氣不會太差”,意思是懂得裝傻充愣比較容易過日子,和我平日爆出的笑聲是兩回事;我對著你笑也不代表愛上了你,純粹我為人開朗而已。也不是沒有遇過對手。印象深刻,某次看電影幾排後坐著一個笑聲若洪鐘的男子,那氣蓋世的大笑比電影本身還精彩,若有他在生活中不知能增色多少。 真正的大笑是顛覆性的,所以所有權威都懼人笑。其實世事皆可笑,只有敢不敢笑和敢不敢被笑的權力游移。烏克蘭戰爭meme不知多強,在香港,所有政府隆重宣布的post下永遠都是大笑emoji制霸 😂 - 你發神經,我硬要開心,天王老子與我有何哉?

2022/09/30

十月私語

10/3 巴西前總統,左派的 Lula 總算以 48.4% 超越現任 Bolsonaro 的 43.2%,票數都沒超過五成的兩人再來會面對十月底的二輪選舉。全球都特別注意這場選舉因為亞馬遜雨林在 Bolsonaro 管理下大量消失,保護雨林的團體和記者被謀殺,原住民權利形同虛設,病入膏肓的氣候問題只有更嚴重。 除了消滅雨林和槍枝氾濫,B 君荒唐行徑包括聲稱”兒子是同性戀的話不如他去死“,和女議員說”強暴也不會選你“等等。看選前民調大幅落後 Lula,便開始大喊自己永遠不會去坐牢、選輸了不會下台、票沒拿夠就要搞政變...... 所謂南美川普不是虛有其名。 還以為 Bolsonaro 就是場不會結束的惡夢。想稍微了解巴西這十多年來的政治風景,和一個國家如何快速滑向民粹主義,可以看 Netflix 的 The Edge of Democracy. 10/6 收到幸福的空投! 幾週前聽聖修說要出版 Anna Gavalda 的短篇就開始期待。09年,Gavalda 以自身離婚經驗寫成的長篇《我曾經愛過》被拍成電影。它一直是我認為把香港拍的最美的一部片,那是在我暫居此地前。 電影裡,丈夫離開後,憤怒憂鬱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到丈夫父親的鄉下小屋去冷靜。Daniel Auteuil 扮演的父親在那裡與她分享他當年的故事...... 男子到香港出差,在這裡遇見讓他心動的翻譯,深撼靈魂的戀情卻因他的懦弱而無疾而終,直到兩人多年後巧遇…… 「為了一個因為她的乳酪店和肉鋪子而沒法離開我的人,我失去了一生的最愛。」《我曾經愛過》 鏡頭下的香港自然經過了法國的濾鏡,而法國人的強項一直是到哪裡都可以把法國式平行遷移,如同我時常和法國回來的朋友笑稱“為何你可以在香港活出侯麥”?可惜當年從美國訂回來的 DVD 某次借出後就此消失無蹤,無法再重溫人生錯過最愛後一生無用的故事,來確定自己心還會痛。 之前有個和 Anna Gavalda 公開對談的機會,因對方打書行程繁忙而未成事。當時我還擔心法文作者是否會抗拒英文對談,才知道 Anna 原來是美國小說 John Williams《史托納》的法文翻譯,也是它在半個世紀後突然再次風行的原因之一。 兩書男主角皆遇見一位喚醒人生的女子,最後卻還是擋不住正常社會的糾纏,痛而錯失。浸淫靈魂的戀愛是超現實的體驗,然而身為社會動物的人類,哪有幾次能活成神? 「人生是不斷經歷他人的無聊信仰,和自己一些無關緊要的決定,最終摧毀你熱愛的一切的過程。」《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 這不也是我故事中反覆描寫的過程嗎?也怪不得我們都因為《史托納》這書而繞成一股了。 《鎧甲的裂縫》安娜.戈華達 10/11 昨夜在好酒好肉間聊到歧視。起因是台灣媽媽在港鐵上要人讓座,而後其了衝突,被延伸到”講國語被當大陸人才被歧視“之類的胡攪蠻纏。總之她的暴衝突破了一般香港人對台灣人的印象,剛開始還有不少留言表示“她一定是裝作台灣人“、“我不相信她是台灣人”、“我的台灣朋友沒有這樣的”...... 香港人對台灣人的印象也是好的過份了。 當然台灣人也有這樣的,爆氣不分國籍。歧視總和刻板印象有關,刻板印象則和大腦的歸類系統有關,像 Avenue Q 那首「Everybody is a little bit Racist」,大家都有自己獨特的歧視,每個人都用出生至今吸收到的所有資訊去歸類理解,歧視來自資訊的不足,誰都有自己的盲區。隨著經驗豐富就知道到處都有各樣的人。刻板印象有其原因,但當然大括弧下的每個人各自不同,有些人甚至不在那括弧裡。 然而多年”扮演“各種他人為我準備的角色,已經難得再去在意;不想為別人的誤區懲罰自己,最省力的方法就是順應。有時反過來玩弄一下人家的刻板印象,在外國上班就笑稱“沒錯會動的東西我都想吃”、”每道菜都拍照才知道自己吃什麼被毒死“ - 至少讓人覺得原來XX人有幽默感,拓寬他們對你身後種種標籤的認識。 所謂「我與世界達成共識」代表「深刻理解這世界並不在乎我」 - 誰要怎麼看你你管不了,最多是理解各種標籤背後的成因 10/11 看哭了。推薦大家在 Netflix 看這部二十多分鐘的短片。 * 「那天我打開信箱,那是我第一次讀到有人想來羅馬尼亞讀書的理由是”因為我愛羅馬尼亞”。」 為著對詩與詩人的愛,少年離開父母,一個人獨自出發,從六百萬人口的昆明到二十萬居民的大學小鎮,在異國的山腳下追尋文字裡的國度。語言老師敘述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中國人。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 太搞笑了。然而我們又開始覺得感動。」 他們在他眼中重新發現自己國家的美麗,他愛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國土與詩。一次次學習怎麼朗誦和吟唱那些愛國辭句。 * 愛是不用勉強。靈魂自己會尋找它的集散地。 The Joys and Sorrows of Young Yuguo 10/12 這餐醒來的隔天全身皮膚變得滑溜溜的,像整個人在各種香噴噴的脂油裡滾了一滾,裹了一裹。雖然排名在前,Neighborhood 的菜並不是那種適合正襟危坐、鄭而隆之來吃一餐的大菜。Fine 而不是 Fine Dining,是食材而不是模式,它更像小巷裡隨時可以走進去吃一頓的小酒館。熱沙拉、燉雞、當日烤魚,用當地漁獲磨碎骨和各種香料收了再收的濃郁魚湯,馬賽的也是香港的。 底還是法國料理的底,但不是法國館子。各種食材照主廚吃到的想到的經歷隨性發揮,來客最好是隨便點一杯酒,上什麼就吃。可惜在香港這地方做不到這麼隨性,畢竟都是慕名而來的食客。就算如此⋯⋯ 光靠食物還是照樣撩起那些歐洲意外的小館子裡開心也吃一頓,不開心更要吃一頓的吉光片羽。美的是生活本身。 10/13 觀影前已期待極高,只因這種《Boyhood》、《人生七年》式的拍攝一定是動人的,更何況背景在2011到2021的香港十年。但若換了一個人拍,角度絕不會有同校畢業的導演這麼溫柔。 相差近半世紀的學姐妹的互望,鏡頭下看到的是她看見的女孩,也是女孩們在她面前展現的她;兩者之間的化學作用,比純粹的紀錄片多了一份關懷。尖銳處不是點到即止,就是不明擺著,讓觀眾自己補全體會。 就算如此仍然處處扎心,成長從來就是血淚混著脫一層層皮,一次次碰撞中形成,給自己在世界找一個位置。鏡頭外的她們又走進人群,像水滴進大海一樣去了。 請一定去體會這陣痛。 給十九歲的我(張婉婷,2022) https://youtu.be/tIHHplLgI9M

2022/07/17

你是誰

激情過後,無大台不割席過後,國族主義再次露出爬蟲腦的本性,與信仰、性愛、逃跑還是戰鬥等生存本質於腦內同級。誰才是“真”香港人?誰能決定誰“是”香港人?在母國沒有貴族身分於是在東亞開拓的冒險家?貴族子弟熱情無處擺放於是拿命獻神的傳教士?開埠就在的鹹水妹?上世紀初從中土南下從南亞北上的仕紳?二戰後在不同政治運動時期來到這裡的各地人?97前後、08前後、14、19年以各種私人與生命原因軌跡來到這裡,前線、牢獄、粵洋涇濱 - 你喜歡和不喜歡的 - 誰是“香港人”?


十年,也從未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就算誰跑過來說“你 - 是”,不過不是:主要是水深,不熟,粵語說的七七八八,港片嫻熟度甚至不足同齡亞洲人。連台灣人都是“被台灣人”,唯一的標準是你還是比他們了解台灣一些。又不是台灣人特地來告訴你你“是”台灣人的那種台灣人。鬼妹與台妹間遊蕩是正道。主要不是台灣人又是誰?中文世界裡誰聽了你的口音都會這樣定位你,就算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是覺得你英文差,又有另一層掃不完的盲。

“被台灣”。STEREOTYPING。每個國家遇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認知系統。你是誰取決於你和誰說話,他們覺得你是誰你也可以符合他們想像地扮演誰。

命沒長到和每個人交代身世,不如在這裡靜靜聽你說?

政治覺悟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夠,若總能把兩種對衝想法同時放在腦子裡運作,永遠不符合登高一呼的快活。不站隊(曾經)是孤獨的,但又並不。碰巧生在腦力外包到電力的時代,好奇心能克服任何孤獨。標籤、命名、意指與意符是一種定位方式,然而一切皆相對,一切皆是光譜上某位,你可以為我命名,如同我隨著認識你深淺置你於光譜某階。

2021/05/04

生而為苦


 //...在古代,遺棄或殺死嬰兒並不罕見,女嬰和有缺陷的嬰兒尤其容易被殺掉。窮人會殺死自己無力養活的孩子,婦人會殺死擾亂繼承順序的孩子......//

香港最近有個虐兒案,父親和繼母虐待上一段婚姻的一對小兄妹,一直到五歲女孩死亡才被發現;三年後這對父母終於被判謀殺,監禁終身,可能是近期全港難得能達到共識的事。肺炎封鎖期間全球家暴率直線上升,想想好險案子18年就爆發,不然不知兩個小朋友還要受苦多久。 墮胎合法和避孕普及前,殺嬰非常常見。1929年的香港每年能在路上找到1851具死嬰(1937路上還有1300具棄屍),殺女嬰在中國(和世界)歷史裡一點都不罕見,一胎化只是加劇這個現象。墮胎殘忍,殺嬰更殘忍;殺嬰殘忍,虐兒更殘忍。 然而人類的大腦或許根本沒有這麼多育兒神經。人類史上大部分時間人口非常穩定,到一萬兩千年前有兩三萬年,全球人口一直維持在三百萬。部分人開始農耕在五千年裡多了一百萬人,人越多階級越深,奴役出的食糧變多,人口需求變高,發展是硬道理,到三千年前全球人口突破五千萬,五年人間人口多了十倍。如果不是在階級與奴役的情形裡,一對夫妻有兩個小孩是比較常態的發展。 人會多生育是戰亂與貧窮年代怕沒幾個小孩存活下來種田打仗,或策略性被逼著生育。像從禁止跨洋運奴到美國廢奴期間,奴隸主要奴隸多生奴隸;或像非洲奴隸港口 San Tomé 讓非歐混血兒有特權,直接生出一個管理階級。“生育“和“婚姻”在幾百年前還一點都不浪漫,浪漫也不是在婚姻內浪漫;中國公子和花魁戀愛,法國貴婦和騎士戀愛,婚姻是財產的聯盟,珍奧斯丁最懂。為什麼說到這裡?戀愛與生育都是昂貴的遊戲,不是人人都玩得起。想用戀愛和小孩拯救自己,容易衍生很多悲劇。 工業革命剛開始的兩百年前,地球人口是十億人,今日的地球人口是76億人還不停往上升,有多少人是為了被善待而出生?虐童行為會一直出現,因為世上充滿著多餘和壞掉的大人,他們曾經也是兒童:沒有愛、被忽略、撞到頭、被惡待。要這些父母坐牢或去死多麼簡單,然而那恐怕是冷酷世界的正常一隅。

2021/04/29

擁擠的正確

 


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奴隸制度不在文明的對面,而是深植於文明之中。埃及、希臘、羅馬,無一不是由奴隸扛起。奴隸與文明同義,能留下華麗制度詩文的地區,都是奴隸背負了一群閒人的地區。工業革命,石油、煤礦出現前,人力就是能源,掌握能源等於掌握發展的能力。

奴隸是各族征戰的原因和結果,是傳奇港口的關鍵貨物。476年羅馬帝國崩潰,6世紀阿拉伯人征服北非、地中海和中東,從俄國、巴爾幹到北非將奴隸運到當年的世界中心巴格達。巴格達在 869 年的 Zanj revolt 黑奴反抗中屠殺五十萬到一百萬奴隸,大傷元氣。港口開羅變成下一個中心,在沙漠民族柏柏爾人的帶路下穿越撒哈拉沙漠,打通非洲之心;找的是金子,金子需要挖、需要運,金子總是伴隨著奴隸。

一直到12世紀,估計有九百到一千兩百萬名奴隸穿越沙哈拉沙漠和東非路徑前往歐洲和中東,遠至中國和日本。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奧圖曼帝國攻下,斷了東方的貿易路,梵蒂岡報復回教的方法是鼓勵葡萄牙殖民,開啟大航海時代。

從1516到19世紀初,有一千三百萬黑奴被西歐奴隸主當作貨品和牲畜,橫跨大西洋到海洋另一頭。船從歐洲港口到非洲“黃金海岸”載滿黑奴,前往各國的加勒比海小島,小島的主要產物是糖。黑奴如果沒死在橫跨大西洋的奴隸船上,到了單一作物的種植園小島,壽命也只有八到十年。

美國的國族神話建立在獨立與平等,然而能享受平等權利的不包括奴隸,更不包括“野蠻的”印第安人。就像教廷花了很久才能決定南美的印地安人算人類。神僕的想法往往和經濟現況很有默契,需要奴隸與土地時異教徒沒有靈魂,野蠻人不算人類。到了1850年,歐美人還在“欣賞”各國土著,將各殖民地、島嶼的原住民送到城市做為觀賞娛樂用;各種隨者進化論而來的偽科學大行其市,“他們不算人“,“他們算半人” - 我們花了很久才搞清楚。誤會和偏見則從未解決。

海地導演 Raoul Peck 在 HBO四個小時的紀錄片《消滅所有的野獸 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打響“文明人“一大耳光,所謂“發現新大陸“不過是屠殺土地上所有住民,傳播文明的方法是殖民和滅絕,大屠殺的概念和行為不是來自希特勒,只是在機器進步到那裡前,人命還算比較值錢。

有機器了,有能源了,沒土地了,沒資源了;問題已經不是誰是不是人,而是我們從來不需要這麼多人。西方不願翻臉,是放不下眾多奴隸。中國概念裡沒有“強制勞動”,活著本質就是勞動,你說蓄婢是買賣人口,我說桃姐和我感情一流。你說每個人都有權利,連動植物都有靈魂;這麼擁擠又要這麼鮮明,其實出生已像不曾存在過。

2020/08/29

悲傷

很久以後她才回想到他們相遇的那年他大概是幾歲。接近五十?年輕時成為政治犯逃往國外。娶妻生子。妻子是一樣美麗聰明的同志。然而無論在劍橋還是牛津終究伸展不開,台下學子的眼神讓他知道他沒有所謂個人魅力,起承轉折的很平淡。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冒險犯難,差一點就進警總。然而在等待命運的時候,他也記得要人為他照張側拍。 


三十年後他在她面前拿出這張相片,彷彿要證明他曾經多麼好看。自然,他從來沒有好看過。或他自己從未覺得自己好看。好看太膚淺,等到他知道好看有多關鍵,他已過40好幾。提醒他的是身邊抽煙斗穿黑袍的英國同事。他總有點駝背,他忘記是何時開始。是童年,少年,青年,還是娶妻生子。剛開始的遊戲變真的就不好玩,他幾乎在她答應的一刻就後悔了 – 然而閉嘴就要閉很久 – 他在她對著超音波眼淚汪汪時發覺自己不在那裡。他在她千辛萬苦見到女兒時感到自己四肢發麻。他等待著那父愛從天上掉下來淹沒他,隨即發覺她生產完的身體有多麼像條窒息拍打的魚體。 

他們的女兒非常可愛。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和那團粉紅扭曲的肉塊說什麼。他做不到她想要的,她盯著他半晌隨即接過那團肉眼神輕蔑要他離場。都說父愛會來,他幾乎惱羞成怒,這不該是我該努力的事項之一,不是嗎?這並不是期末考試。它理應像飢餓、口渴、性的激動般如期現身,而為什麼它不在。 

妻子與女兒有了她們自己的世界。他像個多餘的手也多餘腳也多餘的人。她看見他便嘆氣,隨即襁褓中的女兒也能感覺。她看著他像一株植物,或是數年不打開的電視。那電視根本沒通過電。是他們戀愛時從路邊拾回。他們也曾經戀愛。或許。他記不得了。 

他接到官職時幾乎是救命稻草般爬上水面呼起最後一口空氣。他逃亡的島嶼終究記起了他。頭等艙、頭銜,台下傾慕的眼神,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男人。多可愛。每雙眼神看他都是仰角的。 這麼容易就得手了。一些無聊的俏皮話。那些和與妻子女兒在沙發上一起看過的電影電視,螢幕裡那些台詞。他覺得有趣重複時她們聽若未聞。“仁兄,爸爸,你夠了沒“。然而我妻,女兒,同一句話她們像看見彗星降落,你看見嗎?她們完全不懂也認真的笑出聲音。 

頭等艙。頭銜。象牙塔講台上痀僂的亞洲男子,在亞洲是天外天的人外人。老天這裏有多少女人。本土資產家的女兒,只穿某個牌子的外套。法國留學的舞蹈家,絕技是旋轉至窒息。多麼有趣。多麼有趣。她們都在等某人侵身過去捏住腰裡某個軟肋,她們應聲而倒。幾乎要變成體操,而她出現了。 

他重新像個大學生期待她的認同,你看我曾經這樣好看。她微笑冷冷掃來一眼 – 其實你現在更好看。同情是最傷人的感情。當他以為她會給他的是愛情。然而有時候她來到他身旁,在他身邊像一尊玉或是大理石透著冷氣。這惹得他非常生氣。

你什麼都不知道。 
嗯是嗎。 
你只是覆誦那些格言佳句。 
哦我不寫信給你就是。 
不,你繼續寫。

然而他想說的是,請你寫給我。除此以外這裡沒人聽懂我說些什麼。然而我又不知有什麼好對你說。你什麼都知道了,天才少女。我看著你千年的靈魂過問你的悲傷。然而你笑笑回,你知道,昆德拉說過,一個男人要對一個女人下手的時候,最簡單的地方就是她的悲傷。

2020/08/06

極夏

抑鬱在絕長的夜裡再次襲來。沒有人可以去任何地方的這個漫長夏日彷彿從去年一路延伸過來,全球人或多或少的封鎖在自己城市的這個奇幻時光,面對自己的時間太多太長。過去那樣浸淫在酒精的長夜裡一般都在訂機票和旅館,靠不斷起飛降落,彷彿去其他地方就能抵擋抑鬱或對人生和自己的問答。整個人生都是巨大解決不了的問題,每個人生下來就是謎團,解不解開不過是疑惑或絕望的差別。絕望並沒有多壞,只是時間還在,你還得過下去。


先是不見人突然也不需要也自然不想喝酒。開始遇見人因為開心或隨性的緣故用香檳淹死了那些時間。在氣泡裡輕鬆浮起的每一個相聚與告別,經驗被照片剪接,忘記的比記得多,累積的笑聲或歌聲卻實實在在。奈何天造如此,再奇幻的現實你都會自動習慣。還不是又另一天醒來。而你從來不曾返家,一直都在流亡,生下來就喜歡這艘瘋人船,船頭船尾內艙分別不大。

正常才可怕。正常最可怕。光天化日下如果一切依照打算,還有什麼必要要走一遭。又不是天天登台演戲。講到底你尊重的觀眾也是那些期待你脫稿演出的觀眾。

非常短,也非常長。彷彿從去年一下子就過來,又像最無止無盡的一個極夏。地球在我們面前發怒,直到臨頭都和我們無關。看海嘯或岩漿一點點從遠方撲來,不喝最後一口香檳又能做什麼。“救救地球”的意思一直是“救救自己”,地球本身就算從內自爆整體燃燒它一樣好好過。生物大量絕種後能適應的新品種又再次出現。去為動物植物悲傷說到底也還是為了滿足人類自己的情感需求。人生太短,而時間太長;感覺太多,卻意義不大。

“把所有人都當作像你一樣的人”是最嚴重最恐怖的自作多情。什麼正義平等專業標準,對很多人來說那叫吃飽撐著。你還忙著跑進跑出幫他們磨刀。好搞笑。差不多就好。時間其實不多。有時候經歷過就好。還能追求一些小規模的純淨感受。要去說那些追求和努力的成績會在百年後 - 哪來的百年?哦拜託,我都不記得你,你也不用記得我。